隨着祖孫兩人交流完,一旁聽了半天的嬴盤終於忍不住發聲。
“店家,不知接下來寡人該如何行事?”
贏盤說完,便一臉期待地望着張泊。
就在剛剛,自己的八世孫嬴稷從店家這得到了撤兵的建議,以...
寢殿內燭火搖曳,青銅鶴銜燈裏燈油將盡,卻燒得極旺,映得四壁鎏金蟠龍紋在幽光裏遊走如活物。正中紫檀榻上,並排坐着兩人——左首那位頭戴通天冠、身着玄纁十二章紋袞服者,正是二郎記憶裏早已駕崩三十餘載的隋文帝楊堅;右首那人寬袍廣袖、玉帶束腰,面容清癯而眉宇間透出沉毅之氣,竟是小業朝的楊廣!可更令二郎魂飛魄散的是:二人身側各立一人,一着赤色團龍常服、腰懸七星劍,一披銀鱗細甲、手按橫刀柄,赫然是太祖高皇帝朱元璋與成祖文皇帝朱棣!
二郎雙膝一軟,幾乎跪倒,喉頭哽咽,連“陛下”二字都未能出口。他身後朱以海亦駭然失色,手指死死攥住袖口,指節泛白——他隨魯王監國多年,見過隆武帝朱聿鍵,也聽過鄭芝龍如何跋扈,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竟能直面開國太祖、永樂太宗!那不是畫像、不是諡號、不是廟號,是活生生站在眼前、目光如鐵、呼吸可聞的兩位帝王!
朱元璋率先開口,聲不高,卻似驚雷滾過殿梁:“你這娃娃,腿軟得比當年在鳳陽跪我收麥子時還快。”
朱棣冷笑一聲,右手緩緩抬起,指尖輕叩橫刀鞘:“唐國公,聽說你起兵前,在晉陽城頭燒了三炷香,拜的是‘隋室正統’?”
二郎額頭沁出冷汗,脊背溼透。他張了張嘴,想說“臣不敢”,可這話出口便顯虛怯;想辯“實爲保隋”,又覺荒謬可笑——眼前這兩位,一個親手滅了隋朝,一個五徵漠北、三犁虜庭,豈會信什麼“保隋”鬼話?
就在此時,楊廣忽然抬手,輕輕按在朱元璋膝上。
太祖動作一頓,側目望去。
楊廣未看二郎,只望着朱元璋,聲音平靜如古井:“高皇,他若真要問罪,該先問自己——當年爲何縱容李淵父子坐大?又爲何任突厥借道朔方,放任其窺伺太原?”
朱元璋眯起眼,目光陡然銳利如刀:“你是說,朕當年錯判了李淵?”
“非是錯判。”楊廣緩緩起身,玄色衣袍垂落如墨,“而是高皇忘了,天下之事,從來不在一人之斷,而在勢之所趨。李淵若無太原根基、若無關隴舊部、若無突厥鐵騎暗援,單憑一紙檄文,能掀動山河?”
朱棣忽而插話,聲音如金石相擊:“所以,你放任二郎起兵,甚至留詔予他,就是讓他替你試一試,這隋室氣數,究竟還能續幾日?”
楊廣終於轉身,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二郎臉上。那眼神裏沒有怒,沒有怨,只有一種洞穿千年的疲憊與審視:“二郎,你可知你姨父楊素臨終前,曾密奏你父親一句什麼?”
二郎渾身一震,下意識脫口而出:“……‘若世民不反,隋室或可延二十年;若反,則三年之內,必亡於胡’。”
殿內驟然寂靜。
楊堅緩緩點頭,聲音低沉:“你記得清楚。”
“臣……不敢忘。”
“那你可還記得,你幼時隨我習射,我教你第一句箭訣是什麼?”
二郎喉結滾動,聲音微顫:“……‘弓滿則折,勢盛則傾’。”
“好。”楊堅長嘆一聲,竟起身離榻,緩步踱至二郎面前,伸手託起他下巴,迫使他直視自己雙眼,“那你告訴我,如今這弓,滿到了幾成?”
二郎瞳孔微縮。他忽然明白,這一問,不是考校,不是試探,是授命。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湧氣血,一字一句道:“弓已九分滿,弦已繃至欲斷——但臣願爲持弓人,不拉滿,亦不鬆手。只待風起之時,引而未發,制敵於未動。”
朱元璋聞言,嘴角微揚:“有意思。一個造反的,倒先學起了守成。”
楊廣卻忽而一笑,轉向朱棣:“燕王,你當年靖難,是不是也這般‘引而不發’?”
朱棣目光一凜,隨即大笑:“朕那時哪有他這等耐心?朕是把弓砍了,刀直接架在建文脖子上!”
笑聲未歇,殿外忽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名內侍踉蹌闖入,伏地叩首,聲音發顫:“啓……啓稟諸位陛下!小興城南門急報——清軍前鋒已破潼關,李自成親率五萬鐵騎,距長安僅八十裏!”
滿殿皆驚。
楊堅霍然轉身,目光如電掃向朱元璋:“老朱,你大明的‘清軍’,怎麼跑到我隋朝來了?”
朱元璋撫須冷笑:“你隋朝?你問問你這好外甥,他那‘保衛長安’的旗號底下,到底招攬了多少個‘清’字營、‘順’字營、‘西’字營?”
楊廣神色不變,只淡淡道:“清軍本就非我大清之軍,而是穿越亂流誤入此界之殘部。他們認不得隋,只認得‘漢’字大旗——而今長安城上,飄的是誰的旗?”
朱棣一步踏前,橫刀出鞘三寸,寒光刺目:“是朕的旗。八百年前,朕在北平佈防,便知潼關一破,長安必危。今日既來,便不容再失。”
話音未落,殿門轟然洞開。
逆光之中,一道身影踏階而入。
那人披玄甲、執長槊,甲冑上血跡未乾,肩頭尚插着半截斷箭。他步履沉穩,每一步落下,青磚微震。待他抬首,衆人齊齊一窒——
竟是李定國!
他身後,緊隨七人:孫可望、劉文秀、艾能奇、李嗣興、白文選、馮雙禮、賀九儀。七人皆甲冑染塵,卻腰桿筆挺,目光如炬,所過之處,連朱元璋眼中都掠過一絲激賞。
李定國徑直走到殿心,單膝跪地,長槊頓地,聲如洪鐘:“末將李定國,奉太祖、太宗聖諭,率大西舊部歸附大明,即刻整軍,赴潼關禦敵!”
楊堅怔住:“大西?張獻忠的部下?”
“正是。”李定國抬頭,目光掃過楊廣、朱元璋、朱棣,最後落在二郎臉上,“張獻忠已於半月前,在成都開城納降,親書降表,呈送福建。臣等奉旨北上,助大隋守關,亦爲大明鎮邊——因太祖有諭:‘隋唐之土,即我華夏之疆;胡虜之蹄,即我神州之患。’”
朱棣大步上前,親手扶起李定國,拍其肩甲:“好!這纔是我大明的將軍!”
朱元璋卻眯起眼,盯着李定國肩頭斷箭:“這箭簇形制……是清軍‘黑水營’特製的三棱破甲錐?”
“回太祖,正是。”李定國解下肩甲,露出臂上新愈舊疤,“末將在潼關外三十裏設伏,殲其前鋒千人,奪此箭矢二十支,繳獲火銃十七杆、燧發槍三具。清軍所用火器,遠勝我大明崇禎年間舊制,然其裝填遲滯、易炸膛,唯賴人多勢衆。”
“火器?”朱棣瞳孔驟縮,“你可帶了回來?”
“帶了兩杆,已交由工部火器司張燾匠師驗看。”
“張燾?”朱元璋撫掌大笑,“那個敢當着朕面說‘火銃不如弓箭準’的愣頭青?”
“正是。”李定國肅然,“張匠師觀後言:‘此非利器,實爲殘器。其機簧粗劣,藥室薄厚不均,彈丸裹鉛過厚,故射程雖遠,命中不過百步。若依我大明洪武初年‘神機箭’圖譜重鑄藥室、改用錫鉛合金彈丸、加裝照門準星,則此物可成百步穿楊之神兵!’”
殿內一時無聲。
楊廣忽然朗聲而笑:“妙!太祖當年以火器破元軍鐵騎,今日又將藉此物再破胡虜——此乃天意循環,非人力可違!”
二郎心頭劇震。他忽然徹悟:所謂“穿越”,從來不是單向奔赴。太祖、太宗能來隋朝,隋文帝、隋煬帝亦能往大明;清軍能誤入此界,大西軍亦能橫跨時空——這方天地,早已被無形之力攪動如沸水,所有王朝邊界、所有時間經緯,都在悄然溶解、重組。
就在此時,朱以海忽然越衆而出,向朱元璋深深一揖:“啓稟太祖陛下,臣有一請。”
朱元璋頷首:“講。”
“臣願領魯王監國印綬,即刻趕赴江都,召集羣臣,重訂《大明律》與《隋律》合參條例;另請調鄭和寶船舊匠三百人,赴泉州造船廠,仿鄭和寶船形制,加裝新式火炮十二門,打造‘定遠級’戰艦十艘,以備東海、南海之防。”
朱棣目光灼灼:“你要造艦?”
“非爲征戰。”朱以海直起身,聲音清越,“而是爲‘渡’——渡人,渡史,渡劫。大明有《永樂大典》,隋朝有《大業律》,唐有《唐六典》,宋有《營造法式》……若將歷代典籍、匠作、農桑、醫卜之術匯於一舟,順風南下,經佔城、馬六甲、錫蘭,直至天竺、大食,沿途設館授學,豈非比百萬雄兵更能安天下?”
朱元璋久久凝視朱以海,忽而轉向楊堅:“老楊,你這外甥,比你當年在長安設國子監時,膽子大多了。”
楊堅哈哈大笑,竟親自取下腰間玉佩,遞與朱以海:“拿去。此乃朕登基前,獨孤皇後所賜‘鎮國佩’。今日贈你,不爲鎮國,而爲‘渡世’。”
朱以海雙手捧過,躬身再拜。
二郎靜靜看着這一切,心中最後一絲惶惑煙消雲散。他忽然想起幼時在晉陽郊外,曾見一隻斷翅的雁,被獵戶捕獲後養在竹籠裏。他偷偷放走它,雁卻並未飛走,只是立在籬笆上,久久凝望他,而後振翅,繞着晉陽城飛了三圈,才向南而去。
原來有些路,並非要人指明方向。
有些門,推開之後,裏面站着的不是敵人,也不是恩主。
而是所有未曾熄滅的火焰,所有不肯沉沒的舟楫,所有在時間長河裏逆流而上、只爲彼此照亮的孤勇者。
他緩緩摘下頭上金冠,置於掌心,輕輕一握——金冠無聲凹陷,金絲簌簌剝落。
然後,他向四位帝王,向李定國,向朱以海,向殿中所有沉默佇立的身影,深深俯首。
不是跪拜。
而是致意。
致意這亂世裏,所有不肯低頭的頭顱;
致意這長夜裏,所有不肯熄滅的燈火;
致意這被命運撕扯又縫合的山河——
它傷痕累累,卻依舊遼闊;
它顛沛流離,卻從未失語;
它在每一個破碎的清晨,
依然選擇,重新升起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