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二年,京東西路,濮州。
濮州地處黃河下遊平原,乃是中原門戶,歷史上多次成爲兵家必爭之地。
項羽與劉邦曾在此對峙,後梁與後唐也曾在此激戰。
在趙構與黃潛善,汪伯彥商談着後路的同時,金軍浩浩蕩蕩的軍隊已經直逼濮州治所鄄城縣二十裏外。
此時,在金國隊伍的前列,正有一人頭戴銀白色鐵盔,身披輕甲,騎在同樣着甲的馬匹之上。
其約莫三十歲左右的年紀,體格魁梧健碩,雙目炯炯有神,如鷹隼般一般地注視着前方。
他正是金太祖完顏阿骨打第四子,金兀朮,漢名完顏宗弼。
在金兀朮的背後,正跟着他此行攜帶的大量兵馬。
數萬兵馬中,近乎有一大半都是籤軍。
所謂的籤軍,指的是金國每逢戰事,強行抽調丁壯組成的軍隊。
軍隊主要以漢人爲主,附帶有契丹族等。
他們的作用就是吸引宋軍的遠程火力,也就是炮灰。
某種程度上也可使宋軍投鼠忌器,使得宋軍的遠程火力無法發揮出本來的優勢。
而除了這些堪稱炮灰的籤軍外,數萬軍隊中,還有着隸屬於金兀朮的精銳部隊,五千鐵浮屠與一萬柺子馬。
這纔是金兀朮的底氣所在。
其中,鐵浮屠乃是重甲騎兵,士兵和馬匹均披掛鐵製札甲,覆蓋全身,僅僅只有雙眼露在外面。
在此狀態下的人馬防禦力極強。
主要使用的武器乃是長矛,狼牙棒,鐵骨朵等破甲武器,適用於近距離作戰。
作戰時,每三人用皮索相連,以增強衝鋒時的穩定性與破壞力。
當然,重甲加上皮索相連,缺點顯而易見。
那便是靈活性較差。
因此,柺子馬應運而生。
柺子馬與鐵浮屠不同。
鐵浮屠人馬皆穿重甲,而柺子馬士兵多穿輕質甲或鍊甲,馬匹無甲或僅覆薄甲,以確保高速機動性。
攻擊方式主要以弓箭爲主,輔以短刀,長槍,適合騎射與近戰突襲。
而且,與鐵浮屠直接正面衝擊不同,柺子馬利用輕騎兵的速度優勢,繞過敵軍正面防線,攻擊側翼或後方製造混亂。
通過將敵方陣型切割爲孤立部分,配合鐵浮屠的正面衝鋒實現圍殲。
另外,因爲柺子馬的輕騎兵屬性,也可在敵軍敗退時擴大戰果,防止敵軍重組反擊。
也正是憑藉着這兩物,金兀朮才能夠屢戰屢勝,即使是面對數倍於自己的敵人,金兀朮也絲毫不怵。
對金兀朮而言,此次南徵所需要擔心的不是什麼輸贏的問題,而是究竟會打到哪,最終能不能將那新登基的宋朝皇帝捉住。
而在自信滿滿的金兀朮身後,跟着一位近四十歲的中年男人。
其身材中等偏瘦,身着一身金國的官服。
此人名爲秦檜,乃是跟着金兀朮南下的隨行人員。
秦檜原本是宋朝的官員,但是隨着靖康之變的發生,他同趙信與趙桓兩位亡國之君一起被擄去金國。
當然,被擄去金國的臣子不止他一人,幾乎整個北宋朝廷都被一鍋端了。
不過,與其他人的寧死不屈不同,秦檜貪生怕死,他屈服於威逼利誘,算是投靠了金國。
也正因爲如此,秦檜得以在金國混得風生水起。
後來,金太宗完顏晟將秦檜賜給了他的弟弟完顏昌。
在完顏昌的庇佑下,秦檜並未像其他大臣一樣流放東北,而是留在了金國的燕京,擔任“參謀軍事”一職。
這個職位並不大,僅僅相當於一個幕僚。
但是與其他北宋大臣被流放相比,身爲“參謀軍事”的秦檜,無疑算是在金國得到了重用。
也正因如此,金兀朮得以與秦檜相識。
這次南遷,金兀朮特意向他的叔叔完顏昌借來秦檜一用。
他相信,有着秦檜這個宋朝人的幫助,這次南侵會更加順利。
“秦檜,此番我們南下,找你們宋朝的皇帝議事,還需要你多多出力啊。
走在前方的金兀頭也不回地和身後的秦檜說道。
雖然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此次他們金國發動大軍南下,是準備一舉拿下殘存的宋朝。
但是明面上肯定是不能這麼說的。
對宋朝瞭解頗深的金兀朮,深知宋朝的朝廷如今分爲兩派,一派是主和派,一派是主戰派。
一旦將金國的真實意圖拿到明面上來說,那毫無疑問,會使殘存的宋朝朝廷團結一致。
這對他們金國接下來的南下事宜頗爲不利。
但是,如果將金國南下的真實意圖僞裝成議和,那將會正中主和派的心意。
主和派必定會頻繁接觸他們,以求議和。
此舉可以起到分化宋朝朝廷的目的。
有着主和派從中干預,宋朝的防禦是無法有效地建立起來的。
而他們可以趁着主和派向他們派遣使臣的間隙,大肆侵佔宋朝的領土。
如果一切順利,說不定還能重演兩年前的事情。
當然,就算沒有抓到宋朝皇帝,那也沒有關係。
不出意外,他們早已趁着這段時間,拿下了大量宋朝的國土。
到那時,便可隨宋朝的心意,停下議和。
等過個一段時間,再將合約撕毀,重複以上步驟,宋朝遲早要被他金國蠶食殆盡!
面對着金兀朮那帶有着“期許”的話語,秦檜迅速表達了自己忠心。
“定不會辜負將軍期許!”
金兀朮滿意地點了點頭。
雖然他很討厭叛變之人,但是如果這叛變之人來自宋朝,那可就不一樣了。
對他金國而言,這種叛變之人無疑是越多越好,因爲這可以極大省去他們南下的阻力。
就如濟南知府劉豫那般。
他金國僅僅是小利引誘了一番身爲濟南知府的劉豫,劉豫便直接獻城投降了。
原本,他們都已經預計要用極大的代價,拿下作爲山東東路首府的濟南府了。
濟南知府劉豫的這一投降,省卻了他們不少的功夫。
如此投降之人,他金國自然無比歡迎。
據他得到的可靠消息,陛下準備對劉豫委以重任,以此來吸引宋朝人投靠金國。
在金兀朮如是想着的時候,他突然注意到,不遠處的天空上,有一個奇怪之物,正朝他們大軍的方向飛來。
即使目力驚人的金兀朮眯起眼睛查看,也無法確定那奇怪之物究竟是什麼。
他可以確定那不是鳥。
但是......如果不是鳥,那又會是什麼呢?
大概看了十幾息的時間,金兀朮收回了注視熱氣球的目光。
對他而言,不論那是什麼,都不影響他此次的出徵!
與此同時,在熱氣球上,手持望遠鏡的士卒發現了金兀朮所帶領的來勢洶洶的大軍。
“發現金軍,可以返航。”
當即,熱氣球上的兩位士卒,開始調整熱氣球上沙袋的位置,向金兀朮所前進的方向飛去。
金兀朮此時也見到了這一幕,他不自覺地眉頭一皺,緊接着右眼皮開始跳動。
不知爲何,他總感覺有些心緒不寧,總感覺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金兀朮晃了晃腦袋,將這些不好的想法拋諸腦後。
他的鐵浮屠與柺子馬天下無敵,怎麼可能會有事呢?
兩刻鐘的時間後,一個熱氣球緩緩地落在了鄄城縣內的一處空地上。
落下來的一瞬間,左右便有人上前接應,而剛從熱氣球上下來的兩人,則是拿着剛剛獲得的信息,前往了岳飛的所在地。
鄄城縣的縣衙,議事廳。
議事廳內,正聚集着十餘人,他們正在爲即將到來的戰事做着準備。
在這十餘人當中,趙信與辛棄疾赫然在列。
此時的趙信,雖然對戰事興趣不大,但是他的臉上卻絲毫沒有露出不耐的情緒。
他深知,一旦他露出不耐的情緒,對士氣那是極大的打擊。
所以現在的趙信,那是神色緊繃,大氣都不敢喘。
與神色緊細的趙佶不同,辛棄疾正一臉熱切地看着正在議事廳的衆人。
前幾日,在隋朝來客離開後不久,岳飛嶽武穆便來到了後世,他也得以見到他心心念唸的嶽武穆。
不僅如此,今日,在場之人除了岳飛嶽武穆以外,他還見到了好幾位“熟人”。
執掌岳家軍前軍的張憲,執掌岳家軍中軍的王貴,也赫然在列。
如今這幾位戰功卓著的“先輩”就這麼活生生地站在眼前,說不激動,那是假的。
就在這時,先前從熱氣球上下來的兩位士卒,經過一路的飛奔,也是來到了議事廳內。
“稟將軍,金國軍隊已來到了鄄城縣以北二十裏外。”
“好,我知道了,退下吧。”
隨着兩位士卒緩緩退下,岳飛掃視了一圈。
“諸位,準備迎敵吧。”
“是。”
第二日一大早,金兀朮率領着金國軍隊,來到了鄄城縣外。
不過,令金兀朮有些意外的是,宋朝軍隊早已在城下排好了陣勢,似乎早已等待他們一般。
這令得金兀朮有些詫異。
他詫異的有兩點。
其一,他此行雖是大張旗鼓而來,並未掩藏行蹤,但是他這一路上可是從未見到過宋軍的斥候。
那宋軍是如何知曉他的行蹤,提前做好部署的呢?
其二,他不相信宋朝沒有聽說過他的鐵浮屠與柺子馬之名,而就算如此,宋軍卻依然膽敢出城迎戰。
難不成,宋軍有信心能夠對付他的鐵浮屠與柺子馬?
帶着此等懷疑,金兀朮眯起眼睛,仔細查看起宋軍的陣容。
他對面的宋軍陣容與他印象中宋軍的陣容倒是沒什麼差別。
宋軍前方與兩翼,是少量的長槍手與刀斧手,他們攜帶有拒馬,以抵禦騎兵的衝擊。
看到這一幕,金兀朮不由得眉頭一皺。
這確實會給他們造成不小的麻煩,但是......
也僅僅是麻煩罷了。
而在長槍手與刀斧手之後,則是大量的弓兵。
與宋朝交戰數十次的金兀朮,清楚地知道弓兵就是宋軍主要的攻擊手段。
這對他而言也算不得什麼。
只要他的鐵浮屠能夠衝入到宋軍陣營當中,那宋軍的弓兵將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不足爲懼。
此外,在宋軍的兩翼,還有着少量的騎兵,這些騎兵的功能主要是牽制住他的柺子馬,爲宋軍的步兵贏得時間。
不過,要想憑藉此等陣容,就想戰勝他的精銳,那就大錯特錯了。
話雖如此,金兀朮的神情依然沒有放鬆。
因爲除了這些老生常談的宋軍陣容外,還有一個即使是他也從未見過的東西。
金兀朮數了一下,那物有八輛,看上去似乎是車駕,有兩三人那麼高,體型異常龐大,就這麼橫亙於他們與宋軍之間,看上去聲勢極爲唬人。
只是車駕前面並無馬匹,似乎僅僅是擺在那裏的裝飾。
但是直覺告訴金兀朮,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在金兀朮打量着宋軍陣容的同時,宋軍一方也在打量着金軍的陣容。
辛棄疾的注意力全都集中於金兀朮的身後。
他知道,那是金軍賴以成名的鐵浮屠。
但是他從未見過。
因爲,在他出生那一年,他南宋名將劉?大敗金兀朮。
至此,鐵浮屠便逐漸消失在歷史的塵埃中。
等到金兀朮離世,便再也沒有了鐵浮屠。
看完金軍的鐵浮屠後,辛棄疾的視線轉向了位於金軍前列的金兀朮。
對於這位給大宋造成極大傷害的金軍將領,辛棄疾並不陌生。
其也是將來金國南侵的主要人物。
不過,雖然看上去,金兀朮與他的鐵浮屠很驚人。
但是金兀朮的對手,可是岳飛嶽武穆。
歷史上,金兀朮便不止一次地敗與嶽武穆之手。
RE......
辛棄疾的目光移向一旁的貨車。
自打他來到建二年後,就發現,如今建二年的戰爭,與他印象中建二年的戰爭,有着天翻地覆的差距。
用名爲熱氣球的飛天之物去偵查敵情,用對講機穿過十餘里傳遞命令,甚至城牆都被一種名爲水泥之物加固過.......
此外,還有貨車。
他可是親眼看過貨車開動時的威勢,那動靜,到現在他還記憶猶新。
毫不誇張地說,一旦貨車開動,那鐵浮屠與柺子馬,將會像土雞瓦狗一般一觸即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