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身的?丘當即臉色一變。
他屬實是驚到了。
父親準備起兵的消息按理來說應該是絕密消息,整個洛陽,除了他以外,應當沒有任何人知曉此事,即使是權傾朝野的司馬師也是如此。
否則,司馬師必定有所動作。
結果誰曾想,這個被他認爲是絕密的消息,竟然從剛登基不久的陛下口中說出!
而隨着陛下的這番話,接踵而來的一系列問題,便擺在他的面前。
剛登基不久的陛下,是如何知曉這個消息的?除了陛下外,是否還有其他人獲悉了這個消息?
這一切縈繞在?丘甸的心頭,揮之不去。
“陛下,此事一定是有人栽贓陷害,父親乃是大魏忠臣,起事一事,不知從何談起,還望陛下明鑑。”
?丘並未承認,而是選擇隱瞞下此事。
雖然父親起事的目的,是爲了大魏。
但是,此事在年幼的陛下眼中,不就是造反嗎?
所以,他是斷然不可能承認這件事的。
望着極力否認的?丘甸,曹髦無奈地笑了笑。
果然,與店家說的差不多。
?丘儉真正效忠的,是大魏文帝,明帝,以及作爲明帝繼承人的堂哥。
至於他,在?丘眼裏,恐怕僅僅是一個被扶持起來的傀儡罷了。
這就使得眼前的?丘一時不會相信他。
而接下來,他便是要先取得?丘的信任,才能夠讓?丘聯繫他的父親。
“?丘甸,不用如此緊張,朕確實已經知曉你父親即將起事一事。”
此刻的?丘,微弓着身子,看着曹髦臉上那篤定的神色,一陣恍惚。
陛下那確信的語氣,顯然是真的知曉了父親即將起事的打算。
但是,這怎麼可能呢!
陛下才登基月餘,甚至都沒有見過父親,又怎麼可能知曉遠在壽春父親的計劃。
“並且,朕也知曉,你父親起事並非是造反,而是欲討伐司馬家,興復曹氏,所以朕並無怪罪的意思。”
望着眼前僅有十四歲的曹髦,?丘甸已經驚訝地說不出話了。
陛下不僅知道父親即將起事,而且,還知曉父親起事的背後原因!
甚至,誰忠誰也一併知曉。
既然如此,他也不裝了。
“陛下,恕臣剛剛隱瞞之事。”
“無礙,只是?丘愛卿,你還記得我剛剛與你說的事情嗎?”
?丘甸略微回憶了一番,便想起了剛剛讓他大驚失色的言論。
“陛下,您的意思是讓父親不要起事?只是......
如今的司馬師,已經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並且還統領着全國以及洛陽內外的兵馬。
長此以往下去,恐怕司馬師會......”
?丘欲言又止地望着曹髦,一臉擔憂之色。
自打高平陵之變後,大魏的軍政大權便盡落入司馬家之手,其後,司馬家開始一步步的把持朝政。
就在不久前,甚至已經開始廢立皇帝了。
而伴隨着時間的拉長,司馬師的權力將會進一步擴大,最終尾大不掉。
到那時,即使父親起兵,恐怕也回天乏術了。
“母丘愛卿,關於此事,你也不用過於擔心,因爲司馬師短則月餘,長則數月,便會暴斃而亡。”
?丘儉雙眼瞪得如銅鈴般大,眉頭緊鎖,額頭上擠出了幾條深深的皺紋,一臉震驚與困惑望着曹髦。
雖然他知道司馬師因爲眼疾的問題,似乎身體一直不太行。
但是,說司馬師還有幾月可活,這未免………………
“陛下,司馬師僅有幾月可活,不知從何談起?”
如果陛下將大魏的未來,寄託於虛無縹緲的司馬師暴斃上,那對於將來的發展,他有些不太樂觀。
面對着?丘所提出來的問題,曹髦並未直接回應。
“關於這一切,還望?丘愛卿等待一段時間,便可知曉此事的真僞。”
"......"
?丘甸一時語塞。
“陛下,如果將希望寄託於司馬師的死亡上,會不會有些太過冒險了?”
曹髦搖搖頭。
“其實,在司馬師死後,我們才能夠大有作爲,不然,如果你父親現在起兵,必敗無疑。”
?丘甸人傻了。
父親還未起兵,陛下卻已斷言父親此戰必敗。
這怎麼可能呢?
當即,?丘拱手向曹髦詢問道。
“陛下,還望爲臣解惑。”
“其一,現在司馬師還活着,以司馬師的軍事才能,是能夠與你父親抗衡的,而一旦司馬師身死,司馬昭上位......”
雖然?丘不想承認,但是如陛下所說的,司馬師的軍事才能不容小覷。
而與司馬師相比,司馬昭就顯得上不了檯面了。
最直接的一個例子,嘉平四年的東興之戰,因爲孫權離世,大魏分三路進攻吳國,東路軍以司馬昭爲首,率領七萬人進攻吳國。
結果司馬昭大敗而歸。
甚至,還推卸責任,將行軍司馬王儀斬首。
但是司馬師不同。
嘉平五年,吳國太傅諸葛恪派遣二十萬大軍進攻魏國,司馬師一眼就看穿了諸葛恪的意圖,指揮調度從容有序,遠非司馬昭能夠比擬。
如果父親起兵,對陣司馬師的話,恐怕確實有些麻煩。
沒想到陛下對父親,對司馬師,司馬昭竟然瞭解得如此詳盡。
這是才登基月餘,一直待在深宮中的陛下能夠做到的?
在?丘甸驚訝的同時,曹髦依然還在滔滔不絕地講述着。
“至於第二點原因,因爲你父親起兵,一開始就有着很大的漏洞。
首先,目前參與起事的,就只有你父親與揚州刺史文欽吧。”
?丘甸點點頭
他已經麻了。
陛下不僅是知道父親起事,還知道揚州刺史文欽也參與其中。
“而你父親爲了起事順利,勢必會生出拉找其他人的心思,而這一拉攏,便容易生出事端。
例如,?丘愛卿覺得曾爲曹爽心腹、夏侯玄好友的鎮南將軍諸葛誕如何?”
“如果父親拉攏諸葛誕的話,應該可行。”
曹髦搖了搖頭。
他一開始也是這麼認爲的,結果店家卻告知於他,諸葛誕在面對?丘儉的邀請時,竟然向司馬師舉報了?丘儉。
然後,又因爲一系列的事情,導致他心中也逐漸不安,最終引發了淮南第三叛。
如此反覆之人,怎麼能夠相信呢?
“朕只能告知與你,諸葛誕其實並不是完全忠於大魏的,因而,如果你父親要將起事的消息告知他的話,恐有泄露的危險,其他人亦是如此。”
原本?丘是對拉攏諸葛誕深信不疑的,但是,如今被曹髦這麼一說,他的想法產生了動搖。
“至於你父親起事的第二點漏洞,則是你父親打算速戰速決,但是這一切談何容易。
你父親的手上,只有淮南的六萬兵馬,雖是驍勇善戰的精兵,但是要跋涉千裏,士兵疲憊暫且不提,後勤補給勢必跟不上。
而敵軍之中,不乏深諳兵法之人,這就會導致,原先的速戰速決會變得處處受阻。
而一旦速戰速決變成持久戰,僅憑六萬人,想要突破重重封鎖,根本就不可能,最終的結果,恐怕......”
"......"
?丘甸暗自心驚。
身爲?丘儉長子的母丘,他自然是知曉曹髦說的極爲在理。
同時,他看向曹髦的眼神都變了。
眼前的陛下,僅有十四歲,但是對於軍事,卻有着如此獨到的見解。
就恍如武帝在世一般!
“現在,大魏忠臣僅有你父親以及文欽兩人,爲了將來能夠復興大魏,還望母愛卿告知你的父親,以大魏社稷爲重,暫時不要起兵!
如果母丘愛卿對於朕所言還有疑慮,不妨等待月餘,看看司馬師是否會像朕說的那般暴斃而亡。”
?丘甸這時卻笑着搖了搖頭。
“陛下,臣信,待臣回去後,便將此事傳遞給父親。”
倒不是他相信了陛下所說的司馬師將會身死的消息,而是因爲陛下後來的一番話,打動了他。
一方面,如陛下所說的那般,現在並不是一個起事的最佳時機。
另一方面,剛剛陛下的那副姿態,恍若看到武帝,文帝在世一般,給人以莫名的心安。
因而,他決定相信陛下的言辭。
同時,他決定,將今日所發生的一切,一併告知父親,包括陛下的言行。
相信父親對於大魏出現了一位明君,心中甚是欣慰吧。
念及至此,?丘一臉熱忱地看向曹髦。
或許,陛下真能都夠匡扶大魏!
與此同時,大將軍府中。
如今,在魏國權傾朝野的司馬師正坐在屋中,除了他以外,屋中還有兩人。
除了一位髮鬚皆白的太醫外,還有一位與司馬師面容相仿之人,正坐在司馬師的對面,一臉擔憂地看着看着司馬師。
此人乃是司馬師的親弟弟,新城鄉侯司馬昭。
“太醫,不知我兄長眼疾如何?”
“新城鄉侯,此眼疾恐有些麻煩。”
司馬昭眉頭一挑。
“你的意思是治不好嘍?”
“子上,不得無禮。”
司馬師的聲音在一旁傳來。
見自己的兄長髮話,司馬昭當即沉默不語。
“不知可有治療方式?”
司馬師和煦地和太醫說道。
“回大將軍,您眼睛上長了個瘤,要想治療眼疾,勢必要將此瘤切除。”
“切除是否危險?”
“切除並不難,但是切除後,需要靜養,切不可勞心費神,不然有惡化的風險。”
“既然如此,便可以準備切除事宜。”
隨着司馬師的揮手,太醫也緩緩退去。
而隨着太醫的退去,原本一臉雲淡風輕的司馬師整個人如同泄了氣一般,原本挺直的腰背瞬間弓了下去,同時用手捂住眼睛的位置,額頭上不由得滲出了點點汗珠。
“兄長。”
司馬昭幾步上前,攙扶起司馬師的身子。
司馬師擺了擺手,示意無礙。
見到這一幕的司馬昭,一臉感慨之色。
在外人面前,他的兄長,總是展露出無懈可擊的那一面。
就在這時,一道稟告之聲在屋外傳來。
“稟大將軍,宮中傳來消息。”
“子上,去看看是何消息?”
“是,兄長。”
不多時,司馬昭已經拿着巴掌大小的?帛返回屋中。
“子上,宮中傳來什麼消息?”
微閉着眼睛的司馬師詢問道。
“兄長,上面說,曹髦今日前往了祕書監去參閱典籍。
參閱典籍嗎?
司馬師微微頷首。
這倒沒有什麼問題。
在這之前,他就已經完全調查過這位新登基的皇帝陛下。
根據目前掌握的消息,這位皇帝陛下也算是一位好學之人。
因而,去祕書監也無可厚非。
不過,他注意到了,他的弟弟似乎欲言又止。
“子上,後面應該還有吧。”
“是,兄長,上面還說,在前往祕書監後,曹髦指定了一人,跟隨他一同去挑選典籍,而那人,是?丘儉之子母丘。”
原本閉目養神的司馬師睜開了眼,口中輕聲唸叨着。
“毋丘儉之子?丘甸?”
司馬師的眉頭不自覺地皺起。
對於?丘儉,他還是秉承着敬重的態度。
從?丘儉以往的行事風格來看,此人是一個比較純粹的武將,潔身自好,從未沒有參與到黨爭的事宜中來。
這就使得無論在曹爽掌權,還是父親掌權後,都允許?丘儉握有重兵,戍守大魏邊疆。
但是,他對於?丘儉,心裏其實還有着一層擔憂。
正是因爲?丘儉純粹,不好黨爭,以至於現在的他,有些摸不清?丘儉的立場問題。
“子上,關於此事,你怎麼看?”
“兄長,這個貌似沒有什麼問題,畢竟曹髦登基未久,他不可能認識?丘儉以及?丘儉之子?丘,今日之事,恐怕僅是湊巧。”
“湊巧嘛?”
司馬師眉頭緊擰。
話雖如此,但是絕對不能馬虎大意。
“子讓,派人盯着?丘儉。”
“兄長,你的意思是?”
“未雨綢繆,防範於未然。
“好的,兄長。”
"
就在司馬昭準備離去的時候,司馬師叫住了司馬昭。
“子讓,你如今也老大不小了,做事切不可毛毛躁躁,應多向士季學習。”
司馬師口中的士季,乃是太傅鍾繇的幼子鍾會,與司馬師,司馬昭兩兄弟交情匪淺。
雖然司馬昭不以爲意,但是還是拱手道。
“是,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