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赤紅如火龍般的火行靈光法則亂流迎面劈來。
胡明月未躲。
“正好試試這道域的極限。”她心念微轉。
周身盪開一層水波般的元嬰道域。
火行靈光撞上道域邊緣,並未炸裂,反而順着道域...
姬無塵正盤膝調息,臉色灰敗如紙,脣角乾裂滲血,指尖還殘留着強行壓制陰陽元磁環時撕裂的靈力反噬痕跡。他聽見腳步聲,猛地睜眼,瞳孔驟然收縮——只見陳易身形虛浮,衣袍微亂,額角青筋隱隱跳動,眉心一道細長雷痕尚未散盡,彷彿剛從九死一生的神魂風暴中掙扎而出;寧不二扶着他左臂,素來清亮的眼眸黯淡無光,呼吸淺促,袖口垂落的手指微微顫抖,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陳兄!寧姑娘!”姬無塵霍然起身,又因靈力枯竭一個趔趄,踉蹌兩步才穩住,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石磨過鐵鏽,“成了?那……那陰陽道韻……”
陳易抬手,掌心託着那枚陰陽元磁環。
環身溫潤,黑白二氣流轉如初,再無一絲暴烈之象。環內器靈所化的小人蜷縮在靈光氤氳的蓮臺之上,氣息綿長,眉心一點金紋悄然浮現——那是靈寶曆經劫火淬鍊、重獲新生的徵兆。
姬無塵喉結劇烈滾動,眼眶瞬間發熱,幾乎要落下淚來。他伸出手,指尖顫抖得幾乎觸不到環身,卻在距其半寸處生生頓住,似是怕驚擾了這劫後餘生的安寧。
“姬兄。”陳易聲音低沉,帶着濃重的疲憊,卻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你這靈寶,已無大礙。但其中那團陰陽本源……已被我二人以神魂爲爐、雙修爲引,強行剝離、鎮壓、馴服,最終凝成三縷‘陰陽真種’,分作兩份,一份歸你,一份……留作後續參悟之用。”
他話音未落,掌心微光一閃,一縷拇指大小、黑白纏繞如太極魚眼的靈光自環中浮出,懸停於半空,靜靜旋轉,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圓滿道韻。
姬無塵瞳孔驟縮,呼吸停滯。
——那是真正的陰陽本源凝華!非狂暴無序之流,而是經神魂反覆滌盪、陰陽雙修千錘百煉後的純粹結晶!其品質之高,遠超他當初所獲那團混沌未開的原始道蘊!
“這……這如何使得?!”姬無塵失聲,聲音陡然拔高又驟然壓低,唯恐驚擾了什麼,“陳兄,寧姑娘,你們……你們竟爲此損及本源?!”
陳易苦笑一聲,抬手抹去額角一滴冷汗,那汗珠落地即化爲細微雷芒,嗤嗤作響:“損是損了,只是……稍重了些。”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自己蒼白的手背,又掠過寧不二同樣泛着虛弱青白的手腕,聲音愈發沙啞,“那陰陽道韻之烈,遠超預估。我二人神魂強行切入,近乎崩解邊緣……若非彼此神識勾連,以雙修祕法互爲砥柱,此刻怕已魂飛魄散。”
寧不二適時輕咳一聲,嘴角沁出一縷殷紅血絲,她抬袖拭去,動作遲緩而無力,卻仍強撐着對姬無塵露出一抹安撫的笑:“姬大哥莫憂,陳郎說……說只消靜養月餘,神魂自可復原。只是……只是此番消耗太大,我二人……怕是再難出手了。”
姬無塵怔怔望着那縷懸浮的陰陽真種,又看看眼前這對形容枯槁、氣息萎靡的男女,胸中翻江倒海,悲憤、愧疚、感激、震撼,種種情緒交織衝撞,幾乎將他理智撕裂。他忽然單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向堅硬山巖,發出沉悶聲響:“陳兄!寧姑娘!此恩此德,姬無塵……此生難報!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話音未落,異變再生!
洞府外,左側亂石堆方向,一道金光驟然炸裂,如金剛怒目,直刺蒼穹!苦度的身影破空而出,袈裟獵獵,雙手合十,掌心隱有卍字金輪虛影旋轉不休,佛光普照之下,連周遭飄蕩的雲霧都盡數蒸騰,顯露出其下盤坐的巖石與地面焦黑龜裂的痕跡。
“阿彌陀佛。”苦度的聲音低沉洪亮,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悲憫與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過山風,“貧僧苦度,見過三位道友。方纔觀洞府之內,陰陽激盪,神魂泣血,實乃驚心動魄之壯舉。兩位道友不惜本源受損,只爲助友人渡此大劫……這份情義,貧僧欽佩至極。”
他目光如電,精準落在陳易與寧不二身上,尤其在兩人眉心那尚未完全消散的雷痕與黯淡神光上停留片刻,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驚疑與……貪婪。
幾乎在同一剎那,右側雲霧翻湧,一條佈滿暗金色鱗片的巨大蛇尾轟然拍擊山崖!碎石如雨,煙塵瀰漫。人面蛟自雲中現身,嫵媚人面之上笑意盈盈,朱脣輕啓,吐氣如蘭:“嘖嘖,好一對癡男怨女,好一場捨命相護。姬道友,你這兩位朋友,可真是……讓奴家刮目相看呢。”
她目光流轉,在陳易手中那枚溫潤的陰陽元磁環上打了個轉,又掃過那縷懸浮的、令她妖心狂跳的陰陽真種,最後,視線如毒蛇般纏繞上陳易蒼白的臉與寧不二虛弱的身軀,紅脣彎起一個極致危險的弧度:“只是……這般損耗,是否……太過了些?”
空氣驟然凝滯。
苦度的佛光與人面蛟的妖氣在半空中無聲對峙,形成一道涇渭分明的無形界線。佛光莊嚴,妖氣陰詭,兩股截然不同的高階威壓如同無形巨嶽,沉沉壓向洞口三人。
姬無塵豁然抬頭,眼中血絲密佈,手已按在腰間儲物袋上,指節捏得發白。他雖油盡燈枯,但護友之心熾烈如火,哪怕只剩一口氣,也要擋在陳易與寧不二身前!
陳易卻輕輕抬起一隻枯瘦的手,攔住了姬無塵。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彷彿這簡單的動作耗盡了所有力氣,隨即緩緩抬起另一隻手,指向自己眉心那道未散的雷痕,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苦度大師,人面道友……你們,也看見了,不是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苦度掌心隱現的金輪,又掠過人面蛟指尖縈繞的、彷彿隨時會爆開的陰寒妖氣,嘴角扯出一個近乎悲涼的弧度:“這傷……是神魂被陰陽道韻強行撕裂、又以雙修祕法勉強彌合的印記。這痛……是每一寸神識都在哀鳴,每一縷魂雷都在崩解的代價。我們……已是強弩之末。”
他攤開雙手,掌心空空如也,唯有幾道細微的、尚未癒合的黑色裂紋,如同蛛網般蔓延在蒼白的皮膚上,隱隱透出底下幽邃的魂光。“那陰陽真種……”他看向懸浮的靈光,眼神複雜,“是我們拼盡最後一絲清明,從狂暴本源中硬生生剜出來的……一點生機。姬兄,你拿去吧。莫再猶豫。”
姬無塵喉嚨哽咽,一把抓過那縷真種,緊緊攥在手心,滾燙的靈光灼燒着他的皮肉,卻遠不及心中翻騰的巨浪。他猛地抬頭,看向陳易,嘴脣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苦度合十的雙手微微一頓,眼中金光流轉,似在急速推演。他看到了陳易掌心那真實的、帶着魂力潰散氣息的裂紋,感受到了寧不二體內那紊亂如麻、瀕臨崩潰的陰陽神識波動,更捕捉到了姬無塵接過真種時,那靈魂深處迸發出的、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感恩……這一切,完美契合了他先前所有推算的邏輯鏈條。
——兩個元嬰中期,硬撼五階狂暴本源,必然重傷垂死。他們能活下來,已是奇蹟。那縷真種,不過是垂死掙扎中僥倖剝離的殘渣,絕非他們真正吞下的主菜!
人面蛟猩紅的舌尖舔過下脣,目光在陳易與寧不二之間來回逡巡,最終落在寧不二那猶帶血絲的脣角。她笑意更深,卻多了幾分玩味:“哦?原來如此……兩位道友,當真是……令人敬佩。”
她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轉冷:“只是,奴家好奇,那對陰陽玄蔘……你們,當真未曾染指?”
此言一出,苦度眼中金光驟然暴漲,合十的雙手指尖微不可察地繃緊!姬無塵渾身一僵,下意識就要開口,卻被陳易一個極其輕微的搖頭制止。
陳易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眸中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與坦蕩:“玄蔘?何物?”他聲音乾澀,帶着一種被逼至絕境後的茫然,“我二人入此祕境,只爲尋一安身之所,偶遇姬兄,方知陰陽界域之事……至於玄蔘……苦度大師,人面道友,若你們真見到了,不妨直說,省得我們……白費猜疑。”
他攤開雙手,姿態毫無防備,甚至帶着點破罐破摔的頹唐:“若真有玄蔘,此時此刻,我與寧姑娘……還有力氣去搶?還有力氣去藏?”
苦度沉默。人面蛟亦沉默。
山風嗚咽,吹動三人衣袍,獵獵作響。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陳易忽然抬腳,向前踉蹌一步。他身形搖晃,彷彿隨時會栽倒,卻固執地、一步步走向姬無塵,每一步都踏得山巖微顫,留下淺淺的、帶着細微雷芒的腳印。
他走到姬無塵面前,仰起臉,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上,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彷彿燃盡生命最後的火焰:“姬兄,此物……你收好。”他聲音微弱,卻字字如釘,砸在每一個人心上,“此番……你我因果已了。此後……各奔東西。”
姬無塵渾身劇震,看着陳易眼中那決絕的光,一股巨大的悲愴猛地攫住了他。他想說什麼,喉嚨卻被堵得嚴嚴實實。
陳易卻不再看他,轉身,伸手,極其自然地挽住了寧不二纖細卻無力的手臂。寧不二順勢靠向他,臉頰蒼白,氣息微弱,卻在他耳邊極輕地、幾不可聞地吐出兩個字:“……走了。”
陳易頷首,目光掃過苦度那張古井無波的佛面,又掠過人面蛟那張笑意盈盈卻深不見底的妖顏,最後,視線在兩人之間那片因威壓對峙而微微扭曲的空氣中,極其短暫地停駐了一瞬。
那眼神裏,沒有恐懼,沒有乞憐,只有一種洞悉一切後的、近乎悲憫的平靜。
“告辭。”他聲音沙啞,卻清晰無比。
說完,他不再多言,攙扶着寧不二,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地,朝着與姬無塵相反的方向,那片被濃霧籠罩、看似荒蕪的密林深處走去。背影單薄,搖晃,卻奇異地挺直如松,彷彿扛着千鈞重擔,也未曾彎曲半分。
苦度合十的雙手,緩緩放了下來。他目送那兩道踉蹌的背影消失在濃霧盡頭,眼中金光明滅不定,指尖掐算的動作早已停下,只餘一片深沉的思索。
人面蛟則輕輕撫過自己光滑的脖頸,指尖劃過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微的舊傷疤——那是數日前,被那金剛指重創之處。她望着陳易消失的方向,紅脣微啓,無聲地吐出兩個字:“……有趣。”
霧靄沉沉,吞沒了所有痕跡。
山崖之上,唯餘姬無塵一人,孤零零立於風中。他緊握着那縷尚在掌心微微搏動的陰陽真種,感受着其中磅礴而溫順的力量,再低頭,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枚重新煥發生機、黑白二氣流轉如初的陰陽元磁環……指尖傳來溫潤的觸感,與方纔陳易掌心那真實的、帶着魂力潰散氣息的冰冷裂紋,形成了最尖銳的對比。
他猛地抬頭,望向陳易消失的濃霧深處,嘴脣劇烈地哆嗦着,最終,只化作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嗚咽,狠狠撞在嶙峋的山巖之上,碎成齏粉,隨風而散。
而就在那濃霧最深處,陳易與寧不二的身影並未走遠。
陳易扶着寧不二靠在一株虯結的老樹後,確認四周再無任何窺探神念,方纔緩緩直起腰。他臉上那抹病態的蒼白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神採奕奕的瑩潤光澤。眉心那道雷痕徹底消散,指尖隨意一彈,一道凝練如實質的紫色魂雷“噼啪”作響,在昏暗林間劃出一道耀眼軌跡。
寧不二亦是瞬間挺直脊背,眸中精光四射,哪裏還有半分虛弱?她指尖輕點,一縷純粹至極的陰陽神識之力如遊絲般探出,輕易攪散了數丈外一片試圖靠近的、帶着窺伺意味的稀薄霧氣。
“陳郎。”她聲音清越,帶着劫後餘生的欣然,“那兩人……信了。”
陳易負手而立,目光穿透層層迷霧,彷彿能看到山崖之上姬無塵那茫然無措的側影,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意味深長的笑意:“信了,便夠了。”
他低頭,攤開手掌。掌心空無一物,卻有一縷極其微弱、幾乎無法被任何神識捕捉的黑白氣息,如同最狡黠的游魚,正沿着他掌心的紋路,悄無聲息地鑽入他指尖的毛孔,最終,匯入識海深處——那裏,兩股磅礴浩瀚、黑白分明的陰陽神識之力,正如同兩條蟄伏的太古神龍,緩緩盤踞,每一次呼吸,都引得整個識海掀起滔天巨浪。
而在那識海最幽暗的角落,一塊不起眼的、巴掌大小的灰白色玉珏,正靜靜懸浮。其表面,一行細小如塵的古篆,正隨着陳易的心跳,緩緩明滅:
【吞噬進度:陰陽本源·狂暴形態(五階)——9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