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白樓後, 簡昕恢復到以前的作息時間,按時起牀跑步、打五禽戲,按時完成整理文稿的工作和每天規劃的備考任務。
生活和以前一樣。
只是偶爾,陶教授的音容笑貌會忽然浮現在腦海裏。
魯教授書房裏的老照片依然在。
簡昕會在查資料的深夜裏抬頭,對老人們笑笑。
本來靜默地思念陶教授,忽然聽見走廊裏傳來開冰箱的聲響。
簡昕放下資料往門口跑:“張雋,你敢違約偷喝飲料!”
喊完,她咳嗽兩聲。
張雋一陣風似的從簡昕身邊跑過:“妹妹,我是幫你解決,你看你都感冒了......”
簡昕一把抓住張雋的衣服,邊邊說:“你少廢話,咳咳,給我也倒一杯。”
天氣炎熱,這兩天簡昕和張雋頻繁去冰箱裏找冷藏飲料喝。
存貨有限,他們又都忙着沒空去鎮上。
眼看着飲料的數量越來越少,由石頭剪刀布的獲勝者簡昕規劃了每天飲用量。
不得超過。
張雋拿一次性紙杯給簡昕倒飲料,敲敲桌上的藥盒:“瞧見沒,上面寫了忌食生冷,我真是爲你好。”
簡昕懶得理人。
張雋嘟咕咕:“你說你,這麼熱的天氣還能感冒,熱傷風嗎?”
簡昕自己也不知道生病原因。
可能是因爲這段時間太累,也可能是因爲心裏鬱悶。
她到小白樓時覺得嗓子發緊, 還以爲自己是上火了,一路上又沒顧得上喝水………………
以爲養養就好了。
這兩天喝了不少水和飲料,沒想到反而咳得更重了。
簡昕坐進椅子裏,咳得縮成一團。
張雋倒好飲料:“給,快喝一口潤潤,怎麼咳成這樣……”
小白樓裏信息閉塞,天氣預報都收不到,只能憑感覺猜測天氣。
大風扇吹不散悶熱,涼飲料的效果也只能維持片刻。
張雋扯着衣領用幾張照片當扇子:“太悶了,是不是要雨啊?”
簡昕埋頭看資料:“嗯嗯。”
張雋說:“妹妹,你這次回來話都變少了,可別和林昱似的。”
提到林昱的名字,簡昕抬起頭:“我不是話變少,我是沒原諒你。”
張雋指着自己的額頭:“妹妹,我這體質真的怕熱,冬天羽絨服裏穿短袖都行,夏天沒空調就是要我的命,你看我出汗成什麼樣了?”
張雋流汗確實誇張。
簡昕心軟、好說話:“那好吧,我原諒你了。”
張雋把主意打到林昱身上:“林昱是不是快回來了......”
簡昕團了紙團丟過去:“你做個人吧,林昱肯定還在傷心呢!”
說完又咳了一陣子。
張雋撿起紙團,以三分球投籃的手勢丟進垃圾桶裏:“我這不也是擔心他麼。這種時候,我就是熱死也不可能亂差遣人吶,我的意思是他回來我就能抽空去鎮裏補貨了。”
他們兩個相處總像小學生掐架。
簡昕一臉不信。
張雋又拿照片在脖子邊上扇兩下:“不聞不問顯得我們做夥伴的不夠團結,你給他打個電話吧,問問這兩天的情況。
簡昕當然想和林昱檢通話。
她是擔心他的。
但已經決意後退了,不能太縱容自己,簡昕搖頭拒絕:“要打你自己打。”
張雋伸長胳膊拿過衛星電話:“那就我打唄。”
簡昕看似埋頭瞧資料,其實留意着張雋那邊撥號的動靜。
忙音後,林昱接起。
張雋說:“喂,林昱啊,是我,張雋。”
林昱?問什麼事。
張雋肉麻地說一句“想你了唄”,開始講山裏的氣溫,說白天巨曬,晚上巨悶,快要熱死人了......
也不等人家回答,自顧自地把話說滿一籮筐。
林昱?說:“換簡昕接。
張雋把照片拍在桌上:“幹什麼?!我可是在和你講述你同伴的生活環境呢嘿!”
林昱?淡淡地說自己沒休息好,嫌張雋太吵,聽他說話頭更疼了。
張雋撇嘴:“行吧,你倆聊,我去洗漱睡覺了。”
說完把衛星電話遞到簡昕眼前。
簡昕想,她可是退後了的。
回小白樓之後,她只和林昱通過一次電話,報平安、關心陶家人和老教授們。
這次……………電話可是他們要她接的。
合作夥伴嘛。
好朋友嘛。
偶爾通個電話應該也不會暴露什麼。
林昱?問:“張雋打電話什麼事?”
簡昕捂着電話?清嗓子,才說:“其實沒事,張雋說不聞不問顯得我們不夠團結。”
林昱?笑了笑:“這樣啊。”
簡昕問:“陶哥和白他們還好嗎?”
林昱?說:“心裏肯定還是不舒服,但比前些天情緒好些。”
只有旗旗狀態不是很好,小朋友最近總是做夢驚醒。
旗旗問白柰,爲什麼太爺爺沒有變成蝴蝶回來看他們。
白柰爲了哄旗旗,只好說城市環境不適合蝴蝶們生存,蝴蝶不喜歡來這邊,變成蝴蝶就會有蝴蝶的習性………………
現在旗旗整天鬧着要和林昱回山裏。
白柰和陶哥當然是阻止的。
他們知道林昱和簡昕他們都有工作要忙,沒時間照顧小朋友,讓旗旗不許胡鬧。
旗旗非常委屈,哭着問白柰他們:“媽媽爸爸,你們不想讓旗旗見太爺爺嗎?太爺爺一定會變成蝴蝶回來找旗旗的!”
沒人忍心告訴小朋友真相。
所以林昱?說:“過幾天,可能我會帶旗旗一起回去。要給你和張雋添麻煩了。
簡昕完全不覺得旗旗是麻煩。
旗旗早慧,如果能緩解小朋友的悲傷,她很願意抽時間去陪伴。
“我可以帶旗旗跑步,教她打五禽戲。”
林昱?說:“旗旗懶牀,未必肯起來。最近山裏天氣很熱?”
簡昕擦掉脖頸沁出來的一滴汗,看看窗外被雲層擋住的夜空:“嗯,可能是要下雨了,是有點悶悶的。”
“張雋把飲料喝光了?”
“他敢!”
還是林昱腦子靈活:“庫房裏有蜂蜜,玻璃房的檸檬隨便摘,飲料喝完可以泡些檸檬蜂蜜水解暑。”
簡昕忍了很久,還是問:“林昱,你剛剛是不是說你頭疼?”
林昱?說:“不疼,和張雋開玩笑的,嫌他吵是才真的。”
簡昕舒了一口氣:“那就好。”
她一放鬆,又開始咳嗽起來,只說自己是喝水不小心嗆到。
簡昕沒覺得他們聊了多久,直到張雋的腦袋從黑漆漆的門外冒進來:“我都洗完澡了,你倆咋還聊着呢?”
簡昕心慌慌,壓着咳嗽,語速飛快:“不和你說了,你注意休息。”
在林昱說完“你也是”後,簡昕馬上掛斷,對着張雋兇巴巴:“張雋你睡不睡,不睡來加班!"
簡昕加班到很晚,天實在太悶了,《西遊記》裏唐僧師徒被妖怪抓住放進蒸鍋裏,估計就是這種感覺了。
她睡覺時沒關窗,結果夜裏下了一場大暴雨。
陰風陣陣,簡昕着涼,感冒加重,有點低燒。
隔天深夜,林昱?又打電話過來。
張雋已經回房間了。
簡昕自己守在桌邊整理資料,把音頻裏魯教授說的話,一字一句整理成文字,輸入進電腦文檔裏-
“小紅蛺蝶屬於中小型蛺蝶......”
衛星電話鈴聲嚇了簡昕一跳,沒防備,咳着接起電話。
林昱?說:“喝水嗆得咳了二十四小時?”
簡昕好不容易停下,聽見林昱又問:“是感冒了?”
藏不住,她只好說:“好像是…………”
“身邊有藥嗎,需不需要我帶回去?”
“喫過藥了。”
簡昕停頓半秒,“你什麼時候回來?”
陶教授的頭七已經辦完了。
日子還要繼續,人們不得不掩飾所有悲痛,不捨和懷念,戴上若無其事的假面,迴歸到原本的生活裏。
林昱?說了個日期。
算算時間,就在兩天後。
窗外淅淅瀝瀝下着小雨。
來把設備寄存在小白樓的研究生們告訴簡昕,這場雨還要持續幾天。
簡昕希望林昱?晚點再回來。
今早她拖着低燒的身體起牀,發現房檐下好多蛾子和蝴蝶的屍體。
柔軟的胸腹被暴雨擊碎,只剩下不同顏色的翅膀碎片,粘在潮溼的水泥地上。
張雋都於心不忍,說太慘了。
這種生靈集體死亡的景象很悲涼。
簡昕擔心林昱?回來會觸景生情,也擔心山雨令他回憶起十幾年前的泥石流災情。
傍晚她還打過電話給媽媽,特地問過天氣預報。
林昱?所在的城市是晴天。
所以簡昕在電話裏支吾着推脫:“資料進度很順利,這邊不急的,你要不要多待幾天再回來?”
林昱?說:“啊,挺不想見我?”
這話簡昕有點不好接,正好嗓子癢要咳嗽,索性捂着話筒咳嗽個痛快,不答了。
張雋過來拿攝影設備的充電器,看見簡昕,關心了一句:“妹妹,還發着燒呢,別太拼了,早點回房間休息吧。”
人都走了,還喊着,“記得關窗哈!”
林昱一定是生了一雙順風耳,在簡昕咳嗽聲裏也能聽清張雋的話。
他說:“感冒嚴重到發燒了?”
簡昕說:“不嚴重,小小的低燒。”
林昱?那邊沉吟片刻:“知道了,去睡吧。
隔天清早,簡昕在細雨裏刨開土壤,把撿到的蝴蝶殘軀葬在盛開的馬利筋花叢旁邊。
那些翅膀碎片依然美麗,紅色、橙色、黃色、白色…………………
甚至能分清有幾片碎翅,是屬於魯教授資料裏的小紅蛺蝶。
只怪天公不作美。
她正填土,聽見一陣車響。
簡昕咳嗽着轉頭。
林昱?的黑色越野車穿越雨霧??的山路,向小白樓這邊駛來。
………………不是說兩天後纔回來嗎?
越野車行駛到附近,簡昕丟下鐵鍬跑過去。
旗旗的小腦袋從副駕駛窗口探出來,揮手:“小簡阿姨!”
小朋友眼睛還有點腫,沒梳辮子,披頭散髮,被風雨吹得頭髮糊在臉上。
車停下,簡昕笑着打開副駕駛的門。
旗旗就像八爪魚一樣爬到簡昕身上,摟着簡昕的脖子告林昱的狀:“小叔半夜三更叫我起牀,我臉還沒洗呢……………….壞人壞人大壞人!”
壞人下車了。
林昱一身黑衣,瘦了些,身上依然帶有冷冽沉穩的氣質。
簡昕忽然想到,她認識林昱是在魯教授的葬禮之後。
也許林昱不是喜歡穿黑色。
他只是在守孝。
簡昕抱着旗旗,不安地問:“怎麼突然這麼急着趕回來,是出什麼事了嗎?”
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答案??
林昱?說:“擔心你的感冒,早點回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