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昕拆掉所有外包裝,豆漿機和烤箱的完整機身就擺在眼前。
她盯着看了好一會兒。
在林昱?邊說,“走,給你找達摩鳳蝶和非洲達摩鳳蝶的對比標本”,邊往樓裏走時,簡昕才抬腳跟上去。
鎖車前林昱拿了兩罐可樂出來,估計是在鎮上買的。
他遞一罐給身後的簡昕。
飲料是冰鎮過的,在車裏放久了,紅色金屬罐掛了層潮溼的水汽,倒也還剩一些清涼的餘溫。
簡昕摳開可樂罐口的拉環:“謝謝,我正需要一罐冷飲降溫。
林昱已經邁上樓梯,側目,注意到她泛紅的臉頰:“很熱?”
簡昕搖頭。
她在心裏堅定地說了一句,不是熱的。
她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臉紅,然後默許了自己的心動。
林昱依然是一身黑衣黑褲的裝扮,唯一的配飾是金色的蝴蝶胸針。
盛夏燦陽透過走廊裏的窗,斜映在樓梯上,他拎着滴水的可樂罐,邁過一階階晃眼的瓷磚,睏倦地抬手捏兩下鼻樑。
像睡眠不足。
簡昕一直在看林昱,她按耐着某種還未徹底摸清、正在發芽的情緒:“你很困麼?”
林昱?說:“嗯,很困。
簡昕善解人意地停下腳步:“那我晚點再來找你看標本吧。”
林昱說:“不差這幾分鐘。”
簡昕被林昱?帶到他書房的裏間。
她跟着旗旗看過一次,裏面有一幅關於鶴頂粉蝶和斐波那契數列的畫。
聽白柰說過畫的來歷,她有點擔心他觸景生情,站在門邊沉默地看他。
他好像和別人不太一樣…………………
像她看不完、查不盡的鱗翅目資料,擁有太多未知和神祕。
林昱並沒有外露任何情緒,他挪開那幅畫的動作,和挪開其他大型組合標本相框的動作毫無差別。
挪了幾下, 林昱?才略帶思考地往牆上的架子上看,側了側額:“在這邊。’
簡昕順着林昱?的動作看過去,尋了幾秒纔在衆多標本中鎖定目標。
這兩隻蝴蝶標本是站姿的,分別放在黑木底的玻璃罩裏。
忽略體型大小,只看翅膀花紋確實很像。
難怪魯教授會把書上的照片看錯。
簡昕拿着兩個標本看了好半天,林昱?說:“送你了。”
她不肯收:“那怎麼行,這些標本不是你的收藏品………………
林昱說這裏的標本都是蝴蝶自然死亡後打發時間做的,需要重點保護的已經帶到學校實驗室去了,剩下的這些,搞研究用不上。
而且數量上有點令人負擔,被他保存起來的,尚未展翅的蝴蝶還有很多。
要是簡昕遇見自己喜歡的,隨時可以自己拿。
簡昕看着滿屋子的各類蝴蝶:“恐怕我會把這裏搬空。”
林昱?坐進沙發裏:“行,助理福利。”
樓下一陣汽車鳴聲。
有人來了?
簡昕跑到窗邊,往樓下看,是他們的攝影師夥伴回來了。
張雋跳下車子,高聲呼喚:“快來迎接你們的大攝影師榮耀歸隊,哈哈哈哈哈……………”
張雋出去的這一個星期,曬黑了些,也帶回來一些非常棒的照片。
不過,下樓迎接的人只有簡昕。
林昱昨夜是通宵開車返程的,需要補覺,說插圖的事情睡醒再談。
簡昕忍不住好奇心,先看了那些照片,看完讚不絕口:“張雋,你可太厲害了。”
張雋得意洋洋地坐在接待室的轉椅裏,拍拍身旁的移動白板。
上面還存有他們開小會時寫下的筆記。
張雋說:“上次我們不是聊過麼,既然不是做圖鑑類書籍,配圖照片就得足夠獵奇足夠吸引人,妹妹你說,那張蝴蝶歪頭看毛毛蟲的照片夠不夠靈動?”
張雋用了個形容,說,這照片就像已經長出翅膀的老大哥在和家裏的“小鼻嘎”得瑟,“弟,你看哥這翅膀帥不,牛逼不?”
簡昕大笑,特別捧場:“靈動!太靈動了!”
張雋被誇,笑得都能看見後槽牙了,邊笑邊問簡昕:“可樂哪來的?還有嗎?”
簡昕說是林昱?剛帶回來的,他們一人一罐,她也不知道還有沒有富餘。
她想了想:“也許他車裏還有………………"
小白樓是老房子,可能是建築材料的原因,樓裏一陣陣吹過微風,還挺涼快的。
張雋看一眼窗外明晃晃的陽光,懶得出去:“妹妹,冰箱裏有其他飲料嗎?”
簡昕說:“除了一罐蜂蜜,什麼能喝的都沒有。”
張雋起身:“我去找林昱?要車鑰匙。”
簡昕一把把張雋拉住:“你先別去!”
“咋啦?”
“他昨晚沒睡,可能已經睡着了。”
張雋眉梢微妙地一挑,本來想打趣的,又怕女生臉皮薄。
轉頭看見相機裏面的照片,張雋猛地一拍額頭:“我差點忘了……………”
原來張雋帶回來的不止照片,還有一隻受傷的蝴蝶幼蟲。
張雋說是在拍攝時發現它的,發現時它被一些螞蟻圍攻。
張雋說:“這玩意兒的長相........花紋有點像我姥爺的秋褲,我不忍心看它挨欺負。”
就把它放在鴨舌帽裏帶回來了。
幼蟲被啃螞蟻們食過,表皮破損,留了些血液在張雋的淺色鴨舌帽裏。
看大小,應該是末齡幼蟲了。
但簡昕不夠專業,很難斷定它是什麼蝴蝶,也不知道它傷成這樣還能不能存活,能不能再羽化成蝶…………………
簡昕問:“現在怎麼辦?”
張雋說:“妹妹,我是學攝影的。”
這裏面唯一在這方面知識儲備豐富的人,在樓上睡着。
爲了這條小生命……………
簡昕說:“這樣吧,我去看看林昱?睡沒睡。”
張雋指指放在桌上的對講機:“甭折騰了,叫他一聲不就行了?”
“不行吧......萬一他已經睡了,會把人吵醒的。”
簡昕往門口跑去,“我還是上去看看吧。”
張雋在身後嚷嚷:“?,你看林昱那罐可樂喝沒喝完,沒喝完的話幫我偷下來!”
簡昕頭都不回:“你自己偷吧!”
她跑到二樓半就開始放輕腳步,悄悄走到三樓的書房門口,探頭。
林昱還坐在沙發上。
他敞着腿,抱臂,仰靠在沙發靠背上,眼看不出有沒有睡着。
簡昕看了一會兒,試圖敲敲敞開的門板,又難下手。
對她來說,他到底是有那麼一丁點特別的存在。
心臟不正常的收縮感,就像即將破開的蝶蛹那樣不安分。
想了想,還是不打算打擾林昱撞了。
簡昕正準備離開,沙發上閉着眼睛的人卻忽然開口了:“怎麼了?”
“你沒睡着啊……………"
林昱?睜開眼睛:“張雋嗓門太大,在樓下說什麼,我在這裏都能聽個大概。”
本來林昱是有睡意的。
不知道這兩個人在樓下聊什麼,聊得那麼投緣且開心,笑聲打敗十幾米外的蟬鳴聲,源源不斷地傳來。
頓了頓,他問,“幫人家偷可樂來了?”
簡昕說:“纔不是。要不......你先起來活動活動再繼續睡?”
林昱?起身:“走吧。”
林昱?跟着簡昕下樓。
張雋是真的很想喝可樂,拿到林昱的車鑰匙,迫不及待去越野車上找。
林昱?觀察那隻蝴蝶幼蟲:“是青斑蝶的末齡幼蟲,看起來傷得不重,但它個頭不大,可能喫到的東西不多。”
也就是說,在幼蟲成長過程中,營養儲備並不十分充足。
簡昕很擔心:“那它喫什麼………………"
轉頭才發現,自己和林昱幾乎是頭碰頭地在看青斑蝶幼蟲。
距離太近了。
她轉頭的動作,幾乎碰到他。
簡昕屏了下呼吸,看似鎮定地又把頭轉回來,看着幼蟲,只有聲音輕了些:“這邊能找到食物餵它麼?”
林昱說:“玻璃房裏有。”
青斑蝶的寄主植物是南山藤,簡昕跑去拿了些葉片回來,又找了大小合適的透明盒子把幼蟲和葉片都放進去。
萬幸的是,幼蟲還有精力進食。
簡昕蹲在茶幾旁,手臂趴在桌面上,認真看着那隻蟲。
她在心裏琢磨着,下午要不要把魯教授的資料帶到接待室來整理?還可以時刻留意幼蟲的傷勢和狀態…………………
林昱坐在張雋坐過的轉椅裏,拿相機翻看張雋帶回來的照片。
張雋喝着可樂,心滿意足地走過來,發現林昱手裏拿着相機,卻在看別處。
至於“別處”有誰…………………
張雋瞟一眼蹲在沙發邊的簡昕,陽光正落在簡昕身上,連頭髮絲都變成金棕色。
張雋像調侃、八卦其他朋友那樣,撞了一下林昱的椅子。
這個動作意味着:嘿,兄弟,看什麼?
很欠的明知故問。
有點“咳咳咳…我可是發現了哦”的感覺。
林昱?不緊不慢地收回視線,轉頭看張雋。
林昱?的一雙眼睛裏,沒有張雋所預判過的任何一種情緒。
他非常平靜地用單音詢問:“嗯?”
同處一室的簡昕也看過來。
尷尬的人是張雋。
張雋乾笑了幾聲:“…….……沒事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