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非庸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粗麻衰服,那是守孝的喪服,三年來他一日未換。
寬袍大袖在寒風中翻卷如殘雲,麻料粗糲晦暗,不鑲邊無紋飾,連一顆多餘的釦子都沒有,散亂的髮髻只用一根舊竹簪草草固定,幾縷灰白的髮絲垂落額前,被風吹得微微飄動,肩頭積着千裏歸途的灰塵,衣襬早已被泥濘浸透,褲腿上沾滿了蜀道上的黃泥。
三年的守孝讓他的身形顯得單薄清瘦,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像是老了十歲。
可他的脊樑,依舊挺得筆直。
像一杆經了霜雪仍不折的老竹,雖被壓彎了腰卻從未折斷,滿身的風塵與肅穆,在這漫天飛雪中如同一尊從古畫中走出的悲愴人物。
他抬起頭,望着那扇斑駁的朱漆大門。
門上的銅環鏽跡斑斑,門楣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裏面灰白的木紋,門前的石階上枯草蓬蒿從磚縫裏鑽出來,被雪壓得東倒西歪。
曾經車馬喧囂的相府門庭,如今冷落得連個行人都沒有。
他伸出手撫上冰涼的銅環,指尖觸到鏽跡的粗糙,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
三年了,早已物是人非。
“父親,進屋裏吧,外面風寒。”
一個清潤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如同春雪初融時山澗裏第一聲流淌的水響。
丁文若撐着油紙傘靜靜站在他身後,她一身素淨的月白色暗花綢襖,貼身合宜,襯得身姿如蘭草般纖細挺拔。
外頭罩着一件白色的貂絨比甲,勾勒出少女亭亭玉立的輪廓,那貂絨在雪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細膩如凝脂,與她白皙的膚色渾然一體。
她未施粉黛,青絲只簡單挽了個髻,用一根白玉簪固定,幾縷碎髮垂在耳際,隨着呼吸輕輕拂動,裙襬掃過臺階上的積雪,如春水淌過寒石,帶着一種沁人心脾的清冽。
她仰起臉看着神色蕭索的父親,那張臉龐清麗絕倫,五官精緻得如同工筆畫,眉如遠山含黛,目若秋水橫波,脣不點而朱,膚不施而膩,最動人的是那雙眼睛,恬淡得像一汪深潭,波瀾不驚,彷彿世間萬物都映入不了她的眼簾,只在看向父親時,才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
耳垂上一對極小的珍珠墜角,隨着她微微側頭的動作輕輕顫動,在素淨的裝扮中如同幽谷蘭花上垂落的晨露,透着一股不染塵埃的鮮活氣。
她將傘舉高了些,替父親遮住落雪,傘面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白,偶爾滑落一小片,無聲地墜在地上。
丁非庸看着女兒,那雙因長路跋涉而顯得疲憊的眼睛裏浮現出一抹關切,他微微點頭,舉步邁過門檻。
“咱們……回家了。”
聲音不高,卻在這空蕩蕩的府邸裏久久迴盪。
老管家指揮着兩個隨從將行李搬進府中,東西不多,不過是幾箱舊書、幾件換洗衣物,還有一些蜀中帶回來的土產。
三年前離開時,丁非庸輕車簡從,三年後回來依舊如此。
丁文若與老管家等人開始打掃庭院,她挽起袖子露出纖細白皙的手腕,拿着掃帚清掃臺階上的積雪與枯葉,動作輕柔利落,彷彿這不是粗活,而是一種修行,偶爾有雪花落在她的肩頭,她也不在意,只是微微側頭,輕輕吹落。
丁非庸沒有歇着,他汲了一桶井水,彎腰捧起一把澆在臉上。
冰涼刺骨的水如同無數細針刺入皮膚,激得他渾身一顫,可這一顫卻像是將一路的風塵與疲憊都震落了,他長長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冷空氣中化作一道白霧,緩緩升騰。
他精神爲之一振,目光緩緩投向府邸深處,那目光裏有感傷有悲慼,還有一種沉甸甸的壓了三年的東西——那是疑問,是猜測,是一塊堵在心口整整三年的石頭。
今天,他要把它挖出來。
他穿過前廳,走過連廊,來到後廳的廂房前。
門是關着的,他伸手推門,門軸發出澀啞的吱呀聲,像是久未開口的喉嚨,艱難地擠出一個音節。
這是宰相丁奉元的房間,房中所有陳設,屏風、桌案、牀榻、榻上錦被……一切如舊,彷彿時間在這裏凝固了,彷彿那個臥病在榻的老人,下一刻就會從牀上坐起來,咳嗽着喚他的名字。
房梁結滿蛛網,案上佈滿灰塵,窗外透進來的微光在空氣中照出無數細小的塵埃,緩緩浮動,像是一羣無處可歸的遊魂。
丁非庸站在房中,一動不動。
他想起父親纏綿病榻的那些日子,多少個夜晚他侍立在牀前,看着父親日漸消瘦,看着那張曾經威嚴的臉上,一點點爬滿死亡的陰影。
他端藥、餵飯、擦身、守夜,能做的一切都做了,可父親……還是走了。
“子欲養而親不待……”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這屋中沉睡的亡魂。
良久,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掩上房門。
那一聲吱呀的關門聲,在寂靜的府邸裏如同一聲嘆息。
他穿過連廊,走向後面的一間偏房。
這間偏房與丁奉元的臥房只有一牆之隔,中間由一道連廊相連,房中素雅潔淨,內室連着竈間,窗明几淨,一塵不染,窗外的雪光映在青磚地面上,鋪開一片清冷的白。
這裏曾是御醫華仲的住所。
當初宰相丁奉元生病,陳帝特派御醫華仲每日上門診治,以示聖眷隆恩,爲了方便華仲隨時診視,府中專門收拾出這間乾淨廂房,供他居住、研方、煎藥。
華仲在這裏住了將近一年,直到丁奉元病故,被前來探望的陳帝一腳踹死。
房中還散發着一股淡淡的藥香,那是經年累月煎藥留下的氣息,早已滲進了牆壁、滲進了樑柱、滲進了每一寸空氣裏,像一層薄薄的紗,籠罩着這間屋子。
丁非庸走近貼牆而立的木質藥櫃,藥櫃是老梨木打造的,歷經歲月表面已泛出暗紅的光澤,櫃身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小抽屜,每個抽屜上都貼着藥材名稱,蠅頭小楷,一筆一劃,端端正正。
他抬手握住一個抽屜的銅製拉環,那拉環被磨得鋥亮,想來是當年常用之故,他輕輕向外一拉,抽屜順滑而出,當初木軌上顯然上過油,至今仍保存得極好。
麥冬、熟地、人蔘、黃芪、白及、側柏葉……所有的藥材,他逐一驗看。
抽屜中多是些滋陰潤肺、清熱止血的藥材,丁非庸學識淵博,知道這些都是配伍組方的常用藥,與父親當時的病症肺熱咯血,正好對症。
每一味藥,他都仔細看過,嗅過,甚至捻起一點放在舌尖嚐了嚐。
並無異樣。
他皺了皺眉,關上抽屜,目光轉向竈間。
竈間不大,竈臺上還放着一隻藥罐,積滿了灰塵,罐底殘留着一些乾涸的藥渣,黑褐色的,結成硬塊。
竈臺周圍散落着一些零星的藥物殘渣,早已乾透,像是一地枯葉。
丁非庸緩步走近。
“吱吱!”
一隻灰黑耗子突然從竈臺後竄出來,順着牆壁飛快地爬上房梁,眨眼間便消失在黑暗的角落,只留下幾聲細碎的吱吱聲在空蕩蕩的竈間迴響。
丁非庸下意識地抬頭,目光追着那隻耗子的蹤跡看向牆壁。
他的目光,驟然凝住。
就在竈突排煙口的正上方,牆壁的顏色有些異樣。
那一片區域的牆面比周圍的顏色略深,洇開了一圈淡淡的、若有若無的油漬,若不細看根本不會注意。
丁非庸的目光漸漸銳利起來,他走上前伸出右手,用指尖輕輕觸摸那片洇暈。
觸手之處微涼,有一層極薄的幾乎感覺不到的油膩感,他將手指湊到鼻尖嗅了嗅,沒有氣味,什麼也聞不出來。
可他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他轉身從竈臺上拿起一把生了鏽的小刀,回到牆邊刀刃對準那片洇暈的邊緣,小心翼翼地刮下去。
一下,兩下,三下……
外面那層被油煙薰染的牆皮一層層剝落,細碎的牆灰簌簌而下,落在他的掌心,落在竈臺上,落在地面上。
忽然他看到在那層牆皮之下,藏着一個小小的、手指粗細的孔洞。
洞口被一層油脂封得嚴嚴實實,油脂表面沾着一些極細的、幾乎微不可察的白色粉末。
丁非庸的瞳孔猛然收縮。
他的手開始顫抖,伸出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捻起一點白色粉末,湊到眼前仔細觀察。
那粉末細膩如脂,在光線下泛着微微的冷光。
他從懷中摸出一個油布包,油布包層層包裹,裏面是一個精緻的小瓷瓶,白釉瑩潤,瓶身上沒有任何紋飾。
他拔開塞蓋,小心翼翼地倒出一點裏面的粉末,同樣的白色,同樣的細膩,同樣的冷光。
兩相對比,一般無二。
正是當初程子涯發現的——無色無味,號稱萬毒之母的天下奇毒。
丁非庸只覺腦中嗡的一聲,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腦袋裏炸開,他死死盯着掌心裏那兩撮白色粉末,盯着那個藏在牆裏的孔洞,盯着那層油脂。
所有的疑問,在這一刻有了答案。
那竈突上被人鑿了一個小洞,洞中藏了奇毒,以油脂隔層密封,洞口正對下方的竈臺。每次煎藥時藥罐沸騰,水汽升騰,便會悄然融化那層油脂,毒藥便隨着水汽,一點一點,一絲一絲,飄落進藥罐之中。
一次不多,只是一絲。
可日復一日,月復一月,那些一絲一絲匯聚起來,便足以要了一個人的命。
當真是神不知,鬼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