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妃娘娘排在張府禮單的第一位,是實至名歸。
畢竟她地位超凡,是楚帝請進京的。楚帝使用龜息延壽,留下的偌大皇宮中,既無儲君,又無妃子,更沒有什麼“太上”之類的人物。
完完全全是娘娘一個人說的算。
而且娘娘代表五姓的力量,站在魏覺的對立面,替楚帝扛起對抗魏黨的大旗。因此,張權把娘娘放在禮單第一位,毫無問題。
但是,相比毋庸置疑的娘娘,江湖門閥這個分類中,隴右李氏的名次,疑似有點太高了。
楚國的五姓士族,雖然並稱是“五大門閥”,可哪怕是地球財閥,也有強有弱,並不是完全並列。
崔王李厲謝,崔王李三家,乃北方士族,地位高於南方士族,故而排在厲謝二姓之上。
而隴右李氏,在北方三姓中,排名末等,弱於崔王二姓。
因此,如果按照實力,無論怎麼排序,李姓都不可能排在張府禮單的第一位。
除非,李姓對張家極爲重要,哪怕讓張家得罪崔姓,王姓,也要把李姓的排名給提上去。
如果說,張府禮單的其他地方,都是規規矩矩,按部就班,那這李姓的排名,便是禮單上,最大的異常!
何書墨着重閱讀了有關李姓賀禮的這一頁。
隴右李氏給張府送的東西,確實和其餘四家不是一個規格。
崔王厲謝四姓,都是象徵性地意思一下,而且都是支脈的人出面表示,主脈乾脆沒有人來。比如九江謝姓,便是用京城謝耘的名義送的。
謝耘把謝姓的名頭給佔住了,畢竟他也姓謝,他來參加,就算是謝家來人了。
至於娘娘對張府的賞賜,則不被算在厲姓裏面,畢竟娘娘代表的是“聖上恩典”,超出五姓的範疇。
但隴右李氏便不一樣,李氏派了主脈的人來。
李家主脈過來的人,甚至不是打着歷練的名義,類似謝晚棠的小輩,而是李家三房的話事人,李家家主的第三子,李安邦。
不過考慮到李安邦的年齡,何書墨認爲,是他的可能性不大。
隨後,張府禮單上的一行小字,吸引了何書墨的注意。
“李安邦攜其子李繼業登門祝壽。”
李繼業?
他的年齡,倒是合適。
難道,此人就是欺辱了孔蓮,與花魁雲逸發生了關係的【張不凡】?
何書墨放下手中的禮單,嘗試把“李繼業”的身份和地位代入【張不凡】開始思考。
李繼業是五姓李家的嫡子,雖然五姓嫡子在民間的聲勢,遠不如五姓貴女。但是,這句話的默認視角,是男子的視角,因爲男子纔會更喜歡貴女,更關注和在意貴女的各種消息。
可是,如果調換視角,換成楚國女子的視角。毫無疑問,她們明顯會對嫡子更加感興趣。
畢竟貴女再好,再漂亮,再優雅賢淑,但她們嫁不了貴女有什麼用?
但嫡子就不一樣了。
拋開才學,修爲,前途這種虛無的東西來看。
五姓嫡子生來便有幾項與生俱來的優勢。
首先是外貌。
正如謝晚棠和謝晚松。
嫡子和貴女是一個爹媽生的,有貴女那般的樣貌,她們的哥哥和弟弟就不可能會醜。
然後是地位。
五姓千年豪門,無論是江湖還是朝廷,在地位這塊,無需多言。
最後是家境。
謝家貴女隨便出手,就是五百兩銀票。
李家是做生意的,李家的嫡子和貴女,只會比謝晚棠更富有。
尋常女子一旦嫁入李家,毫無疑問是富家夫人,京城貴婦。
綜上所述,如果【張不凡】是李繼業,那麼,當李繼業對花魁雲逸展開追求,雲逸有拒絕的可能性嗎?
很小。
畢竟嫁入李家的誘惑太大了。
哪怕不圖錢,不圖地位,李家嫡子至少外貌上,仍舊可以被許多女子圖謀一下。
而不是像張不凡那種,思考半天,說不出什麼優點。
如果是李繼業的話,他對孔蓮出手的可能性,也會高很多。畢竟李繼業和孔蓮並非什麼親戚,他不是張不凡,沒有一層堂兄弟的關係在。
孔蓮家道中落,李繼業英俊瀟灑多金,且能量不小,只要稍微給孔蓮畫餅,再配合強硬手段,確實能逼得她不敢如何。
張權的壽宴之上,李繼業和孔蓮的事情,多半是被“撞破”的。而不是由孔蓮捅出來的。
想到這裏,何書墨突然意識到,撞破李繼業好事的,不會就是張不凡吧?
張不凡親眼目睹了那個場面,內心發生極大的震動。
然後張權爲了維繫李家的關係,當着李安邦、李繼業,還有孔蓮的面,棄車保帥,將此事按在張不凡的頭上。
要是別家父親,可能未必如此狠心。但是張權不同,此人心思深沉,果決狠辣,的確能幹出來這種事情。
如此一來,這張不凡純是怨種一個,替李繼業背了黑鍋。怪不得孔蓮怎麼都“不記恨他”,因爲她根本沒理由記恨。
經過孔蓮的事件,“獸性大發”的張不凡名聲徹底臭了。
他沒有別的朋友,只能繼續跟李繼業混。大概是在李繼業的帶領下,他很快換了一個社交圈子,並且接觸了教坊司,認識了寧舒,也就是當時的教坊司琴師美舒。
之後,在昔日舊圈子紈絝朋友的鄙視之下,張不凡破罐子破摔,一路放縱,直到遇到了吳氏女。
由於他是跟李繼業混的,染上了李繼業的習慣。因此,李繼業喜歡花魁雲逸,張不凡就喜歡紅牌美舒;李繼業喜歡孔蓮,張不凡就喜歡吳氏女。
主打一個愛好平替。
想到此處,所有關節點全部通暢!
何書墨靠在馬車車廂上面,大吼一聲,狠狠地鬆了口氣。
所有細節,全都對上了!
和雲花魁發生了關係,並且欺辱了孔蓮的【張不凡】,就是李繼業!
次日。
何府附近的街道旁,阿升將馬車慢慢停下。
謝晚棠像往常一樣,登上何書墨的馬車,然後撩開車門簾,坐了進去。
然而,她剛一進車廂。
高品劍修敏銳的五感便發揮了作用。
謝晚棠能清楚地聞到,車廂中除了她和何書墨的氣味以外,莫名多了第三個人的氣味。
那味道是一種清涼的花香,好似夜裏徐徐的晚風,涼爽中夾雜着一絲絲遙遠的香氣。
雖然不知道氣味的主人是誰。
但女人的直覺告訴謝晚棠,這香味的主人一定也是個女子!
昨天晚上,他們調查完雲秀念後,明明是何書墨親自送她回家的。那時候,車廂裏還一切如常,只有她和何書墨兩人的味道。
爲什麼僅僅只是一晚上沒見,何書墨的車裏便多出了第三種,還是一個女郎的氣味?
有她不認識的女郎上過表兄的車!
昨天表兄送她回家的時候,已經那麼晚了。難道,大半夜的,表兄還要特地去找其他女郎嗎?
表兄半夜裏,和別的女郎在一起......
想到這裏,謝晚棠心裏那根釘子,忽然像是扯動了一下。
疼得她小手發抖,脣無血色,俏臉煞白。
進入車廂裏的時候,她本來是想坐在表兄身邊的。
但是聞到了那股味道,知道有其他女人坐了表兄的車子,她便忽然不想靠着表兄一起坐了。
不過謝晚棠沒有下車,而是賭氣似的坐到了她最初的位置,何書墨的斜對面。
何書墨見到這一幕,心中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貴女大人這又是怎麼了?
起牀氣?
可是她之前好像不是那種很容易生氣的人啊?
到底是誰有那個本事,能把一向好脾氣的謝家貴女,給氣成這樣?
謝明臣,還是謝耘?還是張家又打小石頭的主意了?
何書墨心裏默默感慨,女人這種生物,真的是太難懂了,有時候真的是莫名其妙,不知道她到底在關注什麼,又在突然生誰的氣了。
何書墨想了想,謝晚棠既然不主動坐在他的身邊,他乾脆主動坐過去好了。
如果謝家貴女非要躲着他,那就真不好辦了。
如果她坐在原地不動,而是假裝沒看見,那倒是好哄。
說幹就幹,何書墨抬起屁股,果斷坐在了謝晚棠的身邊。
謝晚棠端正放在大腿上的小手,在何書墨坐過來後,默默捏成拳頭。這個肢體動作顯示,她的內心相當掙扎。不過,最終的結果沒有變得更壞,她仍然坐在原地沒動,假裝沒注意到何書墨坐了過來。
何書墨心裏稍稍鬆了口氣。
她沒繼續跑就好。
小謝戴着帷帽,看不清表情,這無疑給何書墨改善關係帶來了些許難度。
因此,何書墨選擇了最穩妥的打法??說正事。
“晚棠,我昨晚和一個朋友潛入張家,偷到了一本禮單,我在禮單上發現了一個人。那個人,纔是欺辱孔蓮的罪魁禍首。而張不凡,不過是個背鍋的。”
和一個朋友,潛入張家?
聽到何書墨的這句話,謝晚棠原本黯淡的雙眸,忽然漸漸恢復了神採,她煞白的臉色,也逐漸轉爲正常,之前毫無血色的嘴脣,正在重新變得粉嫩紅潤。
原來,表兄昨晚不是去和奇怪的女郎私會,而是約了朋友,去做正事了!
表兄半夜裏,也要約上朋友,不辭辛勞,不怕危險,去張家獲取證據和線索。
而我卻在家裏睡覺,沒有盡到保護表兄的義務,甚至還懷疑表兄揹着我和其他女郎相會......
帷帽之下,謝晚棠美麗的桃花眸子噙着淚珠,潔白的貝齒緊緊咬住紅脣。
她現在無比自責。
她不停責備自己,不應該懷疑表兄。
明明什麼都沒幫助到表兄,還要要小女孩的脾氣給表兄看。
真是太不成熟了!
其實,謝晚棠自己也不知道,她剛纔爲什麼要要小孩子脾氣,故意坐到表兄對面。她當時只覺得心裏好疼,什麼動作都是下意識做出來的。
不過,她聽了何書墨的解釋,已經完全明白了昨晚的情況。
表兄是爲了幫她調查張家,才約上朋友去張家取證據的,並不是半夜私會之類的事情。表兄並不喜歡其他女郎,都是她自己亂想,誤會了表兄!
謝晚棠摘下帷帽,抬起神採奕奕,美麗絕倫的桃花眸子,直接對視着何書墨的眼睛。
“表兄,你答應我一件事。”她認真的說。
何書墨看着貴女偉大的臉蛋,順口道:“好。”
“下次晚上有行動,我也要參加!”
“好。”
“嗯!謝謝表兄!”
謝晚棠展顏一笑,霎時間,車廂內明媚了幾度,活色生香,生機盎然。
壞了!我都答應她什麼了!
何書墨感覺,他剛纔好像被貴女硬控住了。
鬼使神差說了點什麼話。
現在回想起來,原來只是答應晚上帶她出來玩而已,還以爲是什麼大事呢。
何書墨沒什麼大祕密,只要不暴露娘娘和他的關係,還有他看過小說的事情,其他隨便說,都無所謂。
他之前不帶謝晚棠晚上出來,並不是不想帶,而是因爲未出閣的女子,晚上不方便和“陌生人”出來。
她現在既然主動表示想出來參加行動,那下次就帶她一起好了,又不是什麼不方便的事情。
“對了表兄,你剛纔說,你在禮單上發現了一個人,是罪魁禍首。”
謝晚棠提醒道。
何書墨一拍腦袋,開始說起正事。
“對,張權娶了李家主脈的庶女爲妻,因此,張家和李家的關係很近,要遠好於其他四姓。李家可以說是張家最大的靠山。張權壽宴,李家投桃報李,派出三房的話事人李安邦和其子李繼業前來祝壽。壽宴之上,李繼業看上
了孔蓮,然後……………”
隨着何書墨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原委款款道來。
謝晚棠的面色,從嚴肅變成了驚訝,再從驚訝變成了欽佩。
她的表兄果然從來沒有讓她失望過。
如此細緻的調查,合理的推斷,抽絲剝繭,層層遞進,撥開張家佈下的層層迷霧,還原了事情的原貌,找到了真正的兇手!
表兄真的好厲害呀。
謝晚棠即便身爲貴女,見識不凡,可在她心中,卻從來沒有一個外人,能與她的表兄媲美。
何書墨說完,話鋒一轉。
“但是......”
謝晚棠歪了歪腦袋:“還有但是?”
“嗯。有一點我仍然沒想明白。”
“什麼?”
“關於雲秀唸的動機。”
“雲秀念不是喜歡李繼業嗎?她想嫁去李家,哪怕只是妾室,也遠比花魁要好多了。”
何書墨緩緩點頭。
“你說的沒錯。不過既然如此,她甚至已經懷了李繼業的孩子,那麼爲什麼不借這個孩子強行進入李家,反而要把孩子打掉呢?”
謝晚棠皺眉道:“或許,是李家的人不想讓她進門,逼她的?”
“有可能,但還有一個問題解釋不了。雲秀念既然心儀李繼業,自然是眼光苛刻。可她爲什麼會選擇嫁給方平,甘心當一個普普通通的麪館老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