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府的馬車中。
何書墨和謝晚棠依然像之前那樣,分坐在車廂的兩個角上。
不過,與之前幾次相比,何書墨能明顯感受到謝晚棠的變化。
她雖然仍然是堅持坐在“角”上,但是幾乎往後的每一次,她都會有意無意離自己更近一點。
她現在已經不再會爲了保持距離,儘量貼着牆面坐。
而是正正常常地坐在何書墨的斜對面。
她這種坐法,其實是沒辦法的事情。因爲何家的馬車並不寬裕。如果坐在何書墨正對面,就意味着要跟何書墨腳碰着腳。這對貴女來說,當然是不可接受的。
如果坐到何書墨的一邊,則又沒法保持一尺的安全距離。謝家貴女當然也不能接受這事情。
如今的位置,已經是謝晚棠在“合禮”範圍內的最優解了。
如果想讓她在身體上再近一些,必須在她心裏更進一步,否則是沒可能的。
不過,何書墨本人是很贊同謝晚棠這種“合禮”的做法的。她畢竟是“貴女”,自然要矜持,要端着架子,要束之高臺,讓人只可遠觀,不能隨隨便便得到手裏把玩。
與貴女相反,舉止輕浮,隨便觸碰的那些,能稱之爲“貴女”嗎?顯然是不能的,只能稱之爲“賤貨”。
五姓貴女之所以受到楚國上下廣泛的追捧,拋開樣貌、氣質、家世這些,自然也有她們多年樹立的“貴女形象”在裏面的。
御廷司門前,頭戴帷帽的謝家貴女,邁開步,身姿款款走下馬車。
何書墨雙手插兜,帶着她往勇武營的方向走去。
同時,給她簡要介紹御廷司目前各個營的情況。
御廷司共有六個營房。
何書墨自己佔一個營房,他的競爭對手,是其餘五個營房的帶刀使者。畢竟,行走無法跳級接任司正,只能由帶刀使者遞補。
昨天傳出風頭,說烈武營帶刀使者葉狼,主動放棄競爭司正之位,選擇調去平江閣補缺。因此,何書墨現在要面對的競爭對手,其實只有四位。
銳武營,曹白刀。
威武營,苗勝楠。
凌武營,周勇。
京武營,劉大石。
朱良辰不想幹了,御廷司要換司正的事情,鑑查院內人盡皆知。
所以不單是勇武營的何書墨,所有營房,除了缺失使者由行替補的烈武營,大家都在想盡一切辦法提升實力。
像高?一樣,有八品實力的行走,都在摩拳擦掌,屯糧備戰。
畢竟,只有幫帶刀使者往前進一步,他們這些行走才能跟着往前進一步,補上帶刀使者之位的空缺。
銳武營,何書墨帶着謝晚棠前來踢館。
“小子前不久晉升八品,手生,請曹使官指點!”
何書墨客氣拱手道。
事關司正比鬥,曹白刀自然是練得越多越好,他沒有拒絕何書墨的打算。只不過,他把頭一撇,對着何書墨身後的白衣帷帽女郎怒了怒嘴,道:
“你小子修爲提升的夠快的,有點東西。和你交手,我當然沒問題,只不過,你後面那個人,她是幹什麼的?”
何書墨毫不避諱:“我請的教練,輔導武功用的。曹使官的功夫,莫非有見不得人的手段?”
輔導武功?他何書墨能請來什麼高手?
何況,臨陣磨槍,有個屁用!
曹白刀哈哈一笑,道:“老子在御廷司十年了,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反倒是你,年紀輕輕帶刀使者,已經夠可以了。司正之位,你把握不住,還是讓我們這些老前輩來吧。”
“憑實力說話。”
“好一個憑實力說話,看刀!”
何書墨和曹白刀戰作一團。
曹白刀作爲老牌帶刀使者,實力比高?更強,何書墨一旦交手,立刻陷入被動。
而觀戰席上,謝晚棠一雙桃花美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打架的二人。
銳武營的鐵山,同樣默默注視着這場戰鬥。
何書墨打不過曹白刀,鐵山並不意外,但他比較奇怪的是,何書墨帶那個女人到底是要做什麼。
還戴着帷帽,神祕兮兮的。
何書墨和曹白刀打了三個回合,直到謝晚棠對他說“可以了”,才放棄告辭。
勇武營中,謝晚棠放下細劍,從武器架子上,挑了一把曹白刀同款大刀。
她手持大刀,俏生生地站在何書墨的對面。
巨大的刀身,和她纖細的胳膊,有些格格不入。
頗有一種遊戲CG裏面,美麗少女手持巨大武器的反差美感。
“曹白刀的刀法狠辣,偏向於戰場拼殺的殺人技,但是破綻也有很多,他用刀之時,有一些不好的習慣......”
謝晚棠清涼帶着甘甜的聲音,流淌在何書墨的耳朵和心間,令他把炎炎的天氣都拋在腦後。
謝家貴女脾氣好,教起人來很有耐心,哪怕何書墨轉頭把她剛纔說過的話忘記了,她也不會生氣。
而是會耐心的,細聲細氣地把原理給他講清楚。
何書墨感覺,謝晚棠就像是年輕漂亮的幼教老師,而他已經被哄成了三歲零二百個月的小寶寶。
對此,何書墨的評價是:別羨慕,這位是老子從張權手裏搶出來的人,老子就該享受這樣的待遇。現在的一切,全都是我靠自己的努力得來的!
中午時分,劉富、呂直、高三人先後從外邊回來。
雖然御廷司司正之爭轟轟烈烈,但是這和呂直、劉富沒什麼關係。他們二人是九品修爲,自然競爭不過一衆八品行走,使者。
他們只是看到自家使官,跟一個白衣帷帽女郎來回交手,很是好奇。
女郎身形優美,遊刃有餘,武功更是深不見底,幾乎是在給何書墨喂招,幫他找戰鬥時候的感覺。
“這是哪路高手?咱們京城裏有白衣女俠嗎?”
“不知道啊,高明,你認識嗎?”
高點點頭,然後熱情地端了一壺茶,走到女郎旁邊。
“貴女,請用茶。
“多謝。”
謝晚棠伸出小手,拿起茶杯,掀開帷帽一角,露出無比精緻的下巴,和粉嫩水潤的嬌豔紅脣。
呂直劉富隨之一愣。
心道:貴女?什麼貴女?總不可能是傳說中的五姓貴女吧?使官本事再大,難道還能請五姓貴女陪他練習?怕是太子都沒有這樣的待遇。
“高?姐,那女郎到底是什麼來路啊?”
“是啊,給兄弟們透點底細啊。”
高低聲道:“謝家的貴女,九江那邊過來的,五品高手!使官這次,必要拿下司正之位!”
謝家貴女!
呂直和劉富心中如遭雷劈,直接把高?後面兩句話給忽略掉了。
正如何書墨之前所猜測的那樣,五姓貴女在楚國百姓心中,是“偶像”一般的人物。
畢竟,五姓貴女噱頭巨大,談資極多,在民間很容易留下各種各樣的傳聞,再加上貴女大多數是被五姓給內部消化掉了,嫁到外界的人數很少,所謂物以稀爲貴,更加助長了民間傳說中五姓貴女的氣焰。
像是何書墨這種,能以平常心對待謝晚棠的人,纔是楚國中真正的異類。
其餘人等,哪怕是少年時期的張權,都有因爲貴女勢大,感到怯懦而開不了口的時期。更遑論其他不如張權的人了。
何書墨今天上午先打曹白刀,後打謝晚棠,着實累得不輕。
眼下,正準備休息喫飯,卻看到呂直劉富兩人,像個稻草人似的站在遠處,一動不動。
何書墨心裏納悶:“哥倆平時挺活躍的,今天這是咋了?看見謝晚棠來了,怕生?”
何書墨現在沒空管他倆,他只會打曹白刀可不夠,他的競爭對手,還有其他三人呢。
三天後。
呂直和劉富終於鼓起勇氣,和已經在勇武營有一段時間的謝晚棠打起招呼。
兩人拱手作揖,行了一個面對司正的禮儀。
“貴女大人,您早安。”
謝晚棠愣了一下,微微點頭,禮貌道:“嗯,早。”
這句回答,着實讓呂直和劉富激動不已。
從今以後,他們也是和貴女說過話的人了。以後生了孫子,定要跟他好好炫耀一番,他爺爺當年輝煌的經歷!
“小謝,過來!”
何書墨在堂屋中,衝外面喊道。
謝晚棠聽到表兄喊她,連忙向兩個行走告辭,而後一路小跑,奔到堂屋裏去。
“表兄?”
“嗯,你看這個。”
何書墨將一張字條遞給謝晚棠。
謝晚棠仔細一瞧,卻是一張行程說明單。
這單子上一共有兩位角色,一個叫鄭管家,另一個叫唐護院。
“表兄,這是......”
何書墨沒有解釋這單子是從哪來的,因爲這是他讓林霜派人,日夜盯着張府纔拿到的。而他爲什麼能讓林霜派人,這就不能細說了。
何書墨直接說出結論:“張權這個人,反擊的動作是真的快。他估計是知道我準備競爭司正之位,這是他們派人,與御廷司其他使者接觸的記錄。唐護院就是唐智全,有唐智全這個前任使者當中間人,張家隨便聯繫其他使
者。”
謝晚棠蹙起煙眉,道:“張家這是要煽風點火,撮合其他使者,一起對付表兄?”
“不錯。”
“那我們怎麼應對?”
“不應對。”
“不應對?”謝晚棠還以爲自己聽錯了。
結果,何書墨坦然道:“說錯了,不是不應對,而是要幫他們一把。”
“啊?”
謝晚棠人有點懵。
張家讓唐智全出招,策反御廷司的其他使者,這種大不利的局面,表兄非但不想辦法應對,反而要幫助張家?
但是,看到何書墨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她又什麼都沒有問。
經歷過上次《小石頭綁架案》,她總是對何書墨有一種莫名的信心。
表兄從來不會無的放矢,表兄做事肯定有他的道理。我現在想不明白,是我太笨了,只要多聽表兄的就好了。
看到貴女沉默半天沒有開口,何書墨奇怪道:“你不問問爲什麼嗎?”
謝晚棠低聲道:“問的話,表兄又要解釋了,不是很麻煩嗎?”
何書墨無語:“旁人當然麻煩,但你不一樣。你是咱們獵張計劃的骨幹,來,搬個椅子,坐我旁邊。”
“嗯。”
謝晚棠聽到,她在表兄心中是“不一樣”的,便不由自主地感到高興。因爲,對她來說,表兄在她心裏,也是“不一樣”的存在。
現在得到何書墨那邊的答覆,就好像高山流水遇知音那樣,有一種“太好了,原來你也是”的喜悅。
何書墨使喚人是有一手的,哪怕謝晚棠是身份不凡的貴女,也得自己去搬椅子,主動坐到他身邊。
“咱們獵張計劃,要給張家打造囚籠,其中最關鍵的一點在於什麼?”何書墨低聲道。
謝晚棠眼睛忽閃:“御廷司的人手?"
“猜對了一半。”何書墨露出笑容:“最重要的,是忠誠!咱們需要一隻如臂指使的嫡系人馬,而不是各懷鬼胎,一盤散沙的御廷司。如果咱們的隊伍中有內鬼,那針對張家的口袋,可就扎不牢了。”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應該幫助張家。表兄一瞬間就想到這一層了嗎?
好厲害。
謝家貴女看着身邊的男人,不動聲色地默默想着。
何書墨自然沒有閱讀貴女心思的本事,他繼續道:
“張家這一次聯繫其他使者,看似是在煽風點火,要給咱們弄出大亂子,但實際上,是幫咱們分清到底誰在心懷不軌。這在短期看,是壞事,但長期看是好事。咱們爲什麼不助他一臂之力呢?”
“嗯嗯。”
謝晚棠認同地連連點頭。
張府。
唐智全一臉喜色地大步前行。
書房。
唐智全面對書桌後的老頭,單膝跪下。
“老爺,唐某幸不辱命!御廷司除了何書墨,還有五位使者,都是唐某的老相識。實力最強的葉狼,已經被林院長提前調離御廷司,此舉,無異於給何書墨接手御廷司鋪路。老爺料事如神,何書墨和林霜之間,果然存在暗中
交易。”
張權冷哼一聲,站起身來,緩緩走動道:
“平江閣主辦江湖事務,副責纔是查案。前段時間皇宮對質,林霜力壓袁承大出風頭,這本就不同尋常。但如果,此案有何書墨參與其中,憑此人的能力,倒是確有可能令林霜如虎添翼。而林霜在事成之後,投桃報李,助何
拿下御廷司,也就不意外了。”
“老爺所言極是!”
“你那幾個同僚,都作何回覆?”
“小人使用化名,將林霜內定何書墨的事情透漏出去,劉大石,周勇,還有接替葉狼的王雷,都非常不服氣。他們已經向小人承諾,一旦何書墨勝出,他們必率領手下行走,一起罷工表示不服。至於苗勝楠和曹白刀,態度模
棱兩可,大抵是要看風向,做牆頭草。”
“嗯,不錯,如此一來,不服他何書墨的使者,已經半數。他此即便是勝出,也是個瘸腿司正,老夫倒要看看,他能如何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