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雲深先笑了。
笑得暢快至極,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白髮在風中輕輕飄動,整個人像是卸下了一副幾十年的擔子,通體舒泰。
“大摔碑手!“
他一拍大腿,聲音洪亮得震耳,“二十年前老夫在西陵接...
子彈破空的尖嘯撕裂了主廳凝滯的空氣。
第一顆彈頭擦着陳湛耳際飛過,帶起一縷斷髮,在水晶吊燈折射的碎金光斑裏飄蕩如灰燼。第二顆釘入他身後三尺處的大理石地面,炸開碗口大的白坑,石屑迸濺,簌簌落於鞋面。第三顆、第四顆……七響連珠,槍口焰在值班室鐵柵欄後明滅如鬼火,硝煙混着火藥焦糊味迅速瀰漫開來,嗆得人喉頭髮緊。
賀仲鳴眼角餘光掃過左側——值班室那扇嵌鐵護欄的玻璃窗已被打碎大半,幾支恩菲爾德步槍的槍管正從豁口探出,黑洞洞的槍口微微晃動,槍托抵在巡捕肩窩,手指扣在扳機上,再穩不過。
他沒回頭,卻在子彈入地的剎那改了步法。
雞步未收,左腳前踏的瞬間,右膝陡然內扣,腰胯如絞盤般擰轉,整個上身硬生生橫移三寸。一顆流彈本該鑽入他左肋,卻“鐺”一聲撞在他腰間銅釦上,火星四濺,銅釦凹陷,震得他皮肉一麻。他連眉頭都沒皺,雙臂已由裹橫之勢驟然翻轉,十指繃直如鋼錐,指尖朝下,脊椎一節節拱起,形同巨鱷昂首——“鼉形”。
心意六合拳十七大形,鼉形排第十二,取揚子鱷伏水突襲之態。不撲、不抓、不撞,唯以脊椎爲弓,腰胯爲弦,蓄勢於無聲,發力於猝然。這一式不出則已,出則必中下盤。
他雙腳釘地未動,只腰脊一抖,雙腿便如兩根鐵樁轟然下壓,膝蓋微屈,腳跟猛然蹬地,整個人竟從原地矮了半尺,重心沉入地心。與此同時,雙掌自腰際暴起,掌心朝上,五指箕張,自下而上猛掀——不是劈,不是打,是“掀”!
掌風捲起地上硝煙與石粉,形成兩道灰白氣旋,直撲陳湛雙膝內側軟筋!
幾乎同一瞬,嚴崇峯動了。
他本已退至陳湛斜後方六步開外,槍聲響起時,他並未閃避,反而將通臂拳的架子撤了半分,右臂垂落,左掌緩緩抬起,掌心朝天,五指微屈,彷彿託着一口無形的鐘。
通臂拳·“託鍾勁”。
此勁非攻非守,乃是以意領氣,以氣催形,將全身勁力盡數聚於左掌掌心,凝而不發,靜待時機。掌心所向,正是陳湛後頸與肩胛骨交界處——督脈要穴“大椎”,亦是通臂劈掛最擅打擊的“死門”之一。
他等的,就是陳湛被賀仲鳴掀膝逼得重心失衡、脊柱本能後仰的那一瞬。
果然,陳湛足下未退,身形卻因鼉形掀掌的凌厲氣勁被迫微仰。雙膝內側軟筋被掌風颳得刺痛,小腿肌肉繃緊如弓弦,腰腹核心驟然收緊以穩住中線——這細微的脊柱後仰,恰好將大椎穴暴露於嚴崇峯掌心正前方。
嚴崇峯眼窩深陷的眼珠驟然一縮,左掌五指猛地一彈!
“嗡——!”
掌風未至,空氣中已響起低沉嗡鳴,似古寺銅鐘被重槌擊中,餘音沉鬱,直撼心神。那聲音並非傳入耳中,而是順着地板、牆壁、甚至懸垂的水晶吊燈鋼架,絲絲縷縷滲入陳湛骨髓。他後頸汗毛倒豎,頭皮一陣針扎似的發麻——這是通臂拳練到化勁中期,勁透虛空、聲隨勁走的徵兆!
千鈞一髮!
陳湛雙目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尖,腰脊並未強行回正去硬抗託鍾勁,反而藉着賀仲鳴掀掌帶來的上仰之勢,順勢將整個上身向後一“坐”!
不是後退,是“坐”。
如同老僧入定,脊椎一節節沉落,肩胛骨向內收攏,胸腔微陷,後頸肌肉如鐵板般繃緊,硬生生將大椎穴向內縮進半寸。與此同時,他右腳後跟離地,腳尖點地,左腳腳跟重重碾入大理石地面,“咔嚓”一聲脆響,腳下石板蛛網般龜裂——太極“海底針”變式,名曰“坐忘”。
託鍾勁的嗡鳴掌風擦着他後頸衣領掠過,“嗤啦”一聲,錦袍後領被無形勁氣撕開一道細長裂口,露出底下青黑色的舊傷疤。
而就在這坐忘沉身的剎那,他左手並未收回,反以小指爲軸,食中二指如剪刀般疾速一絞!
太極拳“攬雀尾·擠勢”的變招——“絞龍手”。
指尖未觸賀仲鳴掀掌,只憑腕部一擰,小臂內側肌肉如活蛇般滾動,一股螺旋暗勁順着空氣悄然盪開,恰恰撞在賀仲鳴雙掌掀起的氣旋邊緣。
“噗!”
一聲輕響,如戳破薄紙。賀仲鳴只覺雙掌掀起的勁風忽如撞上無形漩渦,登時一滯,氣機微散。那股本該直衝膝彎的凌厲氣勁,竟被這記絞龍手引偏三分,擦着他自己右腿外側呼嘯而過,“嘭”地砸在右側值班室鐵柵欄上,粗如兒臂的鑄鐵欄杆竟被震得嗡嗡作響,焊點崩開,一根欄杆微微彎曲。
賀仲鳴心頭一凜。
這不是化解,是牽引;不是格擋,是借力。對方竟在被兩人夾擊、槍林彈雨之下,還能精準捕捉到他發力軌跡中最細微的“氣眼”,以毫釐之差,撥亂其勁路根本!
他眼中半闔的慵懶徹底褪盡,瞳孔深處燃起灼灼戰意,如兩簇幽藍冷火。他不再言語,雙腳一錯,雞步再起,這一次,腳步落地無聲,身形卻比之前快了三分,肩背肌肉虯結如鐵,脊椎弓起,頭顱低垂,雙臂自然垂落於體側,十指微微蜷曲——“猴形”。
心意六合拳十七大形,猴形排第九。不躍不跳,不抓不撓,唯取靈猴棲枝之靜、藏爪於袖之險。全身筋骨松而不懈,意念高度凝聚於指尖,稍有風吹草動,十指便能如毒蠍尾鉤般暴起噬人。這是蓄勢待發的極致,是暴雨前的死寂。
嚴崇峯亦未再出掌。他左掌緩緩垂落,右掌卻倏然抬起,五指併攏如刀,指尖斜斜指向陳湛左太陽穴,肘關節微屈,整條手臂繃成一張拉滿的硬弓。通臂拳·“劈山掌”的起手式。掌鋒未動,但一股森然寒意已如實質般鎖定了陳湛左耳後三寸的“翳風穴”——此穴一破,耳聾目眩,半身立癱。
兩人一左一右,一靜一動,一蓄一發,將陳湛死死釘在主廳中央。槍聲仍在零星響起,子彈在地面、牆面炸開一朵朵慘白的花,但此刻,這滿廳硝煙與殺機,竟都成了他們三人之間無聲對峙的背景板。
陳湛緩緩吐出一口氣。
那氣息悠長綿遠,如古井無波,竟將周遭槍聲、碎石聲、水晶燈搖晃的叮噹聲、甚至賀仲鳴與嚴崇峯粗重呼吸聲,盡數濾去。他垂在身側的雙手,終於緩緩抬起。
左手虛按於丹田,掌心向下,拇指微扣,其餘四指舒展如蓮;右手則平舉於胸前,掌心朝前,五指微微分開,指節圓潤,不見絲毫棱角——正是八卦掌·“單換掌”的起手。
可這起手式,卻與尋常八卦掌截然不同。尋常單換掌,講究“走圈換掌”,步法如游龍,掌法如推磨。而他此刻雙腳穩紮馬步,紋絲不動,唯以腰爲軸,右掌以極慢之速,自左向右,劃出一道渾圓無隙的弧線。
掌緣所過之處,空氣竟似被無形之力撫平,連懸浮的硝煙塵埃都爲之凝滯一瞬。
賀仲鳴瞳孔驟縮。
他認得這弧線。
不是八卦掌,是太極。
可太極掌法,何時有這般凝滯萬物的“止”意?分明是將太極“掤捋擠按”四正手中的“掤”勁,以八卦掌的圓轉之理,壓縮、凝練、提純到了極致!掌未至,勢已臨,如天地初開時那一道分陰陽的混沌之氣,不爭不搶,卻無可迴避。
嚴崇峯眼珠急速轉動,額角沁出細密汗珠。他感知到了——陳湛右掌劃出的弧線,正將他劈山掌鎖定的翳風穴、賀仲鳴猴形蓄勢待發的十指、乃至值班室窗口所有槍口的瞄準線,全部納入了一個無形的、緩緩旋轉的“圓”之中。
這個圓,是勢,是域,是規則。
只要他二人還在這個圓的範圍之內,任何攻擊,都必須先破此圓,否則,便是以卵擊石。
陳湛右掌劃至半途,忽而一頓。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主廳東側,那幅巨大的津門租界地圖下方,原本空無一物的牆壁,竟“咔噠”一聲,彈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暗格!暗格內黑黢黢的,沒有燈火,只有一股濃烈刺鼻的樟腦與硫磺混合氣味噴湧而出。
緊接着,一個黑影如壁虎般從暗格內翻出,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那人落地無聲,一身緊身黑衣,臉上覆着青銅面具,面具上只鑿出兩個幽深孔洞,目光冰冷如刀,直刺陳湛後心。
他手中並無兵器,唯有一雙戴着黑色皮套的手,五指修長,指關節異常粗大,手背上青筋虯結如蚯蚓。
賀仲鳴與嚴崇峯同時色變!
“暗影司!”賀仲鳴喉頭滾動,低吼出聲,聲音裏竟帶着一絲罕見的凝重。
嚴崇峯更是身形微顫,通臂拳的劈山掌架子瞬間散去,左掌下意識護在胸前——那是通臂拳面對“暗影司”時,刻入骨髓的防禦本能!
暗影司,直隸總督衙門直屬密諜機構,專司緝拿江湖巨擘、刺探列強機密。其成員皆經祕法淬鍊,行動如鬼魅,出手即斷喉,向來只聽命於直隸總督袁世凱一人。傳聞其首領“夜梟”,已臻抱丹之境,曾於月夜獨闖天津武備學堂,連斬七名洋教習於講臺之上,血染教案,至今無人敢提。
此人絕非賀、嚴二人請來,更非公董局所召!
他是誰?爲何在此?又爲何此刻現身?
陳湛右掌懸於半空,未收,亦未進。他甚至沒有回頭,只是左腳腳跟微微抬起,腳尖點地,身體以左腳爲軸,極其緩慢地,向右旋轉了三寸。
這三寸旋轉,恰好讓他右掌劃出的弧線,將那青銅面具人,也納入了那個緩緩旋轉的“圓”之內。
面具人腳步一頓,停在距離陳湛後心八步之外。他並未立刻出手,而是靜靜立在那裏,面具下的目光,第一次從陳湛後頸,緩緩上移,最終落在他懸於半空的右掌之上。
時間,彷彿被這無聲的對峙拉長、凝固。
水晶吊燈的燈珠停止了搖晃,硝煙在空氣中懸浮成灰白的霧靄,連遠處零星的槍聲,都詭異地消失了。
整個主廳,只剩下三個人的呼吸聲,以及那暗格內,不知何時滲出的一滴水珠,沿着牆皮緩緩滑落——
“嗒。”
水珠墜地,碎裂。
陳湛右掌,終於落下。
不是拍,不是劈,不是按。
是輕輕一“按”。
掌心朝下,如佛祖降魔,如蒼天覆地,如太初一指,按向腳下這片佈滿裂痕的白色大理石地面。
就在他掌心距離地面尚有三寸之時——
“轟隆!!!”
一聲遠比先前任何震動都更爲沉悶、更爲浩大、更爲令人心膽俱裂的巨響,自大樓地底深處悍然爆發!
整棟三層法式洋樓,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攥住,猛烈搖晃!天花板上大片大片的石膏浮雕簌簌剝落,水晶吊燈連同數百顆燈珠轟然砸落,砸在大理石地面,碎成億萬片晶瑩的星子。牆壁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磚石錯位,裂縫如蛛網般瘋狂蔓延。二樓長廊盡頭,那幅法蘭西風景油畫嘩啦一聲,畫框崩裂,畫布撕開,露出了後面灰白的磚牆。
大地在咆哮。
不是地震,是地火!
公董局大樓地下,本就埋設着津門最早的煤氣管道與蒸汽鍋爐房。方纔賀仲鳴與嚴崇峯的貼山靠、裹橫、摔掌……一次次剛猛至極的勁力撞擊,早已將地下承重結構震得千瘡百孔。陳湛最後那一記“按”,看似輕描淡寫,實則是將自身丹田真氣、周身勁力、乃至方圓百步內所有震盪餘波,盡數壓縮、引導、灌注於一點——腳下那塊佈滿裂痕的大理石地面。
真氣如引信,餘波爲火藥。
地下鍋爐房的蒸汽管道,炸了。
高壓蒸汽裹挾着滾燙鐵屑與赤紅火焰,如一條暴怒的地火巨龍,順着破損的管道與牆壁裂縫,轟然衝出!
主廳地面,應聲塌陷!
一個直徑丈許的巨大黑洞,赫然出現在陳湛腳下,滾滾熱浪與赤紅火舌,如地獄之門洞開,直撲三人面門!
賀仲鳴鬚髮皆張,心意六合拳的“鷹捉”本能使然,雙爪猛地朝上一抓,欲借力騰空。嚴崇峯通臂拳“託鍾勁”再起,左掌向上虛託,欲借氣流升騰之力避開火舌。青銅面具人則如離弦之箭,向後急退,黑衣在熱浪中獵獵作響。
唯有陳湛。
他腳下的大理石地面已然粉碎,身體正隨着塌陷的磚石,向那沸騰的赤紅深淵墜落。
他依舊沒有回頭。
只是在身體即將沒入火海的剎那,右掌終於徹底落下,輕輕按在那翻騰的、灼熱的、赤紅色的氣浪之上。
掌心與火浪接觸的瞬間,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熾烈的光芒爆發。
只有一聲極輕、極沉、極圓融的——
“嗡。”
如古鐘長鳴,餘音嫋嫋。
那狂暴的、足以熔金化鐵的赤紅火浪,在他掌心之下,竟如被馴服的溪流,瞬間變得溫順、平緩、凝滯。火舌不再跳躍,熱浪不再肆虐,連那灼人的溫度,都在他掌心方圓三尺之內,詭異地降了下來。
他站在塌陷的邊緣,腳下是翻騰的赤紅地獄,身後是搖搖欲墜的法式穹頂,左有心意六合的鷹爪,右有通臂劈掛的掌鋒,後有暗影司的青銅面具。
他微微側首,目光平靜地掃過賀仲鳴鬢角的白髮,掃過嚴崇峯深陷的眼窩,最後,落在那青銅面具幽深的孔洞之上。
嘴角,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不是笑。
是宣告。
宣告這場圍殺,從這一刻起,不再是“他們”圍殺“他”。
而是——
他,開始狩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