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之地的世家大族,與道門之間的關係向來盤根錯節,尤以茅山宗與程家等爲最。
不過,因爲之前道門式微,加之佛門崛起後對道門的刻意壓制,雙方往來已趨隱祕。
“茅山宗......”
魏老的神情有些微妙,躬身道:“茅山宗近日倒是頻繁,尤其是在運河沿岸的幾處道觀,更是聚集了不少修士。”
“據我們的人回報,他們似乎在暗中籌謀什麼事情,但具體尚不明確。”
“茅山宗………………”
程的指尖摩挲着佛珠,眼中閃過一絲凝重,緩緩道:“看來這幫道士也是不安分啊!”
聞言,程靈素接口說道:“爹是擔心茅山宗想搞事情?”
“不無可能!”
程的嘆了口氣,沉聲道:“道門式微太久了,現在佛門被朝廷打壓和針對,八宗可謂是元氣大傷,道門各派正可以借運河貫通之機重聚聲勢。”
“到時候......”
道門或許會重現昔日盛況,再度君臨九州大地。
說罷,程的頓了頓,看向魏老說道:“傳令下去,讓所有與道門有聯繫的家中子弟,全部靜觀其變,沒有我的命令,不得輕舉妄動。”
“是。”魏老恭敬應下。
就在這時,程靈素忽然開口道:“爹,其實我們或許可以借一借皇後孃孃的勢。”
“皇後?”
程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微微眯起眼睛,若有所思的說道:“你想怎麼做?”
聞言,程靈素微微一笑,玉簪在指尖轉了個圈:“皇後孃娘坐鎮江南,名爲安撫世家,實則對江南的掌控欲極強。”
“楊素與皇後之間,本就存在着明爭暗鬥。”
“我們若是能巧妙地將茅山宗的威脅,引向皇後所關注的方向,或許能讓他們互相牽制,我們也能從中漁利。”
程的頓時來了興趣,但卻也注意到其中的隱患,沉聲道:“這可不容易!”
“別忘了,蕭美孃的出身......蕭家可不是好惹的!”
然而,程靈素卻不以爲意,脣角勾起一抹自信的淺笑:“爹放心,女兒並非要與蕭家爲敵,只是想借勢而已。”
“皇後孃娘久居深宮,又是奉旨前來江南,最忌憚的便是那些可能威脅到她地位與皇權的勢力。”
“茅山宗暗中聚集修士,圖謀運河氣運,這本身就犯了忌諱。”
“我們只需‘不經意’地讓皇後孃孃的人察覺到茅山宗的異動,以她的聰慧,自然會做出反應。”
“到時候,楊素要應付皇後的猜忌與施壓,茅山宗又要防備朝廷的關注,我們程家便能在這夾縫中從容佈局。”
程靈素神色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輕聲道:“更何況,女兒聽聞,皇後孃娘身邊那位新得寵的女官,似乎與茅山宗一位長老有些舊怨......”
程的聞言,手指捻着佛珠的動作停了下來,眼中精光一閃:“哦?竟有此事?”
“千真萬確!”
程靈素點頭道:“那女官名喚青黛,其兄長當年便是因被茅山宗一位長老誤會,廢去修爲,鬱鬱而終。”
“此事雖已過去多年,但青黛心中一直存有芥蒂。”
“若能通過恰當的途徑,讓青黛將茅山宗的不軌之舉報給皇後,想必皇後定會重視。”
魏老在一旁聽着,捋了捋花白的鬍鬚,沉吟道:“此計甚妙,借刀殺人,不費吹灰之力。”
“只是,如何確保消息傳遞得不經意,又不引火燒身,倒是需要仔細謀劃一番。”
“魏老放心,我心中已有計較。”程靈素胸有成竹地說道。
程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緩緩點頭道:“好,此事便交給你去辦。”
“記住,務必謹慎,不可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女兒明白。”程靈素盈盈一拜。
程的目光轉向魏老,神色又恢復了之前的凝重:“魏老,李密那邊,還需再派人與他接洽,務必讓他相信我們程家有足夠的實力助他成事。”
“記住,一定要穩住他,莫要讓他急於行動,打亂我們的圖謀。”
“是。”魏老躬身領命。
與此同時。
瓊花宮之中,燭火搖曳,映照着美人素白如雪的指尖,正緩緩摩挲一枚半融的瓊花蜜蠟。
這是今晨快馬自江州送來的珍品,蠟中嵌着一粒細如塵埃的墨色砂礫,在燈下泛着幽微冷光。
“這東西看着古怪,但其實那砂礫並非塵埃,而是以祕法煉製的‘墨粉,遇熱即散,可隨薰香悄然彌散於宮室之間。”
蕭美孃的指尖微頓,那粒砂竟似活物般微微震顫,彷彿感應到了什麼,倏然沉入蜜蠟深處。
隨即,立刻便有一股幽香瀰漫開來。
長孫安業神情微動,深吸口氣,恭敬道:“的確有股子香,娘娘真是好品味!”
蕭美娘抬眸,眼波流轉間帶着一絲慵懶的笑意,聲音輕柔如絲:“長孫將軍過獎了。”
“這墨蜃粉尋常人聞之只覺異香撲鼻,卻不知它還有一個用處......”
“那就是讓人心神安寧,亦能察覺周遭的細微動靜。”
隨即,她語氣頓了頓,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長孫安業,淡淡道:“將軍剛從越王殿下那裏過來,可曾察覺到什麼不尋常的氣息?”
長孫安業聞言,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緩緩道:“越王殿下一切如常,只是......殿下似對茅山宗之事頗爲憂慮。”
“茅山宗?”蕭美娘纖眉微挑,指尖繼續把玩着那枚蜜蠟,“一羣仰仗着朝廷才重新喘口氣的人,能翻起什麼大浪?”
“倒是那程家......將軍覺得如何?”
“程家?”長孫安業皺了下眉,似是不願摻和進世家門閥之間的鬥爭裏面,沉吟道:“程家在江南經營數代,根深蒂固,家主程的更是老謀深算。”
“聽聞今日在煙雨樓,程家與越王殿下有會面,估計是想要拉找越王殿下!”
“呵呵呵...……”
聞言,蕭美娘輕笑了一下,那笑聲如銀鈴般清脆,卻又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淡淡道:“楊素那老狐狸,豈會輕易被人拉找?”
“他怕是在權衡利弊,想坐收漁翁之利吧。”
隨即,她將蜜蠟置於一旁,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不過,程家也並非省油的燈。”
“他們敢在這個時候跳出來,背後定然有所依仗。”
長孫安業微微眯起眼睛,試探道:“娘孃的意思是......程家與茅山宗有所勾結?”
“勾結倒未必。”蕭美娘抿了一口茶,緩緩道:“但相互利用卻是極有可能的。”
“江南道門與世家本就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
“如今佛門被朝廷和陛下打壓,針對,道門蠢蠢欲動,世家也想趁機搞些小動作,二者之間有些眉來眼去,不足爲奇。”
說罷,她放下了茶盞,目光深邃的說道:“將軍,你說若是讓楊素和程家、茅山宗鬥起來,誰會是最終的贏家?”
長孫安業心中一震,抬頭看向蕭美娘,只見她眼中閃爍着一絲異樣的光芒。
這位長孫家下一代家主稍作思索,謹慎地回答道:“若真鬥起來,恐怕只會兩敗俱傷,最終便宜了旁人。”
聞言,蕭美娘笑了,笑容嫵媚而冰冷,幽幽道:“這江南之地的旁人可不多啊!”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大運河即將要完成了,這江南的水也是該好好攪動一下......太平靜了,反而容易滋生禍端。”
長孫安業沉默不語,似是在思索什麼,又像是在俯首聽命。
夜色幽深。
無垠廣闊的海域,海面如墨,浪濤低吼似遠古的嘆息。
一道銀白月光刺破雲層,斜斜切開墨色海面,映出粼粼碎光如刀鋒遊走。
轟隆!
浪尖忽有異響,似金鐵交鳴,又似古鐘低震!
隨即,一艘漆黑樓船自霧中浮現,船首無燈無旗,唯有一株枯槁瓊花蝕刻於烏木之上,在月光下泛着冷青微光。
“二哥,要是江南這些世家都不答應起事,那我們怎麼辦?”
樓船上,一道消瘦如枯鬼的身影立於船頭,手中抓着一大塊肉正大口撕咬。
油漬順着他嶙峋的下頜滴落海中,倏忽被浪吞沒,隱隱泛起一縷青煙,轉瞬消散於鹹腥海風裏。
“不會的,楊廣要使得大運河貫通,南北融合,這勢必會觸及到江南一衆世家的利益!”
“而在揚州之變後,謝、王兩家遭到了重創,其餘幾大世家也是被毀去了大半香火。”
“更何況還有程家和茅山宗等等,皆非是甘居於人下之輩!”
另一道聲音自船艙陰影中緩緩浮出,語調低沉如潮汐暗湧,“他們若不答應......便由不得他們不答應了!”
“等到大運河貫通,楊廣可就要對他們出手了!”
嗡!
話音未落,船身微微一震,烏木瓊花忽泛幽光。
海面霧氣驟然翻湧,似有無數雙眼睛,在濃霧深處,靜靜睜開。
與此同時,一道月光從天而臨,精準落在瓊花蝕刻之上。
隨即,樓船上的兩道身影皆是被映現出真容。
一人消瘦如惡鬼,渾身卻縈繞着滔天洶湧的恐怖威勢,宛若一尊蟄伏沉眠的太古兇獸;另一人則身着素白襴衫,腰懸青玉劍,眉目清絕如霜雪初凝。
這二人正是李世民和李元霸!
李元霸將最後一塊肉啃得乾乾淨淨,隨手將骨頭拋入海中,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濺起幾點水花。
他抹了把油乎乎的嘴,甕聲甕氣地問道:“二哥,那我們現在就這麼幹等着?”
“我這手癢得很,還不如直接殺上岸去,把楊素、蕭美娘和那些什麼江南世家,全部殺光!”
轟隆!
剎那間,天地隱隱震動,一道慘白閃電撕裂海天,照徹李元霸眼中暴戾金芒。
海面驟然沸騰,浪柱沖天而起。
冥冥之中,彷彿有太古兇獸在深淵仰首咆哮!
轟隆隆!
滔天的浪柱崩散成億萬水珠,每一顆都映出李元霸猙獰金瞳。
「那不是人眼.......而是一雙熔金豎瞳,瞳孔深處盤踞着一頭遮天蔽日的金翅大鵬鳥!
“元霸,不要着急!”
李世民眸光微斂,指尖輕叩船舷,聲音淡如夜風,輕聲道:“殺,不是目的。”
“要趁着這個機會,攫取大皇朝和江南世家的勢......這纔是根本!”
隨即,李世民抬頭望向北方天際,那裏隱約有異象盤旋,卻被一道猩紅血線悄然纏繞。
一剎那,李世民便是洞悉了某種天象,幽幽道:“現在的大可不平靜......”
“大運河貫通的那一刻,也是大劫難的到來!”
李世民深吸口氣,眸光縈繞着淡淡的紫氣。
此刻,在那夜色籠罩的無垠星空之上,北鬥七星驟然黯淡,天樞、天璇二星竟裂開細縫,滲出縷縷暗金血光
下一刻,一顆古老無比的星辰緩緩亮起,在三垣星的映襯下,紫微帝星正中悄然浮現!
其光幽邃如淵,內裏似有山河崩裂,龍氣哀鳴之象。
“二哥,可是那些世家不都拒絕了我們嗎?”李元霸撓了撓頭,有些不解。
他們這一趟走江南,可是先後與十幾個世家大族相談,可那些世家大族無不是拒絕了李世民的提議,言語間更是看不起如今的李家。
畢竟,在李淵死了之後,李建成、李元吉先後隕滅,只剩下一個李世民和李元霸苟延殘喘,的確不足以爲道。
“他們拒絕是因爲還沒到絕境。”
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素白襴衫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楊廣的屠刀,很快就要落到他們頭上了。”
“大運河貫通,南北融合,朝廷江南的掌控力將會前所未有的可怕!”
“而江南世家賴以生存的根基......很快就會被打碎!”
李世民深吸口氣,緩緩道:“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同時......再添一把火。”
李元霸歪着頭,那雙熔金豎瞳中閃過一絲疑惑,下意識問道:“怎麼添?”
李世民抬手指向揚州的方向。
那裏夜色深沉,唯有幾點零星燈火,如同困獸的眼睛。
隨即,這位紫微帝星轉世的天命之子,便是緩緩吐出六個字。
“揚州城,蕭美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