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來,能夠封神者必然是承載了天命,歷經劫火,斷去因果。
就如昔日上古封神之時,無論是敕封神祇的人,還是受封的仙家......無不是歷經了諸般劫難。
而楊廣敕神之舉,卻似是逆天命,倒轉陰陽,完全是變數中的變數。
那種敕封的不是天庭正神,而是以人間皇權爲引,直接將凡人重鑄爲鎮世法相。
現在,即便是三界的大神通,大能者,仍然沒有意識到楊廣此舉,實則已悄然撬動了天庭統御三界的根基。
真正可怖之處,不在其力之強,而在其道之僭越。
不過,楊廣身上有一個疑點,的確是讓人感到無法理解的。
那就是修爲的提升。
“......即便可以將其歸咎於國運之上,但昔年的人王帝辛,那可是揹負了整個商朝氣運,最終卻依舊身死國滅!”
“而楊廣竟能在短短數年間,就從凡俗帝王蛻變爲可鎮壓豬婆龍的絕世存在!”
“這已非國運所能解釋,倒似有某種更高層次的力量,在暗中爲其續命、鑄道、補缺!”
宇文贇深吸口氣,緩緩道:“這是目前許多大神通、大能者們最爲在意的事情!”
聞言,李白挑了下眉,若有所思,疑惑道:“聽起來,你似乎並不在意這個事情?”
宇文贇脣角微揚,不知是在笑,還是在譏諷,神情極爲古怪,淡淡道:“我若是真的在意,早已親自去探那洛陽宮闕的深淺了。”
他頓了頓,眸光沉靜如西牛賀洲暮色下的恆河,倒映着兩岸梵音與未落的星子。
“事實上,我更在意‘封神”這件事!”
楊廣縱然是有朝一日,一步登天,證道大羅......甚至是超越大羅,也不過是一人之力!
宇文贇不認爲三界那麼多大神通、大能者,會眼睜睜看着楊廣肆意妄爲。
因此,他並不在意楊廣修爲的提升,真正着眼的是楊廣敕封神祇所引發的秩序崩解。
“這一點你倒是不必擔心!”
然而,李白卻似乎是有其他看法,淡淡道:“楊廣能以人間帝王之身,敕封一介凡人爲神祇......這的確是很不可思議!”
“事實上,有不少仙神都爲此而動容了。”
“但你忽略了一點!”
話音落下,宇文贇怔了下,疑惑的投去目光。
李白打開酒壺,酒香頓時漫開,悠悠道:“楊廣若是能隨意敕封神祇......”
“現在洛陽城中,早已經有百萬神祇了!”
即便不說百萬神祇那麼誇張,至少朝堂上也不會只有李綱一尊神祇。
可事實是,自李綱受封以來,再無第二人得此敕命!
“曇花一現......這便是爲何你作爲天帝御使,卻是絲毫不緊張的原因嗎?”宇文贇若有所思。
不知爲何,他心中隱隱還是有一絲不安。
“可以這麼說。”李白灌了口酒,酒液順着嘴角流淌,在下巴凝成細小的水珠。
“雖然不知道楊廣的敕神之法是怎麼做到的......但這種行爲更像是一種偶然性,而非可以肆無忌憚的施爲。”
“李綱能受封成神,很大程度上或許與他本身踏入了儒家“三不朽”境,並且曾經得到北周天命有關。”
“畢竟,封神這種事......除了帝王的命,與其自身文膽、品行、乃至積累的功德都脫不開干係。”
“換個人,哪怕是朝堂上的三公九卿,楊廣若想再行敕封,恐怕也未必能成,甚至可能反噬自身。”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東方天際那道逐漸淡去的赤金裂痕,淡淡道:“而且,天庭的大神通、大能者也不是喫素的。
“楊廣此舉已然觸動了他們的利益!”
“只是如今三界格局微妙,各方勢力相互牽制,天庭暫時不願輕舉妄動罷了。”
“一旦楊廣真有將敕神之法推廣開來的跡象,恐怕第一個跳出來鎮壓他的就是天庭!”
宇文贇指尖青氣流轉,那半盞琥珀色的酒液微微盪漾,映出他眼底深處的思索。
“天庭......也開始陷入了因循守舊的陷阱裏了。
“他們害怕的楊廣這種‘僭越”之舉,日後會打破他們固有的統治秩序。”
宇文贇深吸口氣,緩緩道:“但他們沒意識到,楊廣的出現本身就是一個‘變”字。”
“舊的秩序遲早是要被打破的。”
“哦?”李白挑了下眉,饒有興致地看着這位前北周天元皇帝,意味深長的道:“聽這意思,你似乎還挺期待舊秩序被打破?”
“談不上期待,只是覺得有趣。”宇文贇脣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自嘲的說道:“我宇文氏的大周,當年不也是被楊堅父子所滅,舊秩序崩塌,新秩序建立嗎?”
“歷史總是在不斷重演,只是換了主角而已。”
“如今這大隋看似是正處在鼎盛,實則內裏早已是暗流湧動。”
“楊廣想以一人之力,撬動三界根基,何其狂妄,又何其......令人厭惡!”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捲彷彿能映照出九州風雲的雲海,聲音低沉的說道:“楊廣的神之法,或許真如你所說是曇花一現。”
“但他點燃的這把火卻未必會輕易熄滅。”
“至少,龍族已經有些按捺不住了。”
李白聞言眯起眼睛,不由得點了點頭,悠悠道:“大運河啊......這確實是個麻煩。”
“龍族沉寂多年,如今跳出來,恐怕不只是爲了水脈那麼簡單。
“這背後或許還有更深層的算計。”
“算計?”宇文贇似是自嘲的笑了下,搖頭道:“這三界之中,又有誰不在算計?”
“天庭、佛門、地府和酆都......就連火雲洞的三皇和那些人族先賢也不是無辜的!”
宇文贇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劍,緩緩道:“楊廣是個變數,一個巨大的變數。”
“他的存在讓原本清晰的天命變得模糊不清,這對我們來說既是危機,也是機遇。”
“機遇?”李白放下酒壺,神色也變得嚴肅起來,“你想怎麼做?直接介入大運河之事?”
“不着急。”宇文贇擺了擺手,指尖青氣所化的半盞酒液忽然化作一道流光,沒入他口中。
隨即,他咂了咂嘴,似乎在品味那酒液的滋味,淡淡道:“好戲纔剛剛開始。”
“龍族只是一個引子......真正的大戲還在後面。”
“我們只需要靜觀其變,然後在最合適的時機,推波助瀾一把。”
宇文贇的眼神深邃如海,彷彿能容納西牛賀洲的萬千佛國與九州的無盡風雲。
“大運河不是即將完成了嗎?”
“那我們就看看,大和開河府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聞言,李白挑了下眉,輕聲道:“雖說有些煞風景,但我還是要提醒你一下。”
“別忘了九州這片天地裏面,除了你這個‘周天子”之外......”
“還有一個紫微帝星!”
話音落下,宇文贇頓時眯起眼睛,淡淡道:“這一點,我自然不會忘記!”
“但是,紫微帝星不會久留人間,終究要迴歸星空,不是嗎?”
李白怔了下,隨即仰頭灌下一口酒,目光緊緊盯着宇文贇平靜無波的眸子,凝聲道:“你打算與紫微帝星......輪流坐天下嗎?”
“不是我,而是酆都、天庭,佛門和那些蠢蠢欲動的野心家!”宇文贇搖了搖頭,淡淡道。
“他們需要一個能在紫微帝星離開後,穩定人間秩序,同時又能被他們掌控的棋子。”
“而我恰好就是他們眼中最合適的人選。”
宇文贇頓了頓,脣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幽幽道:“我宇文氏的江山被楊堅父子奪走,我身爲周天子的後裔,難道不該將其拿回來嗎?”
嗡!
一剎那,他的聲音陡然轉厲,左額角的龍紋驟然亮起,赤金光芒刺破雲霧!
“更何況......這九州百姓或許也在期待着昔日周天子治世的盛況重新歸來!”
宇文贇的聲音在雲海之巔迴盪,帶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氣勢。
"
李白看着他決絕的神情,沒有再勸說,只是將空酒壺隨手一拋,酒壺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沒入翻湧的雲海之中。
隨即,這位天上太白金星下凡所化的青蓮居士,負手而立,白衣在山風中獵獵作響,目光悠遠,彷彿穿透了層層雲霧,看到那即將席捲三界的驚濤駭浪。
......
萬里荒漠,黃沙漫卷。
殘破的寺廟半掩於流沙之下,斷壁殘垣之間,一盞青銅燈幽幽燃着青焰,燈芯上浮出褪色的壁畫。
風沙掠過,壁畫深處隱隱泛起幽藍微光,映照出背對着天地,蜷縮起身子的一道瘦小身影。
噠!
忽然,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從不遠處傳來,漫天風沙席捲而臨,幾乎要將天地淹沒。
那披着黑色鬥篷的身影踏沙而來,袍角翻飛如墨鴉振翅,每一步落下,沙面便凝出寸許冰晶,蔓延成蛛網狀寒紋。
他停在廟門殘骸前,兜帽陰影裏兩點幽光緩緩抬起,直刺壁畫中那蜷縮的瘦小身影。
呼!
下一刻,青焰驟然暴漲,映亮鬥篷下若隱若現的半張臉,赫然是一名精瘦的年輕僧人。
“阿彌陀佛!”
那年輕僧人面容乾枯,雙手合十,竟是恭敬的朝着那瘦小身影拜禮,輕聲道:“小僧見過定光歡喜佛!”
話音落下,那瘦小的身影猛地顫了下,驚恐喊道:“不,我不是......”
“你!?”
“如來讓你來做什麼!?”
“別以爲我不知道......”
“泰山……………嬴政……………他活了!!!”
那瘦小身影的聲音帶着哭腔,彷彿承受着巨大的恐懼,連帶着青銅燈的青焰都劇烈搖曳起來。
“他回來了......他怎麼可能還活着?!”
他猛地轉過身,露出一張佈滿褶皺的小臉,眉眼間依稀可見昔日的絕世傾城和風華。
但此刻,那一抹驚豔卻被驚恐與絕望填滿,低吼道:“你們騙我!"
“你們都在騙我!”
“嬴政......本來應該死了!!”
“阿彌陀佛......他沒有殺死嬴政!!!”
聞言,年輕僧人臉上沒有絲毫波瀾,枯瘦的手指捻着一串暗黑色的念珠,緩緩道:“佛主,此乃天數,非人力所能更改。”
“嬴政歸來,並非師尊所願,卻也是三界變數之一。
“如今九州風雲再起,楊廣敕神,紫微將起,宇文贇欲圖復辟,再加上這歸來的始皇帝......三界秩序已亂,正是我佛門大興之時。”
“大興?”
那道瘦小的身影......也就是定光歡喜佛,頓時尖聲笑了起來,笑聲淒厲,大吼道:“拿什麼大興?拿我去獻祭嗎?”
“當年就錯了!"
“先秦......不,是仙秦!!”
“當年就不該對嬴政出手......結果如何?!”
“阿彌陀佛死了......酆都大帝瀕死......天帝損了一身.......菩提被迫遠走......哈哈哈哈哈!”
“你們還騙我說嬴政死了!”
“結果嬴政千年後重新活了!”
“都是騙子!!”"
定光歡喜佛裝若癲狂,言語之間,透露出了許多驚人的隱祕。
此刻,這位昔日以雙身證得正果佛陀之位的佛主,已然是徹底被嚇破了膽。
“唉......真是麻煩!”
年輕人覺得有些棘手,忍不住微微皺眉,輕嘆一聲,幽幽道:“佛主,如今局勢混亂,乃是我佛門的機會。”
“無論你打算如何自處,皆需順應天時!”
“您若執意避世,小僧亦不敢強求,只是奉了師尊法旨前來。”
“可若您重聚雙身法相,或可於亂局中覓得一線轉機………………”
“這也是師尊的原話。”
話音落下,定光歡喜佛渾身一震,青焰驟然熄滅,只餘一縷黑煙盤旋升騰。
他死死盯着年輕僧人的眸子,那瞳孔深處沒有絲毫譏諷,只有一片詭異的平靜。
“你的意思是......如來打算幫我?”
定光歡喜佛一瞬間反應過來,又驚又疑,沉聲道:“爲何?如來可不是那麼好心的人,別想再騙我!”
聞言,年輕僧人只是雙手合十,面無表情的說道:“師尊只有一個條件。”
定光歡喜佛下意識問道:“什麼條件?”
“請您走一趟驪山,去見驪山上的那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