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城前,彷彿被數百頭兇獸肆虐而過的長街,四處已經破碎不堪,顯然要重建了。
不過,這難不倒工部的官員,他們都是工匠,有着巧奪天工的能力。
莫說是這遍地的廢墟,就算整個宮城被打塌了,工部的官員也能一模一樣,重新建起來。
突然,陰雲籠罩。
傾盆大雨落下,天穹之上,雷鳴滾滾,似是有神?在其中怒吼。
這並非是修行者引動天象而爲。
二月之後,春雨到來。
不久前,太史監就已經發出過告令,言及近日便會有一場春雨到來。
所以,洛陽城的百姓並不慌張。
只覺得這場春雨來的真及時,讓人感到勃勃生機,萬物更新。
但在更多人眼裏,這場大雨更像是在哀悼和送別。
“邱瑞,你可有後悔?”
那條紫金盤龍槍在主人的掌中輕振,緩緩緊握,卻沒有拔出。
伍建章面無表情,看着生命氣息在不斷消散的結義兄弟,眸子裏一絲情緒都沒有。
無悲無喜。
聞言,邱瑞抬頭看了一眼這位結義的大哥,那張老邁的臉龐,彷彿一下子變得模糊了起來。
“呵呵......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
“你會放過我嗎?”
“就算你放過我了,我就能活下去嗎?”
邱瑞緩緩閉目,迎着傾盆大雨之勢,沉默了很長時間後,道:“是不是後悔,我都已經走到盡頭了。”
“至少,也不枉我修行至此,這一生的南征北戰,也終於有了個像樣的落幕。”
話音落下。
剛剛圍過來的楊林和魚俱羅皆是沉默了一下,隨即面露覆雜之色。
不管如何,邱瑞都是他們的結義兄弟,曾經是有過生死與共的情誼。
這不是簡簡單單幾句話就能割捨的。
即便,他們最終還是對邱瑞出手,並且將其逼到了這一步。
這說起來似乎有些混賬,但事實就是如此。
“若非你一念之差......也不會走到這一步。”楊林沉聲道。
他始終想不明白,爲何邱瑞要爲了一羣仇視大隋皇朝的人,背叛他們,背叛自己一手建立起來的盛世。
“你說一念之差嗎?”
邱瑞喃喃自語,隨後自嘲的笑了下,搖搖頭道:“就算是如此吧!”
“但至少,我沒法後悔了!”
事實上,即便是邱瑞自己也沒想不明白。
爲何在看到秦瓊,認出了這位侄子,洞悉他們想做什麼之時,他竟然如此義無反顧的去幫他們的忙。
明明他很清楚,這就是在謀反,更遑論秦瓊的仇人,還是他的結義兄弟,大靠山王楊林。
仔細回想起來,那個時候......似乎還真有些古怪。
邱瑞眼神有一絲茫然,但隨即心府傳來的劇痛,立刻便將其思緒打斷了。
哧!
伍建章神色冷漠的按住紫金盤龍槍,沉聲道:“若是你能悔過......我可向陛下,爲你求一個恩典!”
雖然邱瑞今夜做了錯事,但終究沒能成功。
若是伍建章豁出去的話,還真的有可能憑着這一張老臉,爲邱瑞求情,讓其活下來。
至少,多活幾天是沒問題的。
畢竟,就連羅藝那樣明確造反,導致北地傷亡無數的反賊,最後都被羅松給保了下來。
即便最後羅藝下場很慘......但至少也是多活了一點時間。
伍建章比之羅松,這身份地位和實力,可是強太多了。
“悔過?”
邱瑞眸光一凝,本已經生出死志的內心,忽然湧出一股難言的憤怒,低吼道:“我不悔過!”
“我有什麼錯?!"
“這一切都是被楊廣逼的!”
“不,還有秦瓊,還有李世民!”
這一刻,邱瑞不知爲何,怒火湧動,填滿了內心深處。
在那天穹之上,冥冥中有星光閃爍,似是在回應他的怒火!
“該死!”
“都是他們逼得!”
“我爲何要認錯?爲何要悔過!?"
“我沒有錯!!!”
潑天的大雨,掩蓋住了這位大長平王的怒吼,但仍然還是傳入了伍建章三人的耳中。
他們眼神悲慼,更有一絲怒火。
沒想到邱瑞死到臨頭,竟然還是如此不知悔改。
究竟是爲何?
冥冥中,魚俱羅隱隱覺察到一絲不對勁,眸子裏的重瞳異象閃爍,似是感應到了什麼。
他下意識抬頭望去,只見天穹之上,陰雲密佈,大雨傾盆。
這等雨勢之下,即便有什麼異象,也全都被掩蓋住了。
此刻,在那天穹之上的更深處,古老星空映照諸天,一顆顆羣星黯淡無光,似是陷入了沉眠。
但有一顆星辰與衆不同,此時格外明亮。
那是古老的星辰,本位?居北方坎宮陰暗之處,五行屬水。
此時,這顆古老星辰正在不斷綻放星光,格外明亮。
這一刻,三界之中有許多目光投來,或是沉默,或是意外。
但更多是在......擔憂。
他們知道那古老星辰的所屬,因此心中生出了憂慮。
“這纔多久,竟然又有一位仙神要提前歸位,人間的變數,越來越大了啊!”
魚俱羅收回視線,即便以重瞳異象,穿透了重重雨勢,也沒能窺探到天穹之上的異象。
他只能垂下目光,望着怒吼之後,不斷喘息的邱瑞,沉默不語。
“我至今還記得,當初你憑胯下一匹日月逍遙駒,掌中一條太師鞭,在南陳之中立起了赫赫威名,威震江南!”
伍建章按着紫金盤龍槍,冷漠的絞殺邱瑞最後一點生命氣息,眼中有一絲追憶。
“之後,你跟着我們,跟着先帝......南徵北伐,終於讓分裂了數百年的九州,重新一統!”
那是大隋九老最爲輝煌的時候,也是他們的功績,無論是誰,都無法否認的。
即便最後他們之中,有人走錯了路,做錯了事,後世史官記載,也沒法抹去他們的功績。
“......多說無益。”
"
邱瑞已經平靜下來,望着已顯老態的伍建章,輕聲道:“你也老了啊,大哥!”
“換做以前的話,你怎會如此猶豫?”
聞言,伍建章沉默了許久,深吸口氣,道:“誰又能不老。”
即便修行者身懷神通,煉神返虛境的真修,更是可以一言引動天象,宛若神仙降臨。
但只要一日不成仙,那便還是凡人,終究有壽數盡頭,大限將至的時候。
到時候,所有人的結局,都只是一捧黃土。
沒有區別。
“說的也是。”
邱瑞點了點頭,面無表情的道:“動手吧,給我最後一個體面,就算是全了你我的結義之情!”
話音落下!
那隻按住紫金盤龍槍的枯瘦手掌猛地顫了下,但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搖動了,彷彿徹底石化一樣。
楊林和魚俱羅看着這一幕,有些不忍,死死咬着牙,欲言又止。
最後,楊林眸光一顫,就要上前取代伍建章動手。
走到今日這一步,他也是有責任的。
因爲,當初就是他將邱瑞勸降,投入到了大隋皇朝之中。
一切的因果,追溯起來,他楊林就是源頭。
但楊林念頭剛升起,在旁的魚俱羅忽然提着曜日龍鱗紫金刀,來到了伍建章的身旁,沉聲道:“兄長,讓我來吧。”
聞言,伍建章驀然轉頭,死死盯着魚俱羅的面龐,後者沒有任何退讓,平靜的回望而去。
七人結義之中,就屬魚俱羅最年輕,也是最小的那一個。
但現在,他要代替伍建章,親手終結這份結義之情。
"......"
“我來。”
伍建章盯着魚俱羅看了好一會兒吼,聲音嘶啞,低沉道:“你不適合。”
說罷,伍建章抬手從魚俱羅手中借過那柄曜日龍鱗紫金刀,緩緩走到了邱瑞的面前。
他看着這位昔日的大長平王,生死與共的結義兄弟,嘴角抽搐,低聲道:“一路走好,來生不要......再做錯選擇,走錯路了!”
聞言,邱瑞咧嘴笑了下,笑意很淡,但卻很純粹。
哧!
一道紫金刀光劃破了夜色,伴隨着血光綻放,灑落在地!
傾盆大雨之下,那血光融入了雨中,流向更遠處,宛若要將大地都染紅了。
一具屍首分離的屍體,緩緩倒在了血泊與雨水之中。
那顆切口無比整齊的腦袋滾了兩圈,被一隻枯瘦的手接住。
伍建章凝視而去,映入眼中的是一張面含淡淡笑意的臉龐,默然無言。
長平王邱瑞......殞命。
至此,這一場才發動就立刻結束的長平王之亂,迎來了落幕。
染血的雨夜長街之中,三人沉默的站在雨中,四周都是破碎的建築和殘垣斷壁。
在他們面前,一具屍首分離的屍體,靜靜躺在雨水和血泊之中。
良久後,楊林打破了沉默,問道:“政事堂那邊......情況如何?”
話音落下。
伍建章抬手將曜日龍鱗紫金刀還給了魚俱羅後,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有楊素在,沒有意外發生......或者說,意外已經被鎮壓了。”
聞言,楊林和魚俱羅皆是有些詫異。
他們原以爲,伍建章如此快速解決了邱福,並且從政事堂趕來,是因爲解決了所有一切的麻煩。
但現在看來,似乎其中還有隱情。
真正在關鍵時刻解決了麻煩的人......似乎是那個在大九老之中,最不起眼的越王楊素!
半個時辰之前。
邱瑞率領着一衆死士和舊部,正在與宮城的禁軍衛廝殺,血腥慘烈。
這邊位於皇城的政事堂,伍建章還在與邱福激戰。
不遠處,楊素面無表情的在旁掠陣,一直沒有出手,似乎在等待什麼。
就在這時,彷彿沒有任何人覺察到,在陰影處有一道詭異的墨團蠕動了一下!
嗤!
一股陰冷無比的氣息緩緩瀰漫,彷彿春風入雨潤無聲,悄然籠罩住了整座政事堂!
下一刻!
那墨團猛地飛出,攜着無比強烈的殺機,撲向了正在激戰的伍建章身後!
“早就等着你了!”
忽然,楊素的聲音如雷鳴而動,傳入了那道墨團的耳中!
一道明晃晃的白光,彷彿劈開了黑暗的驚雷,煌煌而臨!
那墨團似乎沒有意外,去勢不減,正要出手以殺招,襲殺那位大隋忠孝王。
忽然,他感覺自身的動作變慢了!
在那道白光的照耀下!
一瞬間,他回過神來,驚悚的回頭望去,只見一柄三尖兩刃刀,竟是不知何時被楊素握住,悍然朝他劈了過來!
“不好!”
那墨團大叫一聲,當機立斷,放棄了好不容易到手的殺機,險險避開了這一斬!
“哼,早就覺察到你這隻小老鼠了,沒想到,竟然等了這麼久,耐心倒是挺好!”
楊素一擊沒有建功,也沒有失落,掌中舞動那柄三尖兩刃刀,威勢凜凜。
此刻,手握三尖兩刃刀的他與此前在朝堂上,分明判若兩人。
那墨團漸漸露出了身影,眸光幽幽,凝視着楊素身上湧動的氣勢。
他這纔想起來,雖然楊素一直作爲文官,在朝堂上活躍。
但別忘了,楊素也是大老之一。
昔日,也是曾經領兵征戰四方的大將!
“呵呵,沒想到越王殿下多年沒有與人動手,氣勢倒是越發強盛了!”
“真是讓人意外!”
那墨團中走出來一道枯瘦的身影,忍不住感慨了一聲。
那是一個年輕的男人,渾身散發着陰寒氣息,讓人看一眼,就忍不住心中發寒。
看起來,應該修行的是極爲陰損惡毒的功法,來歷惹人生疑。
“是你......劉向諫!”
楊素看着年輕男人,立刻就認出了對方的來歷,滿腹不解,喝道:“你可是黃門侍郎,正四品的官員!”
“爲何要反?”
正四品的官員,在大已經不是什麼小人物。
再往前一步就是三品大員,那可是有資格入六部,甚至有望進入政事堂,來日爭奪宰相的存在。
楊素很是不解,爲何劉向諫要放棄如此光明的前程,跟着邱瑞造反。
“呵,說得好聽!”
劉向諫聞言冷笑一聲,眼中湧出壓抑的憤怒,喝聲道:“沒錯!”
“我是黃門侍郎,正四品的官員!”
“但是!”
“之後呢?”
話音落下!
楊素怔了下,猛然醒轉過來,終於明白劉向諫爲何要造反。
他想起後者的來歷了。
開皇年間的進士,寒門出身,毫無背景。
正四品的黃門侍郎,在一些人眼中只是起點,是展望更高位置的跳板。
但是對劉向諫這樣出身的人來說......這已經是終點了。
明明年紀輕輕,已至正四品的黃門侍郎,再往前一步,就能入六部,成爲三品的文武大臣。
可這一切只是泡影。
這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個無比巨大的打擊。
“那你就造反!?”
楊素明白了過來,但還是怒不可遏。
反賊固然讓人憎恨和警惕,但真正讓人憤怒的,還是家賊。
“呵,多說無益,手底下見真章吧!”
劉向諫搖了搖頭,似是不屑跟這位大隋皇室的王爺繼續爭論。
隨即,他身形一動,就要重新遁入陰影之中!
“別想逃!”
楊素眸光一閃,猛地揮動三尖兩刃刀,直接劈了過去!
這一劈威勢不淺,大有要將整條長街都劈開的意思。
但劉向諫作爲正四品的黃門侍郎,本身也是一位修士,在看到楊素的氣勢後,立刻就做出了反應。
他抬手打出道道法力,施展法術,水霧朦朧,遮蔽四周。
“嗯?”
“水霧之氣……………”
“不對,是障眼法!”
楊素怔了下,瞬間就反應過來,心中湧出一絲危機。
他想起剛剛向諫出手的那道陰冷氣息!
嗡!
沒有任何的徵兆,一道陰影從地底而出,猛然刺向了楊素的心啊!
千鈞一髮之際,楊素忽然從原地消失。
“什麼?!”
在暗中發動襲殺的劉向諫大喫一驚。
沒等他反應過來,楊素的身影忽然再次出現,揮動三尖兩刃刀,直接當頭朝他劈了下來!
噗!
一道血光綻放,劉向諫半邊身子幾乎要被劈開了!
這位正四品的黃門侍郎,頃刻就遭到了重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