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禮吧!”
“朕都已經是一個死人了,再行這些虛禮也沒有什麼意義。”
一個淡淡的聲音在張公公耳畔響起,那是隋文帝的聲音。
其語氣很是虛弱,似乎隨時會斷氣。
顯然,他的狀態並不好。
不知道他爲何會在帝陵之中......不,這帝陵本就是他的安息之地。
隋文帝出現在這裏纔是合理的事情。
但是,陰陽相隔,生死之別。
按道理來說,隋文帝已經死了,其靈魂也該進入陰間,踏上奈何橋,走過黃泉之路,轉世投胎。
緣何又會出現在這帝陵之中?
“陛下,切莫如此說!”
“老奴相信陛下,定能重現於世,再度歸來!”張公公急切的說道。
他的眼中滿是焦急和擔憂,但卻也有堅定的信心。
自少年之時起,他就跟隨在了楊堅的身邊。
一步步追隨,看着楊堅是如何奪了北周的天命,建立大隋,討伐南陳。
最終,結束南北之亂,一統九州,再造乾坤盛世。
此等豐功偉績,除了楊堅這位隋文帝,何人可有?
“陛下,莫要忘了洛陽城那個......弒父殺兄的逆賊!”
張公公眸子裏透出一股懾人無比的兇狠,低聲道:“陛下爲我大開國皇帝!”
“如今,遭不孝不忠的無道逆賊筏害,身亡故,今得機緣重新歸來了!”
“這就是天命!”
話音落下!
那飄蕩着像是要潰散的虛幻身影,頓時變得凝實了起來。
隋文帝眼中泛起些許光亮,虛弱的聲音,微不可聞,但卻無比堅決!
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洛陽城...弒父殺兄......大隋國賊....……”
“你說得對!”
“朕身負天命,此番歸來,要殺了那個孽畜,以正大統!”
轟!
這番話宛若天雷一般震耳,猛然劈中了張公公的天靈!
他抬頭望着楊堅的魂魄,不顧僭越,沉聲道:“沒錯,陛下,請誅我大隋國賊!”
作爲隋文帝的貼身太監,他自是知道楊廣登基繼位的內幕。
即便宇文化及、楊素等人聯手,能夠瞞住天下,將所有的罪名,構陷在其他人身上。
但卻瞞不住張公公這位楊堅的貼身太監。
他......目睹了楊廣弒父的那一幕!
所以,張公公很清楚,如今坐在帝位上的,究竟是一個怎樣披着人皮的畜牲!
這也是爲何,在楊堅病逝駕崩之後,他選擇到了帝陵之中守墓。
要知道,以他的修爲和地位,在楊堅逝去後,足以去到天下任何一個地方,逍遙自在。
何故守着這青山孤墓,宛若一個活死人。
他之所以這麼做,一是不放心楊廣,二也是真心想要守住楊堅逝去後的最後一縷安寧。
“陛下,剛剛忠孝王進來......”張公公遲疑了一下。
他想到了剛纔伍建章獨自進來,以其眼力和見識,難免會覺察到些許異常。
畢竟,宇文成都在帝陵外,都覺察到了一絲異樣。
更何況是伍建章。
“不必擔心,忠孝王不是修士,還有傷在身,覺察不到帝陵內的異常情況!”
隋文帝蒼老的聲音分外虛弱,仿若隨時會斷氣一樣。
他畢竟是已死之人,一縷殘魂之身,縱然得了機緣,重回人間,也是逆天之舉。
因此,他此刻頗爲虛弱。
但他說話的語調,卻是很清楚,字字句句,頗爲有力。
聞言,張公公有些疑惑,問道:“那天寶將軍又是如何覺察的?”
“他是個例外,宇文成都天賦異稟,朕早有耳聞,年紀輕輕,已經修煉到了人間巔峯!”
隋文帝微弱的回應,輕聲道:“他修煉功法,除了一身的氣血之外,紫府之中,法力充盈,很是不凡啊!”
“難怪能被那孽畜引爲依仗,賜封天下第一橫勇無敵的金牌!”
“確實是有這個資格!”
言語之間,他似是也有些感慨。
顯然,宇文成都的天賦異稟,讓這位隋文帝也是服氣的。
“法體雙修!?”
張公公嚇了一跳,回想起剛剛宇文成都展現出的威勢,忍不住暗暗心驚。
同時,還有一絲劫後餘生的後怕。
難怪如此強悍,讓他沒有絲毫招架之力!
這等絕世天驕是大的天寶將軍,實在是天佑大。
要不是剛剛忠孝王攔了一下,他只怕是要死在宇文成都的鳳翅鎦金鏡之下了!
隨即,他又想到宇文成都死忠楊廣......不免又有些遺憾。
而此時,隋文帝在連着說了幾句話後,似是有些虛弱。
一直到近半個時辰後,他的聲音纔再次響起,道:“朕在帝陵的消息......絕對不可以透露出去。
“至少......在文帝祭開始之前,絕不可暴露!”
縱然是大的開國皇帝,絕世人物,死後再次歸來,也難以繼續熬下去了。
若換做其他人,即便能從陰間返回來,也會在跨越陰陽兩界壁壘的瞬間就殞命了。
也就是隋文帝這位大的開國皇帝,回到陽間之後,又躲入了帝陵之中,得大隋國運庇佑,這才能存續己身。
“請陛下放心,老奴誓死守護陛下!”張公公決然道。
他的忠心毋容置疑,剛剛宇文成都在帝陵之外大鬧,他寧願捨身阻攔,也沒有後退一步。
若非是伍建章及時趕到,一掌將他撥開,只怕他就要被那天火焚燼了這具殘缺之身。
“辛苦你了,這一生跟着朕,勞心勞身......朕有愧啊!”
隋文帝眸光輕柔,望着跪在地上的張公公,忍不住輕嘆一聲。
他是大的開國皇帝,病逝之時,也不過耳順之齡。
因此,其外表看着還是年輕。
死後從陰間重新歸來,身上多了一股難言的氣質,雙眸深邃,威儀自生。
“陛下折煞了老奴!”
張公公搖了搖頭,苦笑道:“陛下是知道老奴的,老奴一家都死在了北周皇室手中!”
“陛下將老奴救下,給予了老奴一條生路,此等恩情,老奴誓死都難報答!”
“所以,陛下萬萬不要再說這種話了。”
張公公原是北齊勳貴之家,後來北周覆滅了北齊,成爲完整統一北方之地的北朝。
而他也因此成了北周的通緝犯,四處躲藏,最終得到楊堅的庇佑,僥倖苟活下來。
此後,他更是跟隨楊堅,親眼目睹了北周的覆滅,大仇得報。
“北周啊......”
“朕是很佩服北周皇室的,尤其是武帝,着實是一位絕世人物!”
“可惜,他終究只是一介凡人。”
隋文帝搖頭,十分悵然,眸子裏有光華閃過,像是在追憶着什麼。
有沉湎,有回憶,更多的是遺憾。
張公公聞言,默不作聲。
在他心中,最偉大的其實是楊堅。
北周再如何強盛,北周武帝再怎麼雄才偉略,最後也不過是統一了北方。
而楊堅不一樣,結束了南北之亂,一統九州,再造乾坤盛世。
這纔是真正的人間之主!
“待得此間事了,你便離開吧,別再守着這帝陵了。”隋文帝忽然說道。
張公公愕然,有些發呆,怔怔看着隋文帝的魂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這是什麼意思?
“陛下,可是不要老奴了?”張公公有些傷心。
“不要這麼想,朕只是想給你自由,也是希望你能避開此劫。”隋文帝溫和的說道。
話音落下!
張公公心頭一震,似乎是明白了什麼,欲言又止。
“不必勸朕!”
隋文帝搖了搖頭,輕聲道:“你不是也說了嗎?”
“朕能從陰間歸來,返回現世,乃是天命眷顧!”
“這是上天要朕回來,親手誅了那個竊取大帝位的孽畜之賊!”
說罷,他更加悵然了。
其瞳孔中映照出一絲異色,似是想起什麼事情。
張公公不明所以,只是咬了咬牙,想要勸說,卻又說不出話來。
“既然如此,請陛下允許,讓老助陛下一臂之力!"
最後,張公公決然道:“陛下,那人面獸心的畜牲,如今竊取了我大的帝位!”
“其身邊有衆多簇擁,勢力不凡!”
“陛下若要誅其,必定要非凡力量!”
“老奴自忖有淺薄修爲,願爲陛下手中之劍!”
話音落下!
張公公跪地俯首,拜了一個大禮。
隋文帝眸光幽幽的望着這一幕,良久之後,他才嘆了口氣:“平身吧!”
“即便你不說......”
“朕也是要開口的。
聞言,張公公怔了下,不明所以。
但隨即,他望着隋文帝虛幻的身影,頓時明白了什麼。
隋文帝嘆息道:“朕雖從陰間歸來,但也只是一縷殘魂之身!”
“有心誅賊,也無力啊!”
“所以,朕很需要你相助!”
“應該是朕求你纔對!”
張公公猛然抬頭,又驚又喜,惶恐道:“陛下,可萬萬用不上“求”這個字眼!”
“請陛下吩咐!"
“老奴自當追隨!”
爲何自古以來,只要是達官顯貴之人,都會養家僕、死士。
這就是原因。
這種家僕和死士,絕不只是因爲錢財而願意爲之賣命。
真正能讓他們豁出去的......是恩情。
“你的任務是確保帝陵在文帝祭之前,沒有任何人能踏足!”
“這也不難!”
“剛剛宇文成都這麼一場,應該不會有人再敢來窺探帝陵了!”
“當然,若是有人不長眼......那你就暗中除了!”
隋文帝不愧是大隋皇朝的開國皇帝,言語之間,殺意平淡,卻是頗爲可怕!
“長安最近不是傳鬧鬼嗎?”
“那就隨了他們的意!”隋文帝目光如常,淡淡的道。
聞言,張公公點了點頭,心中發狠。
若是再有人敢窺探帝陵,他定要以血腥,殺雞儆猴!
而此時,隋文帝眸光一閃,沉聲道:“還有一件事,朕要你找到當年爲獨孤皇後診脈和接生的太醫!”
話音落下!
張公公忍不住怔了下,不明所以,但還是點了點頭。
在將事情都吩咐下去之後,隋文帝揮了揮手,負手在後,靜靜立在帝墓之前。
張公公頓時會意,旋即起身,對着隋文帝躬身行禮,緩緩退出了帝墓。
而隨着張公公的離去,偌大的墓園,也是再度變得安靜下來。
忽然,隋文帝輕聲道:“出來吧。”
下一刻,帝墓之中,兩道陰影似的黑氣,詭異的湧動而出!
“嘖嘖,真不愧是被譽爲第一橫勇無敵的宇文成都!”
“我等只是一丁點的波動沒有藏住,竟然就險些被他發現了!”
“真是嚇人啊!”
黑色霧氣翻騰着,隱隱浮現出兩道身影!
他們漂浮至帝墓之前,與隋文帝並肩而立,陰森詭譎。
那暗沉沉的聲音有些嘶啞,隱隱帶着些許驚懼,似是在後怕。
如果隋州總管楊五道在這裏的話,一定會聽出來這兩個聲音的主人。
他們正是當日潛入隋州,盜取隋文帝行宮的兩個鬼神!
而他們......也正是從睢陽城一戰中逃走後,下落不明的徐偃王和宋襄公!
這倆鬼王不知怎麼辦到的,竟然從陰間將隋文帝的魂魄,帶回到了人間!
“你們的手段還真是詭譎,忠孝王當面在前,竟然也沒覺察到你們的存在。
隋文帝神色平靜,若有所思的打量着徐偃王和宋襄公。
他是知道睢陽城的存在,在世之時,還曾動過念頭,想要派兵推平了睢陽城。
但最後,隋文帝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因爲,彼時天下初定不久,人心浮動,不宜動兵。
然而,諷刺的是,他沒做到的事情,楊廣卻做了。
而且做的還很漂亮。
嗯......倒也沒有那麼漂亮,不然他也不會在這裏了,隋文帝心中暗暗搖頭。
“嘿嘿嘿,我等爲鬼神,自然有獨特手段!”
徐偃王冷笑一聲,大隋忠孝王的名頭,或許在這人間很響亮,也能唬得住人。
但是,他們可是陰間鬼王!
更是曾經在酆都城爲鬼吏,自是有着不凡手段。
“你不用問太多,只需知道,我等所行之事,與你無關,也與大隋無關。
宋襄公瞥了一眼隋文帝,似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神色很是冷漠。
“那麼,你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隋文帝皺了皺眉,對於這個問題,他已經好奇與疑惑了許久。
他原本是徘徊在黃泉路上,心中有怨恨,亦有執念,不願踏上輪迴之道。
然後,突然就被徐偃王和宋襄公找到,帶回了人間,進入了帝陵。
對於這倆鬼王的目的......他可是很好奇的。
“我們的目的你不需要知道!”
“目前,我們也只是暫借你的帝墓,修行一段時間!”
“至於之後的事情,就與你無關了!”
徐偃王陰冷的聲音,在這帝墓之中迴盪。
隱隱間,帶着些許讓人毛骨悚然的恐怖之意。
隋文帝眯起眼睛,但卻沒有說話,只是目光在這倆鬼王之間來回掃視。
隨即,他點了點頭,道:“不管你們的目的是什麼,莫要忘了你們與朕的約定!”
只憑一個張公......想要殺瞭如今坐在帝位上的楊廣,顯然是不可能的。
所以,隋文帝還需要更強力的外援。
比如兩位陰間鬼王!
“嘿嘿,當然,你放心吧!”
徐偃王和宋襄公臉色沉了下去,一聽到這話,當即沉聲道:“我們與那位隋二世......”
“也有賬要算的!”
“對付他,自然是不會吝嗇出力!”
睢陽城一戰,直接讓他們兩個鬼王,淪爲了喪家之犬。
伍雲召固然是兇手,但真正的罪魁禍首,還是楊廣這個隋二世!
“隋二世......”
對於這個稱謂,隋文帝似乎有些感觸,神色恍惚,有些不太自然。
良久後,他繼續說道:“既然如此,那就合作愉快!”
話音落下!
徐偃王和宋襄公眼中浮現出一抹陰森,冷笑道:“合作愉快!”
轟!
隨即,兩個鬼王化作雲氣,潰散而開,重新投入了帝墓之中。
只剩下隋文帝的殘魂,孤零零立在帝墓外,顯得有些孤家寡人的可憐意境。
這九州江山是他打下來的,大皇朝也是他創立的。
但最後,他卻被子弒父,奪走了帝位。
如今,更是連死後都不安寧,帝墓被兩個鬼王鳩佔鵲巢!
這實在是有些......哀慼。
而一切的源頭,就是那如今坐在帝位上的二世!
“楊廣......不,你不是楊廣,不是朕的兒子!”
隋文帝負手而立,凝視着遙遠的天邊盡頭,彷彿能看到那座極盡繁華的東都。
還有在東都之中,端坐在帝位上的二世。
“不管你是什麼怪物,既然敢侵佔朕的兒子,竊我大隋江山帝位!”
“那朕......就將你誅了!”
“還我大隋,還人間一片清明!”
時間悠悠而過。
轉眼間,一個月過去。
洛陽城中的文武百官,以及百姓和勳貴們,都已經陸續啓程,前往了長安城。
他們或是爲文帝祭籌辦做準備,或是想要親眼參與文帝祭這一盛事。
而一些三品以上的大臣,或是年輕有爲的官員,接了旨意留在洛陽城,準備與帝輦一起出發。
除此之外,因爲文帝祭吸引了天下人的目光。
因此,在楊廣與大多官員離開洛陽城後,城中還需留下一兩位柱石大臣。
這個人選.......最終定了楊素。
其會留在洛陽城,帶領其他官員,坐鎮中樞。
事實上,楊廣本意倒是想讓牛弘留在洛陽城。
但後者是大儒,此番文帝祭爲盛事,牛弘這位大儒不能缺席,必須一起前往長安城。
所以,最後楊廣只能讓楊素留在洛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