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之中,有關勳臣子弟分封的話題度進一步的提高。
可是蘇澤的【手提式大明朝廷】,遲遲沒有彈出結算報告。
等到吏部尚書楊思思找上自己,蘇澤才知道原因,京師這邊雖然有關海外分封的話題度很高,一片狂熱的樣子。
可實際上的海外拓面臨的問題是,北洲航線的運力嚴重不足。
大量申請了爵位的勳貴子弟們,發現自己拿着錢也買不到前往北洲的船票。
海外封建論,是楊思忠的重要理論,如今遭遇了這樣的困難,他也只能拉下臉來找蘇澤幫忙。
楊思忠說道:
“老夫已經求了倭銀公司的董事長,以及琉球的尚國主,他們答應組建前往北洲的艦隊,可是光是這些,還是遠遠不夠。”
蘇澤的臉色也嚴肅起來,京師的火這麼熱,要是因爲運力緊張,導致殖拓失敗,那可就太冤了。
倭銀公司雖然是巨無霸,但是它麾下的船主要在南洋海域航行,只有少數船隻適合遠洋航行。
琉球國的遠航船比較多,但是多數商船也並非國主所有,這些船東不願意去北洲,琉球國主也無法強令他們。
楊思忠說道:
“就算是朝廷補貼,運輸到北洲後,也沒有商品運輸回來,一趟空載就足以將利潤吞沒。”
“再加上北洲航線的風險,讓這些船東望而卻步。”
“但若是讓朝廷補貼往來的船費,也不是長久之策啊。”
蘇澤點頭。
這些勳貴子弟殖拓,都是要帶上幾百人的,這麼多人的路費,朝廷不可能全部補貼。
說白了,還是前往北洲的航行無利可圖。
如果有利可圖,這些商人一定會瘋狂湧入北洲,哪會像是現在這樣。
蘇澤又問道:
“北洲金山的消息,也吸引不了這些商人嗎?”
楊思忠搖頭說道:
“我問過張閣老了,張閣老說北洲金山至今還只是傳聞,更重要的是,金子從來都不是一個好的商品。”
蘇澤聽明白了張居正的意思。
因爲金子的價值太高了,所以從來都不是一個好的貨物。
高到只需要一艘船,就能運回海量黃金的地步。
此外金子的價格所有人都清楚,北洲的淘金客們寧可自己攜帶回國販賣,也不會低價出售給商人。
挖金子,就是從土地裏挖錢,在這項產業中,除了掘金者之外,唯一能夠賺到錢的就是賣鏟子的了。
商人從中能夠賺取的利益是很少的,而且這些個人淘金者,基本上都是亡命徒,這並不是什麼好買賣。
說白了,淘金熱可能會帶來移民熱潮,卻不會帶來商業機會。
沒有商機,自然沒有商人甘願冒着巨大的風險,遠洋航行去北洲。
就算是有了黃驥的月相法測量經度,有了張敬修帶回來的北洲航行海圖,有了夏威夷作爲中轉,這趟航行依然是兇險異常的。
一次突然起來的風暴,一場不知道起源的疫病,就可以帶走一般的人。
遠洋航行的風險巨大,除非有超額利潤誘惑,否則無法吸引這些商人。
有什麼適合在北洲廣泛種植,運回大明就能賺錢的商品呢?
蘇澤仔細思考,想到了幾個東西。
菸草是南美洲的特產,如今已經在歐陸廣泛種植了,算算日子也快要傳入大明瞭。
可北美並非菸草的原產地,這玩意兒在北美適合種植,但是菸草的危害蘇澤也是清楚的,他也不願意親自推廣種植這玩意兒。
咖啡?蘇澤也搖頭,這也是南美的特產,而且這玩意兒對國人的吸引力不如茶葉。
蘇澤發現,大明的資源實在是太豐富了,豐富到根本沒有動力向外殖民開拓的地步。
可是北美這樣一片天賜的土地,大明不去佔領,必然會被歐陸人佔領,等到了那個時候,就悔之晚矣了。
蘇澤再次回想北洲特產。
當年美利堅建國初期,出售給英國的主要商品就是菸草、糧食。
但是如今的大明附近都是未開發的糧倉,南洋還有很多島嶼都沒人呢,還有正在開發的湄公河流域。
北洲的糧食能自給自足,蘇澤就謝天謝地了,北洲的糧食貿易根本競爭不過南洋。
剩下的就是鹿皮、棉花、木材這類的工業原材料。
但是大明同樣不急缺這些。
大明北面的幾個鄰居,都是鹿皮的大宗賣家,就連倭國每年都出口大量的鹿皮。
至於木材,苦兀的冷杉還在源源不斷的輸入大明,如今又有了安南的木材輸入。
至於棉花,英國公在河西走廊大力推廣棉花種植,如今已經初具成效。
這貿易循環怎麼才能跑起來?
這下子連蘇澤也沒有好辦法了。
北洲如果沒有一種能夠在大明暢銷的“特產”,北洲航線就不會繁榮,那北洲的海外分封拓,只能這麼不溫不火的進行下去。
甚至當第一批人的熱情過去,很多勳貴子弟頭腦清醒後,也會抗拒前往北洲,甚至返回。
對了,系統!
系統扣了自己兩千威望值,總要把事情辦成了吧?
蘇澤寬慰楊思忠說道:
“楊大人,這件事蘇某會想辦法,請您再等上幾日看看。”
看到蘇澤心中有底的樣子,楊思忠也算是有了一點信心。
直沽。
倭銀公司的“順風號”泊入碼頭時,天色已晚。
船長林大福顧不上疲憊,命人抬下幾個沉重的木箱。
入夜後火車就開了,而外國航行回來的船員還需要隔離,林大福找來公司親近的同僚,請他們將箱子和自己的信送到京師去。
快馬從直沽港口飛馳向京師。
今年元宵後,京師取消了門禁,也就是說京師城門夜裏不再關閉,改由皇家治安巡邏。
快馬拿着倭銀公司的通行文書,順利進城,終於在李文全休息之前,趕到了李府。
李文全正在書房覈對賬目,見到直沽分公司的掌櫃搬來一個箱子,又遞上來林大福的手書。
李文全展開手書看了起來。
這一看,他就激動起來!
原來這艘船是派往北洲,打探有關北洲金山消息的。
可是陰差陽錯之下,林大福沒有找到金山,而是在北洲北方的一個小碼頭,遇到了一批“殷商遺民”。
這幫“殷商遺民”,正在變賣一種貨物。
李文全打開箱蓋,露出裏面一根根土黃色、鬚根茂盛的根莖。
直沽公司的掌櫃目光也呆住了!
人蔘!這麼大的人蔘!
林大福是比較謹慎的,他並沒有斷言是人蔘,只是將那些“殷商遺民”的話記錄下來:
“殷商遺民稱其爲‘大地之根,每逢秋冬採挖,煮水服用,可提神益氣。”
李文全拿起一根端詳,其形粗壯,隱約有些似人蔘,但更爲肥大。“此物......莫非是參類?”他沉吟片刻,“去請李學士!”
李學士,就是李時珍了。
他辭去太醫院的院判職位後,專心教書育人和編寫醫典。
倭銀公司是醫學院的重要資助者,而且聽說了北洲帶回來的藥材,李時珍連夜來到了李文全府上。
他捻起一根,仔細觀其紋路、嗅其氣味,又切下一小片含服片刻,眼睛漸漸亮起。
“此物確是人蔘的一種,性味甘微苦,能補氣生津,安神益智。其效與遼參相類,雖力道稍遜,然勝在形大體豐。”
他看向李文全,“若能量產,可作遼參代用之品。”
李文全反覆確認道:
“療效不亞於遼參?”
李時珍無奈的說道:
“董事長,還沒經過藥物試驗,李某不敢斷言,只能說功效相差無幾。”
李文全聞言,更是大喜!
安東都護府成立以後,遼東的局勢安定,但是山裏的女真人也不怎麼和大明交易了。
遼參的銷售量大減,遼參價格愈發的昂貴。
京師的達官貴人都鍾愛人蔘,遼參越發緊缺。
這北洲發現的人蔘,比遼參還要粗壯,品相更好。
李文全當即拍板:“即刻試售。”
三日後,倭銀公司在直沽、京師兩地的貨棧悄然上架這批“北洲參”。
起初無人問津,直到一位常購遼參的晉商因遼參價高,嘗試購入少許,發覺服用後精神提振效果明顯,且價格僅爲遼參三成,立刻回頭將存貨一掃而空。
消息不脛而走。
不到十日,這批北洲參銷售一空,求購者仍絡繹不絕。
這時候,結束隔離的林大福趕到了京師。
李文全看着空蕩蕩的貨架和賬面上翻倍的利潤,深吸一口氣,對林大福說道:“你速回北洲,有多少收多少!價格可再提三成,但務必壟斷貨源。”
林大福領命,匆匆籌備第二次航行。
蘇澤是從宋的日常彙報中得知此事的。
宋纁提及近日市面出現一種“北洲參”,價廉效佳,引得藥材商爭搶。
蘇澤起初未在意,直到宋補了一句:
“聽說此物在北洲遍地都是,土人視若尋常根莖。”
蘇澤猛然抬頭:“遍地都是?”
他腦中閃過一道亮光!
是了,西洋參!
原產於北美森林的廕庇之地,後世曾引發貿易熱潮,自己竟完全忘了此物。
他立刻起身:“備車,去倭銀公司。”
李文全見蘇澤親至,心知此事已驚動中樞,不敢隱瞞,將發現北洲參的經過,李時珍的鑑定以及銷售情況——稟報。
蘇澤聽完,問道:“北洲參產量究竟如何?”
林大福在一旁答道:“土人採摘並無定規,但據其描述,沿河谷往內陸的山林陰溼處,常成片生長。若組織人力系統採挖,年收萬斤應非難事。”
蘇澤點頭,對李文全道:“李董事長,此事關係到海外殖民拓殖,這個人情蘇某記下了。”
聽到蘇澤這麼說,李文全明白了蘇澤的意思。
蘇澤是要自己公佈消息和北洲參的產地位置,吸引商人前往北洲!
從商業角度上,李文全一萬個不願意。
可是蘇澤開口,承諾一個人情,這份交易就大了。
李文全最終還是點頭,他命令林大福將發現北洲參的港口座標交出來。
緊接着,倭銀公司貼出求購的告示。
他們標明瞭北洲參的產地,在大明各個碼頭高價收購北洲參。
倭銀公司的收購告示貼出後,首先動起來的是直沽和登州的船東們。
他們算了一筆賬:一艘中型海船,載貨前往北洲,若運回五百斤北洲參,按當前市價,利潤已遠超南洋航線!
更不要說,如今朝廷還補貼前往北洲的船票!
只要賣上船票給那些要去北洲殖拓的開拓貴族和手下們,這趟買賣就是大賺一筆的!
三日後,第一支民間船隊自發集結,駛往北洲。
消息傳回京師,勳貴圈子再次震動。原本因運力不足而猶豫的家族,此刻紛紛催促子弟儘快動身。
張翰章收到尚元緊急來信後,立即調整計劃:“不必等朝廷船隊了,我們僱私船,直接去金山灣。到了地方,先組織人手北上採參!”
李時珍又被蘇澤邀請,提筆寫下一份《北洲參辨用略說》,明確其藥性,服用方法與禁忌。
此文被銀公司印成小冊,隨參附贈,進一步打消了藥商的顧慮。
到了月底,市舶司統計,駛向北洲的商船已達二十餘艘,而且這個數字還在不斷攀升,那些懂得遠洋技術的船長被瘋搶!
蘇澤對着得到消息,趕來詢問的楊思忠說道:
“楊公,運力之困可解矣。”
楊思忠感慨:“一物之力,竟能撬動全局。只是北洲參雖多,若採挖無度,恐有竭澤之虞。”
蘇澤點頭:“已想到此事。下一步,應引導殖拓者在北洲嘗試人蔘的移栽和圈育。此事可交農部與太醫院協同,選精通藥植者隨船前往,教以養護之法。”
他頓了頓,又道:“此外,北洲參熱興起,航路已通,其他物產亦可陸續開發。木材、毛皮、藥材,乃至日後可能發現的礦藏,漸次輸送,貿易循環自成。”
楊思忠心悅誠服:“這件事上,老夫欠蘇檢正一個人情。”
蘇澤心中微喜,能讓楊思忠欠自己一個人情,日後很多事情就更加方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