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英的崩潰,是從一個電話開始的。
那天深夜,電話忽然響了。他抓起話筒,那頭沒有人說話,只有一種輕微的、有節奏的聲音,像是有人在用筆敲桌子。
“誰?”賀英的聲音沙啞。
敲擊聲停了。
一個低沉的、明顯經過變聲器處理的聲音說:
“賀英,你還記得那個被你從頂樓逼得跳下去的人嗎?”
賀英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你……你是林國棟的什麼人?”
“我是來收賬的。”那個聲音說,“你欠他一條命。”
電話掛斷了。
賀英握着話筒的手沒有放下。
他立刻按下回撥鍵。
嘟——嘟——嘟——響了十幾聲,沒人接。他掛斷,再撥。
一遍,兩遍,三遍……打到第七遍的時候,電話終於通了。
那頭傳來嘈雜的背景音,像是馬路上的車聲和風聲。
一個陌生的、懶洋洋的聲音問:“喂,邊個?”
賀英壓低聲音問:“剛纔誰用這個電話打給我?”
那人沒好氣地說:“公家電話,鬼知啊!我路過聽到響,順手接一下。”
說完就掛了。
賀英愣住了,公共電話?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腦子裏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問題:
這個人怎麼會知道林國棟的事?
林國棟的案子,表面上只是一樁普通的小股東跳樓自殺。
真正動手的人,逼債、跟蹤、非法拘禁、頂樓對峙,從頭到尾只有阿豪經手。
連賀英自己都沒有直接露過面。
知道全部真相的,除了賀英,就只有阿豪。
他拿起話筒,想打電話給阿豪,又放了回去。
萬一,萬一是惡作劇呢?
算了,再等等看。
“阿豪……”賀英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心裏埋下了一顆懷疑的種子。
第二天晚上,同樣的時間,電話又響了。
這次是一段錄音,林國棟跳樓前五分鐘打給哥哥的電話:
“我鬥不過他們……對不起,哥……”
賀英不知道錄音是對方從哪裏弄到的,畢竟連他都不知道,居然還有這種東西。
錄音播完,電話那頭又響起了那種用筆敲桌子的聲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賀英猛地掛斷電話,手開始發抖,憤怒和恐懼同時湧上心頭。
他再次回撥那個號碼,這次響了很久纔有人接,又是一個公共電話亭,還是某個路人不耐煩的“喂”。
賀英什麼都沒說,直接掛了。
阿豪經手了整個案子,阿豪接觸過林國棟的遺物,阿豪知道每一筆賬、每一個人的名字、每一個時間點。
如果阿豪把這些東西賣給了什麼人,或者乾脆就是阿豪自己在搞鬼。
賀英不敢往下想。
但他仍然沒有打電話給阿豪,他怕一打就驚了蛇。
他決定親自去阿豪家看看,而不是打電話。打電話可以僞裝,但人不會憑空消失。
這一夜,他幾乎沒有閤眼。懷疑像蛇一樣在他心裏遊走,越纏越緊。
第三天白天,賀英再也坐不住了。
他叫了兩個馬仔,開車直奔阿豪家。
到了樓下,賀英的心就涼了半截,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一個馬仔翻陽臺進去開了門,賀英走進屋裏。
客廳空蕩蕩的,茶幾上落了一層薄灰。廚房的水龍頭擰開,只有鏽水。
臥室的衣櫃大敞着,衣架東倒西歪,像是被人匆忙收拾過。
阿豪的證件,全都不見了。
“賀生,豪哥好像……搬走了。”馬仔小心翼翼地說。
賀英站在屋子中央,環顧四周,手開始劇烈地顫抖。
人去樓空。不是出門辦事,不是臨時外出,是跑了。
賀英慢慢蹲下來,這一刻,所有的懷疑都變成了確鑿的寒意。阿豪背叛了他。
那些恐嚇電話、那段錄音、那份只有內鬼才能拿到的細節,全是阿豪乾的。
阿豪甚至可能已經投靠了某個人,在背後一刀一刀地捅他。
“走。”賀英站起來,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回程的車上,他一句話也沒說。
恐懼和懷疑在這三天裏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此刻終於轟然崩塌。賀英不怕警察,不怕仇家,他怕的是被自己人出賣。
而這種怕,比任何恐嚇都要讓人崩潰。
當天晚上,賀英拔了電話線,把自己裹在被子裏,像一隻受驚的刺蝟。
但恐懼已經在他心裏生了根。
他開始出現幻覺。走在街上,他覺得每一個路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他。
坐在出租車裏,他覺得司機在通過後視鏡監視他。
連睡覺的時候,他都會夢見林國棟站在他的牀頭,渾身是血。
他的律師金牙馬來看他,嚇了一跳:“賀生,你怎麼搞成這個樣子?”
賀英苦笑連連,弄死林國棟的事情,是機密,自然不能跟金牙馬說,可這事情是阿豪辦的,阿豪卻一直聯繫不上。
賀英找了個理由,把金牙馬打發走了。
上午十點,太古城公寓。
賀英蜷縮在沙發上,頭髮亂得像鳥窩,眼窩深陷。
門外響起了砸門聲:“賀英!開門!O記!”
賀英慢慢站起來,赤着腳走到門口,拉開了門。走廊上站滿了人——O記探員和ICAC調查主任。
“賀英,你涉嫌謀殺林國棟、串謀傷人、非法拘禁、商業詐騙等多項罪名,這是逮捕令。”
賀英伸出雙手,讓他銬上。沒有掙扎,沒有辯解。他只是回頭看了一眼公寓——滿地外賣盒、菸頭、空酒瓶,像一個垃圾場。
樓下,記者們早已聞風而至。閃光燈劈頭蓋臉地炸開,賀英低着頭,被塞進警車。
警車駛出太古城,賀英坐在後座,忽然開口對旁邊的探員說了一句話:“幫我查一個人。一個醜國律師,叫約翰·格雷。”
探員看了他一眼:“查他幹什麼?”
賀英閉上眼,嘴角露出一絲苦笑:“因爲是他把我送進來的。雖然我沒有證據,但我知道是他。”
探員翻了個白眼,沒再搭理賀英。
與此同時,元朗村屋。
安德森已經接到了電話,“賀英已被O記帶走,限制離境令已執行。案由包括謀殺、詐騙、行賄等多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