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振國放下茶杯,答得坦然。
“沒有。”
江家明眉頭一皺。
“那你這是擅作主張?這麼大的事——”
“彙報?”趙振國打斷他,嘴角扯了一下,“等他聽完彙報、開完會、走完程序,黃花菜都涼透了。”
江家明沉默片刻,站起身來。
“那我得跟周先生說一聲。”
他剛邁步,趙振國的手按在他小臂上,力道不重,卻讓他停住了。
“你跟他彙報了,他能同意嗎?”
江家明的步子停住了。
趙振國繼續問,語氣平得像在聊家常。
“走正規程序,要多久?三個月?半年?錢能回來一分嗎?”
江家明張了張嘴,沒出聲。
趙振國鬆開手,端起茶壺,給自己添了水。
“阿明,我不是不守規矩的人。但有些事,得先辦了,再講規矩。”
江家明站着看了他幾秒,頹然道:“算了,隨你。”
“我就當什麼都不知道。你今天跟龍哥說了什麼,我都沒聽見。”
——
下午三點,趙振國在黃羅拔的別墅裏見到了李子聰。
二十四歲,瘦削,戴着厚厚的眼鏡,手指修長,指甲剪得乾乾淨淨。他不像江湖人,倒像個讀書讀傻了的書呆子。
“趙先生好。”李子聰有些靦腆地笑了笑。
趙振國點點頭,沒有廢話,直接把賬本翻開,指着何永年的賬戶那一頁。
“這個賬戶,滙豐銀行的,裏面有一百多萬美金,還有這個,渣打銀行的...我想把他們轉走。”
李子聰湊過來,看了一眼賬戶號碼,又看了看賬戶餘額,兩眼放光,興奮地說道:“轉去哪兒?”
“瑞士銀行。”
李子聰沉默了幾秒,發出爆鳴音,震得趙振國腦門直突突。
“可以。但是需要機房裏的操作權限。”
“你有路子?”
李子聰得意地點點頭。
“我以前研究滙豐系統的時候,留了幾個後門。雖然沒有直接轉賬的權限,但是可以遠程操控機房裏的終端機,讓終端機自己執行指令。只要有人能在機房那邊配合一下,把終端機打開,剩下的我可以遠程操作。”
“風險有多大?”
李子聰推了推眼鏡。
“技術上,風險不大。我的程序很隱蔽,可以僞裝成系統自帶的結算程序。只要有人能在機房那邊配合一下,把一臺指定的終端機打開,連上電話線,剩下的我可以遠程操作。”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但是有一個問題,滙豐的系統裏,有一個日誌文件,記錄了所有操作。轉賬之後,那個日誌會留下痕跡。雖然我可以儘量隱藏,但那種系統級的日誌,很難完全抹掉。週一早上,系統管理員一查,就會發現。”
“發現了會怎麼樣?”
“他們會知道有人動過那個賬戶。雖然查不到是誰動的,但他們會知道錢被轉走了。”
“能追回來嗎?”
李子聰搖搖頭。
“追不回來。瑞士銀行那邊只要收到錢,就進了他們的系統。滙豐這邊再着急,也只能發函請求協查。等那些函件走完流程,錢早就被轉走了。”
趙振國點點頭。
“那就讓他們發現。”
李子聰滿頭問號,“讓他們發現?”
“對。”趙振國說,“發現就發現。反正錢已經走了,他們追不回來。”
李子聰看着他,豎起大拇指。
“趙先生,你膽子真大。”
趙振國笑了笑。
“不是膽子大,是沒得選。”
既然隱藏不了,那就打草驚蛇,反正錢也轉走了。
對於這麼刺激的計劃,李子聰躍躍欲試,連錢都沒談,不過趙振國還是給了他一張十萬的支票,總不能讓人家白乾活。
“需要什麼樣的配合?”趙振國問道。
“很簡單。”李子聰說,“找個人,在週末晚上溜進機房,把一臺指定的終端機打開,連上電話線。剩下的我來。”
趙振國點點頭。
“這個我來安排。”
四眼龍收那麼多傭金,肯定要配合輔助工作的。
——
接下來的三天,李子聰把自己關在黃羅拔別墅的一間客房裏,用趙振國給他的錢配了臺電腦,沒日沒夜地寫程序。
趙振國去看過他幾次。房間裏堆滿了菸頭和空咖啡罐,桌上擺着三臺電腦,各種線路密密麻麻,像蜘蛛網一樣。
李子聰坐在中間,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着,屏幕上滾動着趙振國完全看不懂的字符。
“怎麼樣了?”趙振國問。
“快了。”李子聰頭也不回,“程序已經寫好了,正在測試。滙豐的系統有防錯機制,我得確保它不會被觸發。”
趙振國點點頭,沒有多問,退了出去。
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
與此同時,阿炳那邊也準備好了。
阿炳是四眼龍手下的一個小弟,三十出頭,瘦小精幹,以前在滙豐幹過三年清潔工,對機房那片熟門熟路。
他的任務很簡單:週六晚上溜進機房,找到指定編號的那臺終端機,打開電源,插上電話線,然後離開。
“放心啦趙先生,”阿炳拍着胸脯說,“我幹清潔工那三年,天天從機房門口過,保安幾點換班、攝像頭死角在哪兒、哪道門沒警報,我都一清二楚。小事一樁。”
趙振國點點頭,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遞給他。
“這是你的那份。事成之後,還有。”
阿炳接過信封,掂了掂分量,眼睛亮了。
“多謝趙生!”
雖然給了四眼龍,但是對於底下幹活的,趙振國並不吝嗇。
——
週六晚上十一點。
阿炳出發了。
他穿着清潔工制服,那是他從老同事那兒借來的,混進滙豐銀行大樓。門衛昏昏欲睡,看見衣服,打了個招呼就放行了。他乘貨梯上二樓,拐進機房所在的走廊。
走廊空無一人,只有幾盞昏暗的燈亮着。空調機嗡嗡作響,地板上鋪着防靜電膠墊。
他熟門熟路地找到那臺指定編號的終端——IBM 3101,放在機房角落裏,平時很少有人用。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把螺絲刀,蹲下身,找到牆上的電話接線盒。藍色的是數據線,白藍相間的是語音線。
用螺絲刀擰開蓋板,從懷裏掏出一個Y型分線器,將兩條線分別夾住,這是李子聰教他的。
線是李子聰特製的,外層裹着灰色絕緣皮,在昏暗的走廊裏幾乎看不見。
他站起身,推開走廊盡頭的防火門,進入弱電井。
狹窄的空間裏,一排排線纜垂直通向地下。
他把雙絞線順着已有的電纜束放下去,一圈,兩圈……線軸在他手中無聲地轉動。
地下二層,配電房。
李子聰已經在這裏等了半小時。
忽然對講機裏傳來輕微的沙沙聲,是阿炳壓低的聲音:“線放下來了,你那邊能收到嗎?”
李子聰拿起手電,照向天花板的檢修口。
一根灰色的細線正從洞口垂下來。
他站起身,輕輕拉過線頭,用剝線鉗剝開外皮,露出兩根銅芯。
他把銅芯擰在接線盒的兩個端子上,從揹包裏拿出一個巴掌大的電池盒——那是一個簡易的線路測試器。
他按下開關,指示燈閃爍兩下。
通了。
他把測試器收起來,從揹包裏拖出ADM-3A終端,接上電源,然後將終端的RS-232接口用一條短線連到接線盒的端子上。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終端電源。
屏幕亮起,光標閃爍。
他鍵入一串字符:
屏幕上緩慢滾動出字符:
李子聰的眼睛亮了。
“連上了。”
耳機裏傳來阿炳輕微的聲音:“我這邊撤了,線留在裏面,不會有人發現。”
李子聰沒有回答,手指已經開始鍵入命令。
凌晨十二點四十三分。
他敲下最後一個回車鍵。
屏幕上的光標閃爍了兩秒,然後跳出一行字:
TRANSACTION SUBMITTED
JOB-ID: B1283
STATUS: PROCESSING
李子聰靠在牆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地下室裏一片寂靜,只有終端的風扇在嗡嗡作響。牆上的管道傳來隱約的水流聲,遠處是城市深夜的微茫。
二十五分鐘後。
凌晨一點十一分。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JOB B1283 COMPLETE
TRANSFER: 1,370,000.00 USD
FROM: HSBC-4739-8862-1154-3377
TO: UBS-782-441897-633
SWIFT-REF: HKGSW811201437
CONFIRMED
李子聰站起身,雙手握拳,狠狠地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