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下午,趙振國正在前指板房研究一份地基處理方案,李建匆匆進來,臉色古怪:
“趙顧問,外面來了三個人,說是……‘市打擊投機倒把辦公室’的同志,要找您瞭解情況。”
趙振國一怔,投機倒把辦公室,怎麼找到工地來了?
爲什麼不找張副指揮而是他,難道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放下圖紙:“請他們進來。”
進來的三人,爲首的是個五十來歲、麪皮黝黑的中年人,穿着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腋下夾着個人造革公文包。
身後跟着兩個年輕人,一個拿着筆記本,一個提着印有“爲人民服務”字樣的綠色帆布包。
“哪位是趙振國?”中年人開口,帶着本地口音。
“我是趙振國。同志您是?”
中年人掏出工作證,“市‘打投辦’副主任,姓孫,孫建國。”
他說話直截了當,“我們接到羣衆舉報,反映你們有人在私下倒賣國家計劃物資,是進口的建築鋼材和五金件。”
這跟趙振國設想的不一樣,他冷靜地回答,“孫主任,這一定是誤會。寶鋼工程所有物資都由指揮部統一調撥,有嚴格的領用和覈銷制度。我們前指怎麼可能……”
“哎,趙顧問,你先別急着解釋。”
孫建國擺擺手,示意拿筆記本的年輕人記錄,“舉報說得有鼻子有眼,說你們有幾輛卡車,經常半夜往這邊跑,卸下來的都是‘外國字’的包裝箱。羣衆懷疑,你們是不是把進口的好東西截留了,私下倒賣牟利?”
說工地有問題,這不栽贓陷害嗎?
是爲了之前工地改革的事情,還是別的?
趙振國心頭一跳,但面色不變:
“孫主任,工程建設涉及大量物資運輸,有些特種材料確實需要夜間運輸避開車流高峯。至於包裝箱有外文,這更正常??咱們寶鋼引進的是國外先進設備,零部件包裝有外文說明再正常不過。”
“是嗎?”孫建國盯着他,眼神裏透着基層幹部特有的執拗和懷疑,“那你能不能提供這批‘夜間運輸物資’的調撥單、運輸憑證和接收單位證明?我們要覈對。”
趙振國:...
要看這東西,對方這是來者不善。
就在這時,張副指揮聞訊趕了過來。
一聽是“打投辦”的,老張臉色就不好看,工地最煩這些找茬的行政單位。
“老孫!你搞什麼名堂!”張副指揮嗓門大,“我們前指日夜趕工,你們倒好,跑來查什麼投機倒把?耽誤了工期你負責?你還沒完了是吧?”
孫建國顯然認識張副指揮,態度稍微緩和,但原則不讓:
“老張,你別衝我吼。羣衆舉報,我們就得調查,這是職責所在。你們要是清清白白,把單據拿出來看看不就完了?”
兩邊僵持不下。
最後是張副指揮大發雷霆,說他們級別不夠,沒有權限看資料,才把人攆走了。
臨走前,孫建國還撂下話:“兩天後我們再來。要是拿不出憑證,我們就得往上報了。”
人一走,張副指揮就罵開了:
“肯定是哪個王八蛋眼紅舉報的!老趙,你說這幫人是不是閒的蛋疼?”
趙振國笑笑,沒接腔。
前指經得起查,南匯那邊更經得起查,畢竟寶貝的東西,放在他空間裏比放在倉庫裏,更靠譜。
但他總覺得這事情,沒那麼簡單。
??
更蹊蹺的事發生在當天下午。
趙振國不放心,找個理由請假進城,卻直奔南匯倉庫。
一進門,王大海就拉着他到院子角落,指着牆根下一處新翻的土:
“振國哥,你咋來了?我正想去找你呢,你看看這個!”
那是一個淺淺的土坑,旁邊散落着幾片碎瓦。
“昨天半夜,狗突然叫得厲害,小白也不安生。我們抄傢伙出來,看見個人影翻牆跑了。追出去沒追上,回來就發現這兒被人挖過。”
王大海臉色發白,“我們檢查了倉庫,鎖沒壞,東西也沒少。可這賊不偷東西,挖牆根幹啥?”
“說來也怪,居然連小白也沒找着人。”
趙振國蹲下身仔細查看,土坑很淺,不像要挖地道,倒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埋藏的位置。
連小白都沒抓到人。難道這幫人是有所準備?
他忽然想起什麼,問:
“最近除了‘打投辦’和那輛夜車,還有別的異常嗎?”
一直沒說話的鐵蛋遲疑道:
“昨天……我在鎮上買菸,碰見個生人跟我搭話。那人穿着呢子外套,戴眼鏡,說話文縐縐的,問我是不是在附近幹活,說想僱人幫忙‘清理一批舊機器’。”
“你怎麼說?”
“我說我就是個白字開,不懂機器。那人也沒多問,遞了根‘大前門’就走了。”鐵蛋撓頭,“現在想想,這人說話不像本地人,也不像北方口音。”
文縐縐的知識分子?僱人清理舊機器?
趙振國隱隱覺得,這幾件事,打投辦調查、深夜停車的車輛、挖牆根的賊、想僱人的知識分子,像一堆散亂的拼圖,似乎能拼出什麼,卻又缺少關鍵連接。
院子外忽然傳來一陣突突的拖拉機聲,接着是粗嗓門的吆喝:
“有人沒?開開門!”
衆人對視一眼。
王大海示意大柱和鐵蛋回屋,自己整了整衣服,走到門後:“誰啊?”
“我,徐家埭生產隊的徐福貴!”
徐福貴?王大海記得,這是大隊長徐有田的侄子,在公社農機站開拖拉機,是個有名的愣頭青。
門開了,一個穿着油漬工裝、滿臉橫肉的漢子站在門外,身後停着一臺破舊的“東方紅”拖拉機。
徐福貴叼着煙,斜眼打量王大海:“你就是租這倉庫的?”
“是,徐大哥有事?”
徐福貴嘬了口煙,吐出菸圈:
“我叔(徐大隊長)把倉庫租給你們,可沒說你們能在這兒搞‘黑工廠’啊。有人舉報你們半夜機器轟隆隆響,還冒黑煙,污染咱們隊裏魚塘!”
這指控來得莫名其妙,純屬睜眼說瞎話。
王大海賠笑:“徐大哥說笑了,我們就是堆點廢品,哪來的機器?”
“少廢話!”徐福貴把菸頭一扔,“我告訴你們,這倉庫是我們隊裏的集體財產。你們要是搞非法生產,污染環境,隊裏有權收回!除非……”
他眼珠轉了轉,“你們懂點事,每個月除了租金,再給隊裏交點‘環境補償費’,我幫你們跟社員做工作。”
原來是來敲竹槓的。
王大海心裏冷笑,面上卻爲難:
“徐大哥,租金我們可是按月交給你叔的……”
“我叔是我叔,我是我!”徐福貴打斷他,“這樣,我也不爲難你們。你們在這兒搞什麼,我不管。但每個月多交五十塊錢‘管理費’,我保你們平安無事。不然……”
他指了指拖拉機,“我明兒就帶社員來‘檢查安全生產’,把你們這些破爛全清出去!”
五十塊!他可真敢獅子大開口。
王大海正想罵回去,趙振國在屋裏咳嗽了兩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