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非虛壓下浮動的心情,繼續道:“期間遇到過種種奇人異事,也經歷過數次生死危機,我們兩人始終相互扶持,彼此照應。
往往一個眼神,便能明白對方所思所慮,所言所行也常常不謀而合。
可以說,既是生死與共的刎頸之交,亦是無話不談的知音之交。”
“然而,突然有一天,玄淵卻不告而別,只在留下書信一封。信中言辭簡略,只說待到來年今日,可前往泰安府尋他。”
“我如約前往泰安府。
當我在約定地點再次見到他時,卻被他的模樣驚得說不出話來??他半邊臉龐依舊是昔日青衫磊落的俊朗模樣,而另半邊臉龐,竟赫然化作了森白的骷髏。
他卻顯得頗爲平靜,只是對我解釋說,正是因爲我記住了他的名字,讓他有了一絲在這世間存在的根基與牽掛,他纔來到這泰山腳下,做一件大事。”
“不過,他也坦言,他兄長始終在追殺他。想要穩定他日漸消散的魂體根基,唯有一個辦法??爲他聚集足夠的妖鬼之氣。”
“他交給我一張古樸的木牌,讓我尋到一處山谷,於黃昏與黑夜交界的那一刻,將木牌深埋入土中。
木牌入地之後,地面震動,拔地而起一座高樓,便是如今這得月樓了。”
“得月樓中的一應規則,如何吸引妖鬼,如何運轉,皆是他早已設計好的,只缺一個信得過的人在此打理日常,操勞諸事。
我與他情同手足,爲了朋友性命,些許勞苦又算得了什麼?
於是我便留了下來,在此經營起了得月樓。
樓中所做之事,雖多有陰詭,與我本性相悖,但一想到朋友性命危在旦夕,我便只能違背本性。”
“得月樓生意日益紅火,聚集的妖鬼之氣也越來越濃郁,他的根基也隨之越來越穩固,氣息日漸強盛,甚至逐漸顯現出遠超普通神鬼的修爲實力。
見他越來越好,我心中自然歡喜,但同時,也越發好奇,他到底是從何處來?又有着怎樣的跟腳?”
“我問起時,他便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我。”
何非虛說到此處,停頓了下來,抿了一口涼粥。
他苦笑一聲,繼續道:“實不相瞞,當初他將自己的來歷和盤托出之時,我聽得目瞪口呆。
若不是深知玄淵絕不會騙我,我定會以爲那是他編出來的戲謔之言,純粹是爲了拿我取樂。”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無比鄭重地說道:“但我知道,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何非虛繼續說道:“他告訴我,他與他哥哥本是孿生兄弟,奈何二人素來不睦。
家中有兩處祖產,一處歸於哥哥,另一處則分給了他。
只是,他們兄弟二人經營祖產的理念,可謂是南轅北轍。
哥哥偏愛一切井井有條,凡事都要訂立規矩,按部就班;
而他,則嚮往無拘無束,即便有些事看似雜亂無章,能自由自在地活在天地之間,又有何不可呢?”
“也正因如此,哥哥一怒之下將他封印起來,從此不許他再插手家族產業及任何大小事務。”
“自那以後,他便無時無刻不在想方設法,避開哥哥的層層監視,暗中撬動封印,只求能透出一絲力量。
即便當時出現在我眼前的,也不過是他本體逸散出的一縷微弱意念罷了。”
“而他透出這道意念,唯一的目的,便是尋找解開封印,重獲自由、重返人間的法子。”
聽到此處,崔九陽只覺心中巨浪翻騰,驚歎不已。
這究竟是何等底蘊深厚的家族?
一個被封印的弟弟,僅僅透出一縷意念便有如此能耐,那能將他封印的哥哥,又該是何等神通廣大的人物?
更讓他震驚的是,那座極盡奢華,紙醉金迷的得月樓,竟然只是爲了鞏固這縷意唸的存在之基,所做的一個小小佈置。
說起來也是好笑,如此強大的家族,竟也難逃尋常人家的俗事紛爭,兄弟倆爲了祖產,爲了經營權鬧得如此水火不容,當真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啊。
崔九陽定了定神,追問道:“那他與他哥哥究竟是何等身份?又有着怎樣的來歷呢?”
何非虛灑脫一笑,答道:“當時我心中的疑問,與你此刻一般無二,便也這般問了,他也如實告知了我。”
“他說,他名喚玄淵,他哥哥則名玄山。
那兩處祖產,分給他的那處名爲玄淵山,而分給他哥哥的那處,便是一一泰山。”
“他的哥哥,正是如今端坐在泰山之巔,執掌陰陽秩序的泰山府君!”
何非虛的話音如同驚雷般剛落,崔九陽只覺腦中“嗡”的一聲,手中的調羹“哐當”一聲,應聲掉進了粥碗裏。
一旁的虎爺,原本正一手託着下巴,一手捏着饊子,嘴巴張得老大,正要咬上一口,此刻卻落了個空,上下牙齒猛地磕在一起,發出“咔噠”一聲脆響。
二人霎時間皆大驚失色,嘴巴微張,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失聲問道:“你說什麼?府君?!!!”
他們先是驚愕地對視一眼,彷彿要從對方眼中確認自己聽到的並非幻覺,隨即又一同猛地轉頭,望向窗外。
這頂香坊的小雅間,窗戶恰好朝北而開,透過窗欞,遠處那座巍峨磅礴、直插雲霄的泰山主峯,此刻在雲霧中若隱若現。
府君竟然有個孿生弟弟?!
兄弟倆還因爲不和而大動干戈?
甚至府君還將自己的親弟弟封印鎮壓了?
這......這簡直比市井間最離奇的東家長西家短還要離譜!
究竟是誰如此大膽,竟敢編排府君的是非?
何非虛看着兩人臉上寫滿的震驚與難以置信,甚至帶着一絲荒誕感,不由得輕輕一笑,坦然道:“我知道你們此刻難以相信,當初我聽聞此事時,也是不信的。”
崔九陽沉默了許久,臉色變幻不定,最終才從牙縫裏艱難地擠出一句話:“我們......我們之前去得月樓找你,正是府君他老人家指點的。”
何非虛啞然:“這麼說來......我那位朋友玄淵,這般藏頭露尾,費盡心機,府君他......他竟然對他所做的一切都瞭如指掌?”
何非虛所講述的這個故事,其離奇程度早已超出了常理的範疇,崔九陽在說完那句話後,便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之中。
倒是虎爺,他先是盯着窗外遠處的泰山看了許久,眼神複雜,隨後猛地轉過頭來,冒出一句:“你剛纔說的那個玄淵山,它......究竟在什麼地方?”
崔九陽也抬起頭,眼中帶着同樣的困惑,附和道:“是啊,若真有一座能與泰山相提並論的山嶽,那座山又在何處呢?爲何從未聽聞過?"
何非虛的目光也投向了窗外那片蒼茫的天際,聲音輕得如同夢囈般,緩緩說道:“那座山,並非實體,而是泰山的一道倒影。
只不過,這倒影不在人間陽世,而在那混沌幽暗的幽冥深處。”
他頓了頓,繼續回憶道:“在你們將我從得月樓救出來之前,我便被放逐在那玄淵山上。
那是一片真正的荒蕪死寂之地,整座山峯都由冰冷刺骨,毫無生氣的黑色巖石構成,寸草不生。
混沌幽冥之中,那吹拂了萬萬年的罡風,如同厲鬼的哀嚎,在嶙峋的山石間瘋狂呼嘯穿梭,日夜不息。”
“那裏的天空,從來沒有日月星辰,只有不知從何而來的、永恆不變的灰濛濛的光。
那光線極其微弱黯淡,勉強只能讓人視物幾丈之遙。
我曾在山上漫無目的地行走,偶爾也會遇見其他同樣被放逐在玄淵山上的孤魂。
有些魂魄初來乍到,心中還殘存着一絲出去的希望,一旦見到有人靠近,便會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瘋了似的上前緊緊抓住你的手,眼神癲狂而急切,一遍遍詢問着離開的方法;
而有些魂魄,則已經在此地被困了千百年,早已在無盡的絕望中消磨了神智,變得渾渾噩噩,只是如同行屍走肉般,在山中漫無目的地遊蕩徘徊,不知日夜,不知歸途。”
“玄淵山並不存在於我們所知的天地乾坤之間,它是在混沌之中虛化而成的祕境。
若非得到玄淵山主人的接引,主動送你前往,否則,任憑你有通天徹地之能,也絕無可能主動尋到它的蹤跡。”
崔九陽心中猛地一動,何非虛剛纔這番關於玄淵山的描述,似乎恰好能夠解釋那些魂魄莫名消失的事件。
那些消失的魂魄,其背後的真相,或許正是他們不知爲何被引去了那座虛無縹緲的玄淵山。
崔九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至關重要的線索,神色一振,連忙從懷中掏出一個布包。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布包,裏面是兩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舊紙,正是之前他在簸箕村那個半吊子術士趙長生家中找到的那兩張紙。
他將這兩張紙遞到何非虛面前,問道:“你且仔細看看,這東西......與你那位朋友玄淵,可有什麼干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