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孩子。
男孩稍大,有個十一二歲的樣子。
女孩還小,不過四五歲。
虎爺進門的時候,那小女孩在院子裏坐在小凳子上,拿個樹皮哨兒正在胡亂的吹。
看見家中來人了,女孩站起身來一溜煙兒跑到院子東牆根飯棚裏去了。
虎爺走到飯棚門口,這飯棚只到他肩膀高,他低頭站在門口,看見裏面小女孩躲在男孩身後,露出個腦袋偷偷看他。
男孩手裏拿着一根撥火的粗柴,站在飯棚中,看着比飯棚還要高出一頭的虎爺。
他剛纔正在燒火,柴竈上架着一口破了沿的瓦罐,冒着騰騰熱氣。
虎爺問:“你們家大人呢?”
男孩和女孩都沒說話,只是看他。
虎爺回頭看了一眼,堂屋的門敞開着,裏面也沒人。
再轉過頭來時候,他發現那男孩目光下移,正盯着他腰間的刀看,好半天男孩才問:“你是誰?”
虎爺看這倆孩子不怎麼聰明的樣子,便又問了一遍:“你們家大人呢?”
這次問的聲音大了些,嚇得小女孩嗖的把腦袋收回去,藏在男孩背後。
男孩看看他的刀,又抬起頭來盯着他的臉,握緊了手中的柴木棒:“我就是。”
他一隻手伸到身後護住小女孩,又說:“你來晚了,家裏東西都被前面的人拿走了。”
隨後,虎爺從男孩口中,得到了一個……說不上來讓他什麼感受的故事。
前段時間確實家裏死的,是他們爹。
他們爹其實不是什麼做正經營生的人。
說來這人,虎爺也打過照面,他是陽山一家賭場的鎮臺。
顧名思義,能鎮住臺子的,那都是手中有些本事的高明賭徒。
平常這種人就是在賭場裏待着,看着檯面不要讓賭客出老千。
若是真來了賭中高手,鎮臺便要上前請高手去後堂喝茶。
然後按照江湖規矩,兩人開賭一局,就用這一局定勝負。
鎮臺贏了,這外來高手將之前在外臺上贏得錢全都吐出來,說不定還得再掏點自己的賭本。
若是鎮臺輸了,又搭上一份錢不說,之前人家高手贏的錢也得讓人家拿走。
所以,這鎮臺的工作不是一般人能勝任的,非得是賭術精而又精的人纔行。
這倆孩子一說自己爹是誰,虎爺也就想起來那個精瘦乾巴的男人。
他死了啊。
不消說,這鎮臺天天手上大把的過銀錢……不知暗地裏得被吸走多少本源壽命。
他的死,卻是真能算作死在孫老道手上了。
只是他們家這都快被搬空了,又是怎麼回事?
男孩說:“一開始來了一些人,說我爹欠他們錢,便把家裏值錢的,輕省的東西拿走了。”
“後來又來一羣人,說我爹借過他們錢,把家裏所有東西都搬走了。”
“我們那個後孃有一天出去買東西,再沒回來,她把家裏所有剩的錢都拿走了。
家裏現在只有我跟妹妹。”
“爹供我念過私塾,我會寫字,這些天都是靠給先生抄書換幾個銅板,買東西喫。”
虎爺聞言低頭走進飯棚,伸頭看了一眼瓦罐裏面,半罐水沸騰着,半個土豆和一個娃娃拳頭大小的地瓜在水中煮着。
虎爺從這一戶出來,腦子裏都是男孩握緊柴木棒的手,那手繃緊了力氣,虎口都發了白。
果然啊,沒爹的孩子,長大的快。
然後是第三戶……第四戶……
虎爺走出第六戶的時候,他沒有再繼續下去。
不用走了。
已經夠了。
他覺得,這一次,手中的刀,應當有些別的用處……
於是,他直接回到縣衙,遠遠聽見府庫這邊一陣吵鬧,心知必然是自己給孫老道下絆子,此時正在拉扯。
遠遠過來,看見孫老道背對着他……甚至激活了他心中猛虎的狩獵本能,想要上去撕開那該死妖道的脖頸。
不過終究是抑制住了自己的衝動。
??陳知事於他有知遇之恩,不僅在緝拿隊中提拔了他,還給他充分的信任與支持。
這孫老道對陳知事有大用……隨意殺了他,恐怕會耽誤陳知事的前途。
何況,此時陳知事還被老道矇蔽,若先斬後奏,便是失了程序,有先殺人後找證據之嫌。
虎爺看着孫老道和他兩個徒弟進了府庫,沒有跟進去,而是站在外面,抱着刀在深思。
如果崔九陽那邊,有什麼方法能揭露這孫老道……或者想辦法破了他的妖法……
那這孫老道便徹底無用了,到時候必然不讓他們四個該死的東西活着走出陽山縣!
只要陳知事不再看重他,那麼讓他死的悄無聲息對陽山猛虎來說,輕而易舉。
然後,府庫閣樓中一陣驚呼打斷了虎爺的暢想。
“怎麼搞的?!!”
“這是爲什麼!?!”
“師父,你……”
又搞什麼幺蛾子?虎爺皺着眉頭走上臺階,在門外看見孫老道急急忙忙的在開箱子。
他打開一個箱子用丹爐一比劃,便罵一句,再打開下一個箱子用丹爐一比劃,再罵一句。
將所有裝滿銀子的箱子都打開後,孫老道狀若瘋狂,抓起一把銀錠重重摔在地上!
媽的,爲什麼感受不到一絲命源?
明明還有好幾大箱的銀子沒收取過上面的命源!!!
去哪兒了!!!
這些銀子都是死物!
這讓我怎麼煉丹!!!
孫老道又驚又怒,一時之間脫口而出:“上面的命源呢?!”等他意識到自己口不擇言的時候,已經晚了。
他轉頭看向門口,正對上虎爺棕黑色的眼仁,那眼中,無悲無喜,只有看獵物時的寒意。
虎爺心中殺意再起,從崔九陽跟小白梨告訴他孫老道有問題,到他一戶戶走訪有喪事的民戶,又到現在??他終於不只是側面印證真相,而是親耳從孫老道口中聽到了證據。
虎爺幾乎按捺不住自己想要拔刀的衝動!
突然,一個穿着中山裝的年輕人從遠處跑過來,氣喘吁吁道:“齊隊長,陳知事找你。”
虎爺大手在刀柄上鬆開又握緊,鬆開又握緊,轉頭看了年輕人兩眼,又隔着門最後看了一眼孫老道,點點頭道:“我這就去。”
陳知事正在批閱文件,看見虎爺進來,道:“前幾日調查的事如何了?”
虎爺先行禮才道:“有了眉目。”
陳知事轉過頭來,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說說。”
虎爺便將自己去統計簿子查數據,然後又走了幾戶的具體情況,一一對陳知事說明,並着重說了剛纔在府庫中,孫老道失態之下說出的“怎麼沒有命源?”那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