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頓好後,姜啓決定獨自外出打探消息。
流火城風氣剽悍,鄧靈芸和蘭漫雪的容貌即便易容,也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不如讓她們在客棧休息恢復。
他首先來到了城中最爲熱鬧的“熔火廣場”。
廣場中央矗立着一尊巨大的、正在鍛打兵器的神人雕像,據說那是神鍛門的開派祖師。廣場四周遍佈着各種攤位和茶肆,是信息交匯之地。
姜啓尋了一處人多的茶攤坐下,要了一壺本地特有的“火苔茶”,看似悠閒,實則耳聽八方,意念力悄然蔓延。
望白關!
姜啓的聲音低沉卻如金石相擊,在凜冽山風中清晰傳入三人耳中。他指尖微顫,不是因疲憊,而是因那一抹久違的、近乎灼痛的熟悉感——那城堡輪廓,竟與他幼時在母親枕畔見過的半幅殘圖分毫不差!圖上硃砂勾勒的飛檐角、玄鐵鑄就的鎮嶽門、甚至城牆根處一道蜿蜒如龍脊的裂痕,此刻全數浮現於眼前,彷彿時光倒流,將十七年前那場焚盡一切的血火之夜,無聲推至喉頭。
鄧靈芸最先察覺他異樣。她悄然靠近半步,目光掃過姜啓繃緊的下頜線與驟然收縮的瞳孔,心口一沉。她沒出聲,只將一枚溫潤玉佩悄悄塞進他掌心——那是臨行前雲霄宮長老親賜的“凝神玉”,內蘊三縷清心蓮氣,專克心魔反噬。玉佩觸手生溫,姜啓指尖微頓,喉結上下一滾,強行壓下翻湧的舊憶,緩緩鬆開攥得發白的拳頭。
“望白關……”蘭漫雪仰首凝望,青雲舟雖毀,她眉宇間卻不見頹色,反而泛起一層銳利光澤,“傳說此關乃上古‘鎮淵司’所建,以九條地脈爲基,引星鬥之力鑄成‘不墜之壁’。可若真如此,爲何我觀其城垣,竟有七處暗啞符紋?靈氣斷續,似被什麼生生截斷了……”
話音未落,英兒忽然拽住姜啓袖角,聲音輕得像一片雪落:“二哥,你看那城垛最東邊……第三塊黑曜巖上,是不是有個小洞?像被燒穿的。”
姜啓詭目瞬開。
視野驟變——萬里晴空霎時褪爲灰白水墨,山川輪廓虛化,唯有一道極細的赤線自望白關地底深處蜿蜒而出,如垂死毒蛇般纏繞着整座城堡。那赤線盡頭,正釘在英兒所指的黑曜巖孔洞之上!孔洞邊緣殘留着焦黑蝕痕,分明是某種至陰火毒反覆灼燒所致。更令人心悸的是,赤線另一端,竟隱隱指向幽州腹地——正是太平門殘部與土著部落血戰的方向!
“是‘蝕骨燼’。”姜啓嗓音沙啞,一字一頓,“太平門禁術,以活人精魄爲薪,煉千年寒髓爲引,專破上古陣樞。他們……在剜望白關的命脈!”
鄧靈芸臉色刷地慘白:“可望白關是白州門戶,若它崩塌……”
“白州百萬凡民,盡數淪爲妖獸血食。”蘭漫雪接得極快,手中長劍已悄然出鞘三寸,劍鋒映着天光,寒意刺骨,“太平門這是要借幽州亂局,把白州變成養蠱的甕!”
風驟然狂烈。
山巔積雪被捲起,如刀鋒刮過面頰。姜啓猛地抬手按向眉心——詭目深處,那赤線竟如活物般微微搏動,彷彿感應到注視,倏忽暴漲一尺!與此同時,他識海中轟然炸開一聲尖嘯,無數破碎畫面翻湧:染血的襁褓、熔金般的符火、一隻覆滿墨鱗的手捏碎半枚玉珏……
“啊!”英兒突然捂住耳朵蹲下,小臉扭曲,“好吵……骨頭裏在響!”
姜啓悚然驚醒。他一把扶住英兒,掌心詭焰不受控地騰起一簇幽藍火苗,竟將周遭飄雪盡數蒸成白霧。鄧靈芸與蘭漫雪同時色變——詭焰離體即燃,向來只傷敵不傷己,此刻竟連空氣都爲之震顫!
“師兄!”鄧靈芸急喚,指尖已掐住姜啓腕脈。一股溫潤靈力探入,卻如石沉大海。她額角滲汗:“你神魂在撕扯……那赤線,它在拉你的命格!”
蘭漫雪霍然轉身,長劍直指山下密林:“有人來了!”
果然,三道黑影自枯松後掠出,衣袍上繡着褪色的太平紋——竟是之前血戰中的殘兵!爲首者斷了一臂,斷口處裹着浸血麻布,左眼蒙着黑巾,右眼卻亮得駭人,死死盯住姜啓:“詭目……果然是你!太平門懸賞萬石元晶,取姜氏遺孤首級!”
姜啓尚未開口,英兒已從他臂彎掙脫,撲到蘭漫雪身側,小手死死抓住她腰間劍鞘:“漫雪姐姐,別殺他!他……他手腕上有孃親的鈴蘭花刺青!”
那獨眼殘兵渾身一僵,右眼瞳孔驟然縮成針尖!他下意識去摸左手腕,麻佈下果然露出半朵淡青鈴蘭——花瓣纖細,花蕊微翹,與英兒頸後胎記一模一樣!
“不可能……”他喉嚨裏滾出嗬嗬聲,斷臂劇烈顫抖,“鈴蘭印只刻給‘守陵人’……你怎會知……”
鄧靈芸腦中電光一閃,猛然踏前一步:“守陵人?你們護送的,可是白州‘寒淵冢’裏的東西?!”
殘兵嘴脣翕動,卻未及回答,身後密林突然傳來一陣詭異的窸窣聲。
不是腳步,不是風過,而是……無數根鬚破土而出的摩擦聲!
地面裂開蛛網狀縫隙,墨綠色藤蔓如毒蟒竄出,瞬間纏住兩名殘兵腳踝。藤蔓表面鼓起肉瘤,瘤中睜開一隻只渾濁眼球,齊齊轉向姜啓——那些眼球深處,竟映着望白關的輪廓!
“幻陣餘毒!”蘭漫雪劍光暴起,斬向藤蔓,“它們在復刻樹妖子的控植術,但更邪門……這藤蔓在吸食我們的記憶!”
話音未落,鄧靈芸懷中一隻青瓷瓶突然炸裂!瓶中藥粉潑灑空中,竟凝成模糊人形——赫然是她母親年輕時的模樣!人形張口欲言,鄧靈芸卻慘叫一聲跪倒,七竅滲出細血:“我的驅獸粉……被改寫了藥性!”
姜啓詭目暴睜!
這一次,他不再看藤蔓,而是穿透層層墨綠,直刺地底——赤線源頭,赫然盤踞着一團人形黑影!那黑影無面無肢,唯有一張巨口緩緩開合,每一次開合,便有縷縷金絲被抽離藤蔓,飄向望白關方向。金絲末端,隱約可見微縮的嬰兒啼哭影像……
“是‘鎖魂引’!”姜啓厲喝,“他們在用活人嬰魂,重鑄望白關地脈!”
他再不猶豫,反手抽出墨青劍,劍鋒斜指蒼穹。詭目中幽光暴漲,竟在劍尖凝聚出一點猩紅——那是他自幼封印在識海最深處的本命血契!當年母親以命爲祭,在他眉心點下這滴血,只爲護他苟活於世。今日,血契主動應召,意味着……
“英兒,閉眼!”
小姑娘淚眼婆娑,卻用力點頭。
姜啓揮劍斬落!
沒有劍氣,沒有寒光,唯有那點猩紅自劍尖滴落,懸於半空,嗡然震顫。
“噗——”
血珠炸開。
不是濺射,而是……坍縮!
方圓十丈內空氣瞬間真空,所有聲音、光線、乃至時間流速都被硬生生拖入那一點赤紅之中。藤蔓上的渾濁眼球齊齊爆裂,殘兵們發出非人的哀嚎,鄧靈芸與蘭漫雪只覺神魂被巨錘砸中,雙膝重重砸進凍土!
而姜啓,單膝跪地,右手死死扣進山巖,指甲迸裂,鮮血混着碎石簌簌落下。他眉心那道淡金豎痕,正一寸寸裂開,滲出金紅交織的液體,順着鼻樑滑落,在脣角凝成一點灼熱的血珠。
“轟隆——!”
山巔雷鳴炸響。
並非天雷,而是大地深處傳來的悶響!
望白關方向,那巍峨城堡頂端,一塊玄鐵飛檐毫無徵兆地斷裂,轟然墜入雲海。飛檐墜落之處,赤線驟然崩斷,化作漫天猩紅螢火,隨風飄散。
殘兵們呆滯抬頭,臉上戾氣如潮水退去,只剩茫然:“地……地脈醒了?”
姜啓緩緩撐起身體,拭去脣角血跡,聲音輕得像嘆息:“不是醒了……是認主了。”
他望向望白關,詭目中金紅未褪,卻多了一抹沉靜的悲憫:“母親,您封印的,從來不是我的命格……是這座城。”
鄧靈芸掙扎着爬起,望着姜啓眉心那道新綻的裂痕,終於明白爲何太平門不惜屠戮百萬,也要追殺一個“廢靈根”的少年——原來所謂姜氏遺孤,根本不是什麼棄子,而是望白關真正的……守城人!
蘭漫雪收劍入鞘,默默取出最後一枚療傷丹,遞向姜啓。指尖微涼,卻穩如磐石。
英兒撲上來抱住他胳膊,小小的身體還在發抖,聲音卻異常清晰:“二哥,我們回家吧。”
姜啓低頭,看着小姑娘沾着泥雪的臉,輕輕應了一聲:“嗯。”
他抬手,將那枚凝神玉還給鄧靈芸,又從儲物戒中取出三枚青銅古錢——錢面鑄着模糊的龍紋,錢背卻是七道刻痕。
“這是‘鎮淵錢’,當年母親親手所鑄。”他將古錢分別放入三人掌心,“握緊它,過望白關時,別鬆手。”
風捲殘雪,撲打在四人身上。
遠處,望白關那斷裂的飛檐處,雲海翻湧,竟漸漸聚成一道模糊人影——素衣廣袖,青絲如瀑,指尖輕點虛空,似在撫平一道看不見的裂痕。
姜啓仰首凝望,眉心裂痕無聲彌合,只餘一道淡金細線,如新月初升。
他牽起英兒的手,邁步向山下行去。
鄧靈芸與蘭漫雪並肩而立,一左一右,將他護在中央。
山風嗚咽,似有千萬亡魂低語。
而他們的影子,在雪地上越拉越長,最終融成一道,堅定地,朝着那座染血重生的古老雄關,延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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