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鳶紮成了蝴蝶的形狀,翅膀上塗着五彩的顏色,在風中微微顫動,栩栩如生。
永安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懨懨的模樣。
她抬起小手,朝穆知玉揮了揮,聲音懶懶的:“穆中將,你又來看我啦。”
穆知玉走到鞦韆架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禮,然後蹲下身,與永安平視。
她含笑看着永安:“公主好像不太高興?誰惹您生氣了?”
永安抿了抿脣,沒有回答,目光落在穆知玉手裏的紙鳶上。
“你拿這個來做什麼?”
穆知玉將紙鳶舉高了些,讓永安看得更清楚:“臣今日在尚書閣待了一整天,悶得慌,想着來御花園放放紙鳶,不知公主願不願意賞臉,看看臣放得怎麼樣?”
永安眨了眨眼:“你讓我看你放?”
“是。”穆知玉微笑,“公主坐着看就好。”
永安的興致一下子提了起來,小臉上終於有了幾分神採,從鞦韆上跳下來:“好!那你快放!”
旁邊的掌事宮女面露難色,上前一步:“穆中將,公主她……”
穆知玉站起身,轉過頭,語氣有些強硬:“本官只是放紙鳶給公主看,不會讓公主奔跑,也不會讓公主累着,你們放心。”
掌事宮女張了張嘴,看了穆知玉一眼,最終退到一旁。
穆知玉走到御花園的空地上,將紙鳶放在地上,理了理線軸。
永安站在鞦韆架旁,踮着腳尖,眼巴巴地望着。
穆知玉開始跑。
她跑得不快,步伐卻極穩,拉拽着紙鳶在她身後緩緩升起,彩色的翅膀在風中展開,像一隻真正的蝴蝶在翩翩起舞。
線軸在她手中轉動,紙鳶越飛越高。
永安仰着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隻越飛越遠的紙鳶。
穆知玉跑了幾步,忽然腳尖點地,身形一躍而起。
她踩着假山上的石頭借力,身形輕盈如燕,幾個起落便躍上了一棵老樹的枝頭。
官袍的下襬在風中翻飛,她卻站得極穩,手中的線軸仍在有條不紊地轉動。
紙鳶藉着高處更猛的風勢,驟然拔高,幾乎要觸到天邊的雲彩。
“哇!”永安忍不住發出一聲驚歎,兩隻小手在身前拍得啪啪響,“穆中將真厲害!飛得好高!”
穆知玉在枝頭停留了片刻,將線軸上的線又放出一大截,才縱身躍下。
她走到永安面前,蹲下身,將線軸遞到永安面前:“公主要不要試試?拿着線,不用跑,就站在原地,紙鳶就不會掉下來。”
永安猶豫了一下,伸出兩隻小手,接過了線軸。
穆知玉蹲在她身後,一隻手輕輕扶着線軸的邊緣,另一隻手護在永安身側,以防她站不穩。
永安攥着線軸,感覺到手中有一股向上的拉力,像是紙鳶在拽着她,要帶她一起飛上天。
她仰頭看着那隻彩色的蝴蝶在天空中小成一個點,忽然安靜了下來。
穆知玉低頭看她:“公主在想什麼?”
永安的聲音軟糯,有些落寞:“它飛得好高,想往哪兒飛就往哪兒飛,沒有人管它。”
“我要是也能像它這樣就好了,想飛到哪裏就飛到哪裏,想飛多高就飛多高。”
她頓了頓,垂下眼睫,小嘴微微癟了癟。
“聽說我娘就是這樣飛走的。”
穆知玉嘴角笑容微僵。
她看着永安那張小小的側臉:“公主說的……是昭武王?”
永安點了點頭,沒有看她,目光仍然追着天空中的紙鳶。
“誰告訴您的?”穆知玉問。
永安撇了撇嘴:“我猜的。”
“大家都說我娘像會飛一樣,忽然就消失不見了,所以這麼多年,父王也不回來看我們,只在外面找她。”
“我有時候想,我娘是不是不喜歡我,所以才飛走的?”
穆知玉輕輕將永安往自己身邊攏了攏,沒回答。
這麼小的孩子,卻有這麼細膩的心思,也對,幾乎全天下都是關於許靖央的傳說,可唯獨她的子女卻連母親的面都沒見過。
永安抬起頭,看着她:“穆中將,你見過我娘,她是什麼樣的人?”
穆知玉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笑。
“昭武王是個很厲害、很偉大的人,她爲大燕打過很多仗,救過很多人,如果沒有她,就不會有我們今日安穩的生活。”
永安認真聽着。
穆知玉繼續說:“她雖然……不能陪在公主身邊,但是她創造的條件,可以讓公主好好長大,讀書識字,將來做一個有用的人。”
“雖然昭武王不會回來了,但是還有我,我也會愛公主,不管我是不是你父王的側妃了,我都會照顧公主,疼愛公主的。”
永安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困惑。
“可是……你又不是我娘。”
穆知玉的笑意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復如常。
“公主說得對,我不是公主的母親,可是,這世上不是隻有母親纔會疼愛孩子呀。”
她伸手替永安攏了攏被風吹亂的碎髮:“公主覺得,我對你好不好?”
永安想了想,點了點頭:“好,你經常來看我,還陪我玩。”
“那不就是了。”穆知玉微笑,“昭武王有她要做的事,她不能陪在公主身邊,但她給了公主性命,給了公主一個可以安穩長大的天下,這就夠了。”
“公主還小,有些事現在不明白,等長大了就知道了。”
永安沉默了很久。
那隻紙鳶在天空中穩穩地飛着,彩色的翅膀在夕陽的映照下鍍上了一層金邊。
“我知道……我知道我娘不喜歡我,不然……”
她停頓了一下:“不然,她怎麼捨得離開四年,對我和哥哥不聞不問,其實我都知道。”
穆知玉伸出手,輕輕攬住了永安的肩膀。
“如果臣有您這樣的女兒,一定會好好呵護她,捨不得離開她半步的。”
永安聞言,抿着小嘴,眼眶微微泛紅。
最後,小丫頭將臉埋進了穆知玉的肩窩裏。
穆知玉輕輕拍着她的後背,目光越過永安的發頂,落在遠處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際線上。
沒有人看見,她含笑的表情意味深長。
“哎,別怪昭武王,她有太多身不由己。”
永安在她頸窩裏哽咽:“我再也不要想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