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起初沒聽清楚,支起身子。
“你說什麼?”
旁邊的大太監已然撲通跪下,高呼着哭道:“皇上,節哀啊!”
皇帝陰沉雙目夾雜怒火:“說清楚,誰死了?誰被殺了!”
老太監顫顫巍巍地,眼淚縱橫,將當年的事交代了出來。
他沒敢說年幼且體弱多病的九皇子在路上就死了,而是說,一羣窮兇極惡的人冒出來,不僅殺了護送的隨行侍衛,還殺了九皇子。
老太監抹着眼淚稱:“奴才靠裝死,倒在死人堆裏,才躲過一劫。”
“那一夥人,勢力遍佈極廣,奴才小心翼翼地躲躲藏藏,還數次被他們的人找到住處附近。”
“如果不是奴才警醒,多年來裝瘋扮傻,恐怕也早就被滅口了,皇上,您可要爲九皇子做主啊,這些年,殿下在天之靈一定不得安寧!”
皇帝驚怒,猛然站起身。
忽如其來的眩暈讓他身體晃了晃。
“皇上!”大太監連忙上前,攙扶住了他。
皇帝按住扶手,深吸一口氣,陰鷙的眼中佈滿了怒火。
“那一夥人是誰?爲何要冒充吾兒!”
“奴纔不清楚,只是裝死的時候,聽見他們喊那個冒充九皇子的小少爺,爲張少主,只怕……只怕是……”
老太監說到最後,生怕皇帝動怒,抬眼看着他的表情:“反王後代。”
皇帝大驚失色。
“反王一夥人早已沉湖溺亡,怎麼會還有活口?”
“皇上,當初押送反王張狂一幹人等的船隻,行至銀波湖的時候,張狂等人竟掙脫束縛,襲擊官兵的同時導致沉船,最後溺亡。”
老太監說罷,又補充道:“可是,當初撈上來的屍首,還差一具張家小少爺張潛淵的。”
皇帝眉宇間的濃雲黑的駭人。
當初發生這件事的時候,他尚且只是太子,卻仍記得先帝提起反王的時候,那咬牙切齒的神情。
張狂此人妄想奪取他們蕭家的政權和江山,簡直是癡心妄想!
他的孽種居然存活至今,還敢冒充皇嗣!
皇帝怒不可遏,只覺得氣血衝頂,隱有筋脈爆裂的憤怒。
太醫說過他的情緒不能大起大伏,於病情恢復不利,皇帝深吸一口氣。
他立即吩咐親信去調兵,讓他們前往江南捉拿景王。
大太監當即下去吩咐,臨走前,皇帝叫住他:“記住,不得過於聲張,以免打草驚蛇,讓那孽種跑了,不必顧及任何人,殺了他,將他的首級帶回來給朕!”
大太監領命,連忙轉身離去。
他走後,皇帝喘息,緩和心中的怒火。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當年押送張狂一幹人等的主要負責人是誰?”
老太監哪裏清楚,皇帝派人去查卷宗,不久後得知,竟是郭榮。
先帝在世時,對郭榮多有重用。
張狂的小孫子當年年紀很小,能在沉船後逃脫,少不了有人暗中幫助!
想到這裏,皇帝狠狠將一旁的茶碗摔在地上。
老太監嚇了一跳,叩首高呼:“皇上息怒,保重龍體!”
皇帝卻對郭榮的不滿達到了頂峯。
郭榮此人,在他剛登基的時候,就急流勇退選擇了辭官。
這些年郭榮在京城開了一個武院,憑着從前積累的朝中人脈,教授世家子弟武功,這些本無可厚非。
皇帝也認爲他翻不出什麼風浪,故而一直沒有敲打他。
只是,郭榮先培養出了許靖央這個剋星,如今,又跟反王的血脈扯上關係。
如果當年真是郭榮放走了張家小少爺,那麼,郭榮死一萬次都不夠!
這段時間,蕭安棠一直住在宮內。
他表現的極其老實乖巧,皇帝對他雖監視的很緊,卻沒有做出什麼傷害他的舉動。
寒災來臨之後,蕭安棠還曾幾次帶着侍衛出宮賑災。
這會兒,蕭安棠走在從練武場回殿宇的路上。
小小的少年身形已經有些挺拔瘦挑的模樣,身上的銀金色大氅,再配上他那張面無表情的俊秀面孔,讓人覺得皇長孫的氣勢更加濃烈。
迎着冷風,蕭安棠故意沒有乘坐輦轎,每天這段路,是他唯一可以獨自相處的時光。
回到自己的殿宇之後,皇帝安排來的那些宮人,便會馬上圍過來,讓他不得一刻的喘息。
蕭安棠很享受此刻的獨處時間,也每次都趁着此時,聽心腹彙報。
往常,心腹都是說幽州有什麼新動向,蕭安棠時刻記掛着遠在北地的許靖央和蕭賀夜。
他們兩個人已經很久沒有來信,但蕭安棠知道,幽州和通州在他師父和父王的治理下,猶如鐵桶般,不受寒災的風雪影響。
前日,蕭安棠還在御書房,聽見下頭的人給皇帝彙報,說幽州通州的糧倉都快溢出來了,甚至昭武王許靖央還廣開城門,接濟其餘州郡受災的流民。
皇帝當時聞言,語氣冷漠,卻帶着咬牙切齒的意思。
“京城猶如被火焚身,百姓們受苦挨凍,寧王和昭武王既然守着肥地,又有富裕,就該主動捐些糧草來京城。”
皇帝說做就做,馬上就下了這道聖旨,命人快馬加鞭去幽州通州取糧。
蕭安棠以此爲不恥,幽州和通州哪裏能叫肥地?那本是兩塊冬長夏短的地方,收成絕比不上江南這樣的魚米之鄉。
皇帝現在知道向他師父討要糧食了,當初將師父和他父王安排到幽州的時候,也沒想過他們能治理的如此風生水起吧?
蕭安棠想着想着,一腳踢開了身旁的雪堆。
他用了力氣,帶着幾分發泄的意思。
心腹見狀,低聲說:“世子殿下,其實今日還有一件事,皇上不知何故,調令了統軍,說是要整頓三日後拔營。”
蕭安棠眼神一黑:“天氣這樣寒冷,又沒有仗打,調兵是爲了什麼?”
心腹搖搖頭,只說皇帝下了嚴令,除了負責的幾位武將清楚以外,其餘的消息都探聽不到。
蕭安棠左思右想,都覺得不對勁。
他停下腳步,轉頭道:“藉着賑災的名義,我們出宮一趟。”
然,小小的少年剛帶人走過拐角,就看見對面一個華麗搖曳的輦轎,浩浩蕩蕩地抬了過來。
蕭安棠心道不好,他不願跟來人多糾纏,正想轉身避開,身後已經傳來了對方的呼喚。
“安棠,怎麼見到本宮轉頭就走?”
蕭安棠心知躲不過了,神情變幻間,已經換上了一副乖巧無害的笑容。
他扭頭看過去:“給皇姑奶奶問安,我剛練完武,想着夫子馬上就要來授課,不敢耽擱,想快些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