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裕當場寫下一封回信,命李德彰火速返回關中,務必交到劉義真的手上。
信中,劉裕答應了調撥錢糧,但告誡劉義真,當以個人安危爲重,雍州七郡能取則取,不可取,也不必強行爲之。
在劉裕看來,如果劉義真能夠平定關中,這無疑是意外之喜。
縱然不能,以他之前的表現,也足以讓劉裕滿意。
至於李德彰勞累與否,是否需要休息數日,這不是劉裕會關心的事情。
李德彰同樣不敢耽擱,領了回信便匆匆告辭離去。
而孫夫人也回了後院休息。
劉裕讓人喚來內直督護,即親兵統領丁?,指着堆積如山的左耳道:“琅琊王出城不久,你帶着這些追上他,與他共赴建康。”
琅琊王司馬德文是當今天子司馬德宗的同母弟,相較愚笨不堪,就連冬夏都不能區分的天子,劉裕更忌憚這位宗王。
當然,所謂的忌憚,也只是擔心自己北伐後秦的時候,司馬德文會趁機在江東生事,所以把他帶在身邊。
如今既已班師,劉裕覺得司馬德文沒有了威脅,便放他回了建康。
丁?之於劉裕,便如許褚之於曹操,是劉裕最信任的心腹。
當年劉裕誘殺諸葛長民,就是讓丁?手持棍棒藏了起來,待諸葛長民進門,再由丁?將他打死。
劉義真在關中打了勝仗的消息如今傳遍了豫章公府,丁?自然有所耳聞,以爲劉裕讓他把這些耳朵帶去建康,只是爲了震懾宵小。
哪知劉裕又道:“去了建康,順道見一見車兵(劉義符),告知他長安之事...記住,務必留意車兵的反應。”
丁?心中一緊,終於明白爲何這件事情需要自己親自出馬。
劉裕想要知道劉義符對於寡婦渡大捷最真實的反應,信不過其他人。
“下吏領命。”丁?應道。
隨即喚人過來收起地上的耳朵,拜別劉裕。
劉裕在丁?走後,幽幽長嘆。
他既是一位權臣,也是一位父親,劉義符、劉義真對他而言,手心手背都是肉。
劉裕最盼望的就是兄弟倆推心置腹,做哥哥的,可以完全信任弟弟;當弟弟的,能夠盡心輔佐哥哥。
二人齊心協力,守住這份家業。
如此,劉裕自當含笑九泉。
史書上,這樣的例子不是沒有,所以劉裕想要試探一下。
假如劉義符容不下劉義真,或者劉義真不願屈居人下,那麼劉裕也會立即拋棄這種天真的想法,在他們兄弟之間做出取捨。
當然,劉裕也希望劉義符在知曉劉義真的功績後,能夠感覺到壓力,從此洗心革面。
畢竟劉裕四十三歲才得了這個長子,在劉義符出生時,他的那份喜悅是常人難以想象的,也對劉義符寄予了厚望,只要劉義符願意改過自新,劉裕肯定不會輕易放棄他。
......
不久,王弘、謝晦、傅亮、王仲德等一乾重臣在聽說了寡婦渡大捷後,聯袂前來道賀。
人人面帶喜色。
世子闇弱,不僅是劉裕的心病,也是他的心腹們常常擔憂的問題。
當年桓玄篡晉,可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但是遭到劉裕的討伐,一朝敗亡之後,又有多少人受他牽連而死。
這些重臣常年跟隨在劉裕的左右,與劉義符的牽扯不深。
對於所謂有嫡立嫡,無嫡立長的說法,他們也並不在意,真要是這樣的老古板,也不會輔佐劉裕謀朝篡位。
劉裕在彭城的這些心腹們對於繼任者只有一個要求:能夠守住劉宋江山,保住他們的富貴。
劉義符作爲世子,雖然遠在建康,但是一舉一動備受衆人矚目,他是個什麼能力、性子,衆人也都清楚。
劉裕稱帝以後,立劉義符爲太子,謝晦就曾提醒他:陛下年事已高,應該考慮如何讓基業長存,帝位至關重要,不能交給沒有才能的人。
‘沒有才能的人’,就是謝晦對劉義符的評價,而劉裕也默認了這一說法。
這些劉裕的重臣們清楚他對次子的喜愛,以及他對世子的不滿。
如今劉義真異軍突起,也就意味着儲君之爭懸念再起,劉義符的世子之位不再穩固。
他們反正緊跟劉裕,同朱齡石、朱超石兄弟一樣,劉裕指誰,這些人就支持誰,不管最後是誰贏了,都不能把他們這羣‘先帝’老臣一腳踹開。
眼下聽說劉義真在關中有着出彩的表現,劉裕的這羣心腹又如何不高興。
劉裕更是比自己打了勝仗還要開心,當即傳令,要在府邸設宴,與羣臣同慶。
當劉裕的目光落在謝晦身上時,他想到了一位故人,便是兩年前去世的尚書左僕射謝景仁。
謝景仁是謝晦的堂叔父,出自陳郡謝氏,他本名謝裕,因爲與劉裕同名而以字行於世,祖父是名相謝安的二哥謝據。
劉裕非常敬重謝景仁,早年間,劉裕還只是撫軍大將軍桓?帳下的中兵參軍,一次拜謁謝景仁,二人相談甚歡,謝景仁留他用膳。
期間,生性急躁的桓楚皇帝桓玄數次傳召謝景仁,但謝景仁置之不理,劉裕很有眼色,數次請辭,但謝景仁還是不許,直到陪着劉裕喫完了飯,這纔不慌不忙前去面聖。
劉裕因此大受感動,在掌權後,對謝景仁器重有加。
不過,劉裕今天想到他,並非思念故友,而是惦記起了謝景仁的嫡女。
古人有守孝三年的說法,如今兩年過去了,謝景仁的嫡女明年就可以談婚論嫁,劉裕有意招她做兒媳。
這位兒媳自然是許給劉義真的。
劉義符已經定了琅琊王司馬德文之女,只不過還未成婚。
至於劉義隆...高門貴女不是他能夠攀附的。
這話聽起來匪夷所思,劉義隆身爲權臣之子,難道配不上王、謝兩家的女子?
但在原時空中,確實如此。
莫說琅琊王氏、陳郡謝氏,就連陽夏袁氏的嫡女他都娶不到。
劉義隆的正妻名叫袁齊嬀,出自陽夏袁氏,生母身份卑微,應是袁湛的外室,袁齊嬀直到六歲才被父親領回家。
等到袁齊嬀出嫁時,早已家道中落。
哪怕後來袁齊嬀當了皇後,因爲孃家貧困,還時常向劉義隆求取錢財,接濟母親、兄弟。
婚姻,講究的是門當戶對。
劉裕給劉義隆安排這麼一樁婚事,是真的沒把他當親兒子看待。
......
入夜,酒宴上,衆人歡聲笑語,都在向劉裕道賀。
當然,也有人不高興,便是劉義符的生母張夫人。
聽到了前院的熱鬧,張夫人心中咒罵:劉義真如何有這份膽量,他怎麼不死在長安!
隨即張夫人又想到了王鎮惡、沈田子、傅弘之,對三人更是恨得牙癢癢。
如果不是他們竭力輔佐,劉義真哪能出這麼大的風頭。
張夫人面朝建康方向,暗自着急:兒呀,你可不能讓劉義真給比下去。
(感謝天啊屋子獻出的100部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