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瑪琳看着母親眼裏那種糅合了恐懼,期待與難以置信的神情,她短暫的猶豫了一下,然後回道:
“媽,我沒事兒,可能是最近腸胃不好,待會兒喫點藥就好了。”
說完她走回到餐桌旁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後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西蘭花塞進嘴裏,慢慢地咀嚼着。她的表情漸漸恢復了正常,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趙母也坐下了,只是這頓飯她基本沒怎麼動筷子,全程目光都牢牢地鎖定在女兒身上,那種讓她心驚肉跳的猜想越來越逼近現實了,這讓她飯都喫不下去。
喫過飯後,阿姨收拾碗筷,趙父坐在沙發上看報紙,這是他保持多年的習慣,哪怕是這些年互聯網的衝擊讓紙質傳媒走向了沒落,他也還是習慣在報紙上找尋一些關鍵信息。
趙母則是坐在沙發上,安靜地等待着家裏的阿姨做完家務離開。作爲趙瑪琳的母親,她太瞭解自己的女兒,她相信女兒讀懂了自己的猜疑,所以在避開外人之後,她勢必會給自己一個滿意的答案。
女兒有可能已經懷孕這件事,像一根魚刺,橫亙在趙母的心裏,如果今晚不把這件事情給弄清楚,她今晚絕對是睡不着了。
隨着阿姨做完了手中的家務,和趙父趙母辭別,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趙瑪琳拎着一個精緻的手包從樓上下來了。
包不大,只夠裝手機和鑰匙,再就是幾張卡,她走到母親面前拉開拉鍊,從裏面取出一張紙,遞了過去。
趙母接過那張紙,低頭一看,是一張醫院的彩超化驗單。她雖然不懂醫,但她看得懂圖片,圖片上有一個小小的、蜷縮的、像一顆花生米一樣的影子。
影子的頭部、軀幹、四肢輪廓模糊,但仔細看能看得出那是一個人的形狀。趙母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指尖摸着那張紙的觸感,嘴巴張着,眼睛瞪得像銅鈴,呆在了原地。
這時趙瑪琳的聲音響起,她的神情帶着一絲坦然。
“爸媽,我懷孕了。通過朋友找的關係,約了專業的醫生進行了檢查,已經確認了,我肚子裏的孩子是個男孩,我打算把他生下來。
其實不論我肚子裏的孩子是男是女,那都是我的骨肉,我都會生下來。
但是對你們二老的意義就不一樣了,所以我纔會畫蛇添足地辨別了胎兒的性別,這也能增加我和您二老談判的籌碼。”
平日裏雍容大方的趙家女主人,此刻第一次有些失態,她雙手收緊,指節泛白,嘴脣在顫抖,一時間有些難以消化這個消息。
趙父從妻子的手中接過那張化驗單,看了一眼,然後放下。作爲一個商界呼風喚雨的人物,他早就練就了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
然而,這件事終究是觸及到了自己的家人,他還是沉默了片刻,壓抑着心頭的怒火,儘量讓語速放慢了一些,沉聲說道:
“你和謝宏祖都有孩子了?那接下來就該奉子成婚了。省得他每天不務正業,在外頭跟別的女人胡搞瞎搞,放心,這件事我會給你做主。”
趙瑪琳嗤笑了一聲,對於父親所說的“做主”有些不屑一顧,慢悠悠地說道:
“這個孩子,和謝宏祖沒有半毛錢關係。他現在追那個售樓小姐都快要瘋魔了,我不相信你們不知道。就這樣,你們怎麼還在做着聯姻的美夢呢?你們到底看上謝傢什麼了?
要說有錢,謝家跟咱們家根本比不了。要說傳宗接代,您二老完全可以把我肚子裏的孩子當成未來的接班人。
你和我媽還年輕,正好可以好好培養未來的這個外孫,他會跟我的姓,讓他將來接管趙家的產業,完全名正言順。”
趙父一時間有些語塞,他不相信女兒不清楚,自己旗下的新能源產業,和謝家的家電產業,互爲增長新引擎,可以雙向賦能。
尤其是謝家的家電產業,最近把目光放到了智能家居行業。如果再光伏家電化,學着創維那樣構建陽臺光伏,這勢必會走到家電市場的前列,自家的新能源產業也會獲得巨大的好處。
可是眼看着女兒對於與謝宏祖結婚相當的牴觸,趙父心裏雖然生氣,但看在她是孕婦的份上,也不好做出什麼過激的舉動,所以他一時間感到有些無處下手。
趙父給妻子使了個眼神,夫妻倆的默契讓趙母很快就讀懂了丈夫的意思,她對着女兒問道:
“瑪琳,你實話告訴我,這個孩子的父親到底是誰?”
趙瑪琳坐在父母對面,姿態是她在這個家裏從未有過的鬆弛。她靠在沙發靠背上,雙手交疊,手指搭在膝蓋上,沒有攥緊,沒有顫抖,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
她像一個在烈日下走了很遠的旅人,終於走進了一片樹蔭,不需要再趕路,不需要再躲閃,不需要再爲自己辯解什麼。
她只需要坐在這裏,把該說的話說完,然後安靜地等待。等父母的反應,等他們的憤怒,等他們的不解,等他們的妥協或者不妥協。
這一切她都不在乎了,她肚子裏有三個月大的孩子在踢她的子宮壁,無時無刻不在提醒着她,你不再是一個人了,你是一個母親,母親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什麼,她只需要保護好自己的孩子。
看着父母在自己面前,壓抑着心裏的憤怒,不讓自己失態,不知爲何,趙瑪琳忽然有了一種更解氣的感覺。
從小到大,趙瑪琳一直在父母的管教中成長,他們會給趙瑪琳劃下各種各樣的規矩,會強勢地安排好她的人生,完全不會考慮她的意見。
所以她纔會表現得這麼叛逆,抽菸喝酒,飆車打架,用自己能做到的一切,去反抗父母強壓到自己身上的東西,最終弄得兩敗俱傷。
直到她遇到了葉晨,這個男人就只是用自身的氣場,加上溫柔的話語,慢慢地改變了這個女人。讓她知道,有時候事情不是隻有和對方頂着來這一種解決辦法,迂迴往往也能夠達到自己的目的。
感覺磨得差不多了,趙瑪琳終於開口了,語速不快,剛好能夠被父母聽到:
“關於孩子父親的身份,我不能告訴您二老,我只能告訴你們,我非常愛這個男人,哪怕爲他獻祭出自己的一切都在所不惜。”
“還有,他不是謝宏祖那樣的富二代,沒有顯赫的家世,就只是個出身普通的小鎮做題家,一步步靠着自己的努力跨越圈層,取得了事業上的成功。”
趙父的嘴脣動了動,想要說些什麼,但是沒有發出聲音。他看着“小鎮做題家”這幾個字從女兒的嘴裏說出來,沒有嫌棄,沒有鄙夷,沒有“他配不上我們家”的居高臨下,只有一種“他是誰不重要,我愛他很重要”的篤定。
他不理解女兒的想法,也不想理解。他只知道,自己的女兒懷孕了,現在最迫切的,就是給女兒肚子裏的孩子一個身份,讓自己未來的外孫,不能成爲別人口中的“野種”。
趙瑪琳的談話還在繼續,此時她身上有種豁出一切的氣場。
“之所以不告訴你們他的身份,是因爲我心裏很清楚,按照你們的行事邏輯,在我懷孕的前提下,勢必會要求他入贅到咱們家。
這會擾亂他平靜的生活,同時也會對他自由的靈魂形成囚禁,這是我絕對不能允許的!”
趙父都快要被氣瘋了,自己曾經最疼愛的小棉襖,此時胳膊肘向外拐,拼了命的維護着一個他從未瞭解過的男人,這種感覺讓他體會到從未有過的憋屈和酸澀。
他像一隻被激怒的野獸,渾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發出憤怒的低吼。
“入贅到咱們家,有什麼不好嗎?整個魔都有多少年輕人,想要這樣的機會都找不到門路呢!”
趙父的聲音很大,大到在客廳,這個不算小的空間裏形成了回聲。
趙瑪琳淡然地看着父親那張因爲憤怒而變得有些扭曲的面孔,嗤笑了一聲,嘲諷的意味拉滿,輕聲道:
“就連謝宏祖那個廢物,都不稀罕和咱們家扯上一點關係。老趙,我不知道你有什麼好得意的?你的自信心是從哪兒來的?
不是所有的人都惦記着,當你的姑爺的,你記住了,我不會讓我心愛的男人,在你這裏受半點的委屈,我不會讓你曾經強加到我身上的壓力,給到我最愛的男人身上半分!”
如果把面前的場景漫畫化,可以清晰地看到,趙父此時已經被氣到冒煙了。
作爲一個白手起家的商界大佬,在這座城市裏打拼了三十年,從一無所有到身家幾十億,這還是他第一次體會到事情不受自己掌控的滋味,而忤逆他的,偏偏是他曾經當作寶貝的貼身小棉襖,這讓他有種有勁沒地方使的憋
屈。
趙母的頭更疼了,這不是比喻,是真的疼。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有人在用一把小錘子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頭骨上。
她看着丈夫和女兒跟鬥雞似的,丈夫被氣得說不出話來,而女兒卻姿態平靜,一臉的風輕雲淡。這讓她這個和事佬不得不站出來,作爲二人之間的潤滑劑,讓談話繼續下去。
“好了好了,都給我少說兩句。”
“瑪琳,可以不讓孩子他爸入贅到咱們家。可是我不知道你想過沒有,等孩子出生後該怎麼辦?總不能讓他頂着一個私生子的名頭過一輩子吧?
我和你爸可以不要這個臉,你不能讓你的骨肉將來被別人嘲笑吧?我不知道你想過這個問題沒有?”
趙某把聲音放得很輕,輕到像是在哄一個在路邊看到流浪貓走不動路的小女孩。
她伸出手,在女兒的手背上,期待着平復女兒的情緒,給她一絲溫暖,讓她意識到自己是她的家人而不是仇人。
趙瑪琳當然想到了事情的解決辦法,要不然她也沒那個底氣和父母明牌。雖說這個辦法經過了葉晨那個壞傢伙的點撥,可她從心裏面卻是認可的。
只見她還是剛纔那副紋絲不動的模樣,輕聲道:
“爸媽,也許你們平時不接觸娛樂圈,不清楚娛樂圈裏資本的運行規律,我不知道你們聽沒聽過這樣一種做事的套路。
“那些有錢有勢的資本大佬,在與小明星有了孩子之後,有擔當的那些會給小明星一個身份。
沒擔當的,就會在圈子裏找個混得不怎麼樣的男明星,讓他與懷了孕的小明星結婚,等孩子生下來後再離婚。作爲代價,會給他堆海量的資源。”
“有人管這些人叫接盤俠,或是替身爸爸,更難聽一點的,叫做綠手套,你們覺得我這個辦法怎麼樣啊?”
房間裏一下子陷入了詭異的安靜,因爲趙瑪琳的這個辦法,對於他們來說,有些過於離經叛道了。
尤其是趙母,她感覺平日裏女兒雖然瘋歸瘋,但也頂多是有些叛逆,哪像現在這樣?這完全就是個瘋批啊!
趙母嘴脣被氣到哆嗦,聲音小到只有自己能聽到,嘴裏嘟囔着:
“瑪琳,你......你真是瘋了呀!”
對於母親的失態,趙瑪琳只是笑了笑,望向了一旁的父親,彷彿在觀察他的接受程度。
趙父沉默了片刻後,神情中帶着一絲疲憊,對着女兒問道:
“好,就算我們同意你的辦法,你想讓誰來當這個接盤俠,或者說綠手套?”
通過父親的問話,趙瑪琳知道自己的計劃已經成了一半了。她輕笑了一聲,語氣中帶着一絲譏誚:
“這個人選不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嗎?你們不是一直都惦記着讓我和謝宏祖聯姻,來達到你們的商業目的嗎?那就讓他來當這個綠手套好了。”
“作爲一個合格的商人,你們連我這個當女兒的嫁給那個廢物後,會不會幸福都不在乎。我相信謝姨更不會在乎謝宏祖頭上戴沒戴綠帽子吧?”
“對於她兒子在外頭和一個賣房的售樓小姐胡搞瞎搞,她都可以抱着縱容的態度,沒道理讓我這個女方喫虧吧?只許他州官放火,就不許我百姓點燈了?”
“不過你們可得抓點緊了,畢竟時間可是不等人的,我已經懷了寶寶三個月了,你們得儘快向謝姨施壓。
讓她在半年的時間裏處理好謝宏祖身上的那點爛事,讓他和那個售樓小姐之間的關係切割得乾乾淨淨,這也是我唯一向你們提的要求了。”
說完後,趙瑪琳站起身來,拎着剛纔的那個手包朝着樓上走去。該說的都說了,該做的也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父母的事了。
她能做的就只有等待,等着父母去和謝嘉茵攤牌,等謝嘉茵同意。以她對謝嘉茵的瞭解,這個女人會同意的,因爲這是她家的那個草包能夠發揮的僅有的一點餘熱了。
趙某坐在沙發上,看着女兒消失在樓梯口的背影,心裏面五味雜陳。她又看了一眼茶幾上的彩超化驗單,誰能想到,這個還沒完全成型的孩子,人還沒出生呢,卻已經不知不覺地改寫了所有人的命運了。
趙父嘴脣微動,剛纔他想要叫住女兒來着,卻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因爲他找不到任何去反駁女兒的話,這纔是最無力的地方。
他拿什麼去反駁?女兒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家裏的生意是做得越來越大了,但他也變得越來越無情,甚至是自己曾經心頭肉的幸福,都可以作爲利益交換的籌碼。
女兒到底幸不幸福,他沒有考慮過;謝宏祖是不是廢物,他也沒有關心過。他在意的就只是自家的新能源產業和謝氏的家電業務可以相互賦能,將家裏的產業推到更輝煌的高度。
只是此時趙父的心在隱隱作痛,曾經和自己最親近的那個貼心小棉襖,這次用自己的決絕給他好好上了一課,讓他不得不按照女兒提出的辦法,一點點地去實施。
這種無力感讓他感到非常難受,他在不停地回憶着,他們父女之間,從什麼時候起,彼此之間出現了裂痕,走到了今天這場難以收場的地步?
換作平常,規律作息的趙父此時早就已經回房休息了,然而今晚他註定要失眠了。他要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
他要第一時間聯繫謝嘉茵,要表現得非常強勢,讓這個女兒給他一個交代,正是因爲他那個廢物兒子在外頭胡搞瞎搞,纔會激起自己女兒的憤怒,讓事情再沒有了半點轉圜的餘地,所以不管這個帽子再怎麼綠她兒子也必須戴
上。
同時,他也在思考,那個讓女兒懷孕的男人,到底是誰?他不知道,但他想知道。
不是因爲他要找對方算賬,而是因爲他想看看,是什麼樣的男人,能讓他女兒說出“哪怕爲了他獻出自己的一切都在所不惜”。
可惜這個願望註定是不可能達到了,女兒的決絕已經說明了一切,不知不覺間自己被偷家了,不再向着自己這個當爸的,而是向着她的小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