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了?”周奕驚得直接站了起來大聲問道,“你爲什麼把東西燒了?”
張恩貴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說:“不......不是我燒的啊......”
“不是你?”周奕懵了,“那是誰燒的?”
“李......李?他自己燒的啊。就......就在我家液化氣竈上燒的。”
李?親手把那份材料燒掉了???
這個結果讓周奕直接傻眼了,這什麼情況?
難道是他自覺沒有希望了,所以就把東西給燒了?好讓他們永遠提心吊膽?
但周奕感覺,李?不可能做這種毫無意義的事啊,他如果真的銷燬了那份材料,他就應該第一時間立刻逃跑。
國家那麼大,跑到天涯海角,對方再神通廣大也不可能從十幾億人裏把他挖出來。
“你有沒有看見,他燒的紙是什麼樣的?文件?報表還是照片?”周奕深吸一口氣問道。
張恩貴回答道:“我看着像是信。”
“信?”
“嗯,就那種白底紅線的信紙,上面寫了很多字。他當時一邊燒,一邊說這些東西不能被他們發現。”
張恩貴話音剛落,電話那頭丁春梅就說道:“我給師兄寫的信,就是用的這種白底紅線的信紙。”
周奕瞬間恍然大悟,李腫燒的,不是那份關鍵材料,而是丁春梅寫給自己的所有信件!
對於兩個互有情愫的人而言,在新世紀之前,信件就是兩人彼此珍視,最重要的東西。
從丁春梅把李?的信保存得這麼好就知道了,李?也會這麼做。
所以周奕之前懷疑,丁春梅早就暴露了。
就因爲她寫給李?的信。
周奕昨天給李?打電話的時候問過,但李?說她當時在武光收拾哥哥遺物的時候很匆忙,因爲家裏還有老母親在等着消息。
後來在火車站包被搶了,她也不記得裏面有沒有丁春梅寫給她哥哥的信了。
但是現在看來,李?連這點都想到了。
他提前把丁春梅的信都燒掉了,就是防止自己死後被人發現,從而盯上丁春梅。
這樣的用心良苦,卻充滿了悲壯和絕望。
周奕反覆向張恩貴確認,除了這些信之外,李?還有提及過哪怕任何信息嗎?
張恩貴連連搖頭,說沒有了。
他當時其實很想問,李?究竟得罪了什麼人。
但是看對方那如臨大敵的樣子,他不敢問,他的內心深處,對此抱有深深的恐懼。
他說自己很喜歡看古龍的武俠小說,裏面有句名言,叫做“世上能保守祕密的只有一種人:死人”。
所以他沒問,李?也沒說。
周奕知道,張恩貴骨子裏就是一個普通人,讓他跟出軌、抓小三可以,稍微有點危險的事,他就難堪大用了。
周奕相信李?也知道,所以看來,那份材料的線索,他是不可能告訴張恩貴的了。
同時,周奕想通了一件事。
就是爲什麼張恩貴跟蹤了丁春梅個把月,都沒人闖入他家。停止跟蹤才兩天,就被暴力入室,差點丟了命。
核心原因還是那份材料,雖然周奕不知道山海集團的人是否已經查清楚了張恩貴的身份以及和李腫的關係,但起碼可以肯定,張恩貴確實只是一隻螳螂,後面還有一隻黃雀。
如果他們查到了當年李有恩於張恩貴,那盯梢在他們眼裏可能就不是盯梢了,而是反盯梢,是在保護丁春梅。
而且只要張恩貴還在盯梢,就說明他們還沒有得到那份材料。
但是他突然停止盯梢了,那必然就會被懷疑,是不是已經得到了那份材料,並且下一步計劃做什麼。
所以僅僅過了不到兩天,他就被“抄家”了。
而彼時的丁春梅,剛好和周奕一起搬了家。
“張恩貴,既然你當時是裝暈,那你就仔細回憶一下,那天晚上,你有沒有一些可以記住的信息?任何細節都可以。”周奕心說,雖然搞清楚了這個張恩貴是怎麼回事,但這個人身上的線索是斷的,那就等於白來這一趟了。
“我想想.....他們沒說話,也沒開燈,都是用的手電筒,前前後後應該翻了應該有個十幾分鍾。還有人踢了我幾腳......”
“過了一會兒我就聽到開門關門的聲音,我猜他們應該是走的。但是我沒敢直接爬起來,只是眼睛偷偷睜開一條縫看了一下......”張恩貴驚恐地說,“還好我沒直接爬起來,他媽的居然有個人沒走,我就看到一雙穿拖鞋的腳就
這麼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我當時整個人都嚇惜了,我都不敢呼吸了,這是故意等着我呢,要是我聽到關門聲就爬起來,那估計我那天晚上就死定了。”
這一幕,聽得侯都脊背發涼,這種反偵察意識太可怕了。
“一直等了好幾分鐘,這人纔開門離開。但我那時候已經嚇癱了,又在地上躺了半個小時纔敢爬起來,然後就看見屋裏已經被翻得亂七八糟了。”
侯問:“你沒報警嗎?”
張恩貴哭喪着臉說:“我哪兒敢啊,萬一他們還在外面躲着,發現我報警了,到時候警察一走他們再來殺我怎麼辦?我當時自己簡單的包紮了下,然後拿着刀在陽臺躲了一晚上,等天亮了我纔開車去的醫院,從醫院出來我就
躲到鄉下來了。”
侯無奈地搖了搖頭,惋惜他沒有報警,要不然的話還能做一些現場勘查。
然後發現周奕一言不發,似乎是在想什麼問題。
“周奕,怎麼了?有問題?”
周奕問道:“張恩貴,你說那個蹲伏你的人,穿的是拖鞋?”
張恩貴點點頭。
“什麼樣的拖鞋?有什麼特徵嗎?”
“我都嚇死了,我哪兒敢看啊。”張恩貴心有餘悸地說,“不過,我倒是聽到了一些奇怪的聲音……………”
“什麼聲音?”
“庫味庫哧庫味......就是那種......”張恩貴絞盡腦汁地想着,“就是那種抓癢的聲音。”
周奕心裏咯噔一下:“抓癢?”
他想到了田一鵬案裏,季夢婷丟失的那雙拖鞋。
闖入張恩貴家的這個人,心思縝密,具有極強的反偵察意識,穿拖鞋,不停地發出抓癢的聲音。
這很難不讓人聯想到一起去。
因爲當時就分析過明明可以把這雙留下腳印的拖鞋放回原位,卻爲什麼要帶走的原因。
其中一種猜測就是,如果留下,可能會留下一些信息。
想到這兒,周奕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他讓丁春梅注意安全,然後儘快回家,最近減少外出,尤其是去人少偏僻的地方,比如上次去大田鄉採訪那個老太太這種。
到這一步,報社的工作其實已經不重要了。
如果接下來真的有重大突破,可以重啓李?案的調查,甚至有線索可以把李?案併入到山海集團一案中。
那他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丁春梅離開武光這個是非之地,免得再出什麼意外。
張恩貴這邊,周奕只能告誡他,繼續保持警惕,但是如果遇到異常情況,不要自己處理,第一時間報警!
回到警車上,周奕立刻給姚主任打了個電話,讓他同步一下高隊。
那就是正在找的這個職業殺手,還有一個特徵,腳步可能患有嚴重的皮膚病,腳癬或汗皰疹一類的,怕悶熱、潮溼、會瘙癢脫皮,所以此人應該長期穿拖鞋。
回去的路上,侯感慨地誇讚周奕的觀察力和邏輯推理能力強,他說周奕這種水平比他們泰城市局很多老警察都厲害。
“我得跟你道個歉。”侯說。
“爲什麼?”
“我本來以爲你是背景大於實力,沒想到你這實力也是一流的。”
周奕笑了笑說:“侯哥,那你是真的太看得起我了,我沒什麼背景,我爸媽就是普通的鋼廠工人,而且最近還下崗了。”
侯很驚訝,難以置信地說:“不......不能夠吧,我看你既認識秦老,又認識梁支隊,那可都是舉足輕重的大人物啊,而且聽他們說你跟這兩位關係密切啊。老實說,你就算告訴我,你爸在省廳工作,我都不驚訝。”
周奕聽了,頓時哈哈大笑:“哥,要不我給你起個誓吧。”
聽周奕這麼說,侯頓時表情認真地問:“你真沒背景?”
“真沒有。”
“那你是怎麼認識梁支隊和秦老的啊?”
“幾個月前,我們宏城有一宗大案,當時成立了專案組,我就是那時候認識他們兩位領導的。”
侯恍然大悟:“你說的,是宏大案?”
“嗯。”
“這案子我聽說了,哎,死的那個女大學生太慘了,萬幸你們把案子破了,要不然這個社會影響力,可比現在這個無頭女屍案要大得多啊。”
聽這麼說,讓周奕很感慨,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兩人回到市局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畢竟跑了一趟清源縣來回,時間可不短。
本來是打算回來後找沈家樂,問問他那邊查得怎麼樣了。
結果發現人還沒回來,周奕頓時覺得奇怪,按理來說這事兒應該挺簡單的啊。
如果有,那就把資料複印件借回來就行了。
如果沒有,那更應該早回來了。
於是兩人只能先等一等。
期間周奕還接到了石濤的電話,石濤告訴他,趙廣發的交接手續都辦好了,他們這就準備把人帶回去了。
另外就是石濤“叮囑”一下週奕剛破的刺殺案的期限,不要跟吳永成說漏嘴了,畢竟關係到他和吳隊的賭局,尤其是讓周奕看在自己千裏迢迢給他帶西瓜的份上。
周奕哭笑不得。
“哦對了,倪支隊......不對,現在應該叫倪局,叫慣了。”石濤說,“倪局昨晚喫飯的時候,對你可是大加讚賞啊,一頓飯有一半的時間都在說你,你這是給他灌了什麼迷魂湯啊。”
聽到倪建榮的名字,周奕頓時想起了昨天請倪建榮幫忙的事。
趕緊說道:“還好石隊你提醒我,我找倪局還有事,不說了啊,祝你們一路順風。’
說完就把電話掛了,石濤那邊看着手機嘀咕道:“嘿,這臭小子。”
周奕給倪建榮打去了電話,結果發現倪建榮的聲音似乎有些沙啞,便問道:“倪局,您這是感冒了嗎?”
辦公室裏的倪建榮揉了揉眉心道:“沒有,昨天石濤他們來找我,晚上喫飯,高興,多喝了兩杯。哎呀,石濤是個好同志啊,好多話都說到我心坎裏去了。”
周奕一聽,好傢伙,石隊你可真是個“見風使舵小能手”啊。
“沒感冒就好,石隊他們現在準備回宏城。”
“嗯,他剛纔也給我打過招呼了。”倪建榮說,“哦對了,你昨天跟我說的兩件事啊,有一件已經查到了。”
倪建榮從桌上拿起一份傳真說:“就是白光宗和趙曉娟夫婦被撞死的那起交通肇事案,這案子沒破啊。”
“什麼?”周奕大喫一驚,交通肇事案沒破?“肇事司機跑了?”
“豈止是跑了,肇事車輛是被盜車輛,撞死人之後就被遺棄了,所以至今這案子都沒結案。”
倪建榮的話,讓周奕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倪建榮說,這起交通肇事案,發生在一九九四年的四月二十七號,案發地點則是數百公裏外隔壁省的一座城市。
根據當地公安機關發來的調查記錄顯示,白光宗和趙曉娟是去當地旅遊的,結果第二天早上從居住賓館出來,正常走斑馬線過馬路的時候,卻突然被一輛黑色小汽車給撞飛了。
白光宗當場死亡,趙曉娟則是送醫院搶救後不治身亡。
據目擊者稱,這輛小汽車在撞向二人時完全沒有減速或避讓的意思。
撞完人之後,也沒有停留,直接跑了。
由於整個過程時間極短,目擊者也沒記住車牌號。
最後交警部門在事發二十公裏外的一條河裏找到了這輛車,打撈上來後,通過對車頭引擎蓋撞擊痕跡的檢測,確定就是撞死白光宗夫婦的那輛車。
再根據車牌號找到車主,結果發現,車主在事發的十幾個小時前就已經報警說自己的車被偷了。
由於白光宗和趙曉娟不是本地人,加上接到通知趕過去的他們的女兒白琳說父母沒什麼仇人,在案發當地更沒有社會關係。
所以這起案件被定性爲了因車輛盜竊引起的交通肇事案。
雖然當地警方後來也抓了一個以盜竊車輛爲目標的團伙,但人家並不承認和這件事有關。
按他們的交代,在一個地方偷了車之後,他們只會連夜把車開到其他城市再進行銷贓,不可能在當地停留十幾個小時。
所以最後也就只能不了了之了。
“我這兒有他們發來的資料,我回頭讓人傳真給你,省得你再跑一趟。”
“謝謝倪局。”周奕其實已經不需要再看資料了,這件事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就像那個被抓的盜竊團伙說的一樣,正常偷了車,是不會在當地停留十幾個小時的。
偷車的目的就是銷贓,像汽車這種大件物品,幾乎不可能在當地進行銷贓,風險太大。
所以這輛車被盜後依舊在當地停留了十幾個小時,明擺着就是爲了盯梢,爲了尋找能撞死這對夫婦的機會。
看似是意外,實則就是一場謀殺!
而且和他之前的推測也契合上了,白光宗和趙曉娟是九四年四月底死的,緊接着,九四年的五月上旬,楊樹皮就醉酒淹死了。
跟當年白琳案有密切關係的三個人,在三年前,先後不到半個月的時間裏,相繼意外死亡。
這種巧合,讓周奕很難不懷疑。
而且這個時間節點,還和另一件事有契合。
就是白琳去敬老院當義工,雖然不知道具體從幾月份開始的,但周奕記得毛院長說的,就是三年前!
三年前,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還有你說的這個白光宗和趙曉娟的親戚,小王剛剛查到趙曉娟弟弟的地址,正準備去,等他回來後我再跟你說。”
周奕立刻說道:“倪局,剛好我有時間,您把地址告訴我,我自己去吧。”
“那也行。”倪建榮說了一句,然後周奕就聽到電話裏他在喊小王。
過了一會兒,倪建榮才把地址報給了周奕。
順便還讓王韜把前面提到的資料也傳真給周奕。
掛斷電話,周奕站在支隊辦公室的傳真機前面,看着裏面的傳真紙伴隨着機器運作聲慢慢出來。
除了交通肇事案的資料外,王韜把調取的白光宗夫婦的戶籍資料也發了過來。
周奕一手拿着一張身份證複印件,兩條眉毛卻慢慢地擰到了一起。
這是周奕第一次看見這兩個人的照片,雖說身份證照片都不會太好看。
但是白琳卻半點都沒有和白光宗、趙曉娟有相似之處。
白光宗微胖,相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趙曉娟臉頰消瘦,顴骨凸起,讓周奕立刻想到了一個人,自己的二王翠娥。
也是這樣尖酸刻薄的面相,真可謂是相由心生。
周奕正準備?侯,去找趙曉娟的弟弟瞭解情況,沈家樂滿頭大汗地從跑了進來。
“沒事兒吧?人家不配合?”周奕問道。
沈家樂給自己倒了杯涼白開,然後咕嚕咕嚕一口氣喝完後,才擦了擦汗說:“沒有,他們倒是挺配合的,但是找了半天也沒找到山海集團或者它的子公司有登記過類似的藝術表演團體的記錄。”
“人家告訴我,公司都是有經營範圍的,像這種性質和山海集團的主要經營範圍沒有關聯,有可能會獨立註冊一個公司。如果我們可以提供一些更精準的信息,他們就能幫我們查,否則大海撈針,沒法兒查。”
周奕本來有些失落,但知道這也是事實。
這種企業家在這方面確實有一套,他們會利用各種合法手段做到既保持對公司的控制,又負最小的法律責任。
這些騷操作周奕根本搞不明白。
雖然有些失望,但周奕知道沈家樂盡力了,就算自己去也只能是這個情況。
剛要開口,卻發現沈家樂神祕兮兮地欲言又止。
周奕頓時明白了,這小子還有別的發現!
“說吧,別賣關子了。”周奕笑道。
沈家樂?瑟地從隨身背的斜挎包裏取出了一個牛皮紙的檔案袋,裏面鼓鼓囊囊的,看着不像是文件。
侯?問道:“這什麼好東西啊?”
沈家樂滿臉得意地說:“山海文藝團的表演錄像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