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易主的消息,在網文圈裏就像一顆石子丟進了池塘——水花不大,漣漪也散得快。
圈內人掃一眼新聞標題,腦子裏過一遍:哦,換老闆了。然後該碼字的碼字,該摸魚的摸魚。網文這行當,平臺換東家的事兒隔三差五就來一回,早不是什麼新鮮事。資本的遊戲,跟撲街寫手有什麼關係?
但三天之後,另一條消息炸了。
起先是有人在作家論壇發了個帖子,標題很簡短——“何韓回茞星了”。底下三分鐘之內蓋了兩百多樓。
當天晚上,何韓開了直播。
他平時不怎麼直播。以前一年頂多開兩三次,每次都是新書上架或者活動需要。這次開得突然,他坐在鏡頭前面,穿一件灰色的衛衣,頭髮有點亂,像是剛睡醒。
彈幕刷瘋了。
“臥槽何韓你認真的?”
“真回茞星了??"
“林展翹給你下什麼迷魂藥了?”
何韓看了眼彈幕,端起桌上的綠茶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
“先說正事。”
彈幕安靜了三秒。
“我跟星簽了新合同。”
他頓了頓。
“新合同裏有一條——我個人在藍星公司的佔股百分之二十五。”
直播間的彈幕像是被按了暫停鍵。整整五秒鐘,屏幕上一條彈幕都沒有。
然後炸了。
“百分之二十五?!"
“臥槽,這是翻身農奴把歌唱了?"
何韓看着彈幕,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另外,星現在對外的政策是——只要年收入超過五十萬的作者,簽約之後可以獲得一定比例的期權獎勵。滿三年,可以兌換成個人佔股。”
他說完這句話,把奶茶杯往旁邊一放,往後靠了靠。
“具體的細節,你們去官網看。我不負責解讀合同。”
彈幕徹底瘋了。
當晚,茞星的諮詢電話就沒停過。
林展翹第二天早上到公司的時候,前臺的小姑娘正在接電話。她一隻手舉着聽筒,另一隻手在紙上飛快地記着什麼,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看到林展翹進來,她用手指了指電話,嘴巴張了張,無聲地說了三個字——接不完。
座機的三臺都被佔着。
不光是座機。茞星官網的在線客服也崩了。之前用的是第三方客服系統,每個月的諮詢量撐死也就兩千條,結果昨晚一小時就湧進來八千多條諮詢,系統直接掛了。小劉臨時開了個微信羣,二維碼發到微博上,十分鐘加滿了
五百人。連開了五個羣,全都滿了。
林展翹站在辦公室門口,看着外面的工位上每個人都在接電話、回消息,往電腦裏錄入信息,鍵盤聲響成了一片。
她有點恍惚。
一個月前,藍星還半死不活地扛着。孤煙走了之後,林展翹每天都在翻作者列表,試圖找到下一個能頂上來的人。她給十幾個成績還不錯的作者打過電話,客氣的會說“我考慮考慮”,不客氣的直接就掛了。
她那時候覺得自己就像個收破爛的。拿着藍星的合同到處敲門,人家開門一看是她,啪地就把門關上了。
現在不一樣了。
都是主動打電話上門的。
秦浩走到林展翹的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框。林展翹正對着電腦屏幕,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數據出來了?”秦浩問。
林展翹把屏幕轉過來給他看。上面是一張表格,密密麻麻地列着最近三天打來諮詢的作者名單。她用手在屏幕中間劃了一道線。
“這條線以上的,都是年收入超過百萬的。”
秦浩掃了一眼。線以上的名字,至少有十幾個。有幾個他認識,圈子裏還算有名氣的大神。
林展翹往後靠在椅子上,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高興還是發愁。
“這幫人一個比一個精,都想着籤三年,然後拿星的股份啊。”
秦浩笑了。
“好事啊。”
“好事?”林展翹抬起頭看他:“這麼多人都給股份,剩下的那點股份夠嗎?”
秦浩在她對面坐下來。
“股份不夠可以拉資本進來嘛,只要錢到位還怕他們不來?”
一個月的工夫,星簽下了五十多個作者。
小劉負責整理簽約名單。他把每個人的年收入、代表作品、在圈內的影響力列了一張表。打印出來的時候,紙從打印機裏一張一張地滑出來,足足打了六頁。
年收入超過五十萬的,三十七人。年收入超過百萬的,十一人。年收入超過三百萬的,四人。
“這四個人——“秦浩用筆圈出來:“單獨約一下。我請他們喫飯。
小劉記下來,又補充了一句:“秦總,財務那邊算了一筆賬。”
“按現有簽約的作者收益,再加上何韓老師的份額,今年星的營業額,保守估計能破十個億。”
秦浩沒抬頭。
“利潤呢?”
“利潤不高。“小劉說:“抽傭的比例比以前降了不少。這幫人籤的都是新合同,公司抽傭只有一成五。扣除運營成本和各種開銷,淨利潤大概在11%左右。”
十個億的營業額,11%就是一點二億。
“好,我知道了。”秦浩的語氣極其平淡,就好像那不是一個億,而是一筆微不足道的小錢一樣。
小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在林展翹手裏的時候,茞星最缺的就是錢。爲了拉投資,林展翹跑了七八家資本,沒有一家願意掏錢。現在秦浩剛接手一個月,茞星就可以不依靠投資,自給自足了。
小劉走出去的時候,深深看了一眼秦浩。
另外一邊,孤煙停更“似有故人醉”的消息,是週五晚上傳出來的。
讀者等了一週沒等到更新,跑到書評區罵了一波。週六早上,罵聲開始蔓延到微博和論壇。有讀者把孤煙和藍星之間的矛盾扒了出來,說孤煙跟平臺鬧掰了,書可能要太監。
到週日晚上,書評區的帖子已經破了一千條。
孤煙一個字都沒回應。
一直到週二,他纔在粉絲羣裏說了句話。
“茞星坑我。”
就這四個字,粉絲羣就炸了。他發了張截圖—————張打了碼的合同頁面,紅筆圈出來的部分是解約條款。然後他又補了一句。
“霸王條款。我不籤,他們就卡我的稿費。”
羣裏的粉絲一聽就炸了。有人跑去星官微下面罵,有人在論壇寫了三四千字的分析帖,標題一個比一個聳人聽聞——“揭露茞星背後的資本黑手”
孤煙看着這些帖子,鬆了口氣。
說實話,停更之後他心裏一直有點虛。
不是因爲藍星那邊有什麼動靜。恰恰相反,因爲藍星那邊什麼動靜都沒有。
這不太正常了。
孤煙最怕的不是林展翹,是秦浩,林展翹說到底只是個女人,心不夠狠,但秦浩可就不一樣了,照那天的架勢看,秦浩並不是個隨便說說的人。
孤煙想了想,覺得大概是秦浩被茞星內部的事纏住了。畢竟剛收購公司,千頭萬緒的,沒空搭理自己?
“或許秦浩只是虛張聲勢而已,用不着自己嚇自己。"
趙蘭心說得斬釘截鐵。
“你想想——他要真有把握告你,早就告了。一個月了一點動靜都沒有,說明什麼?說明他手裏沒牌。”
孤煙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你繼續寫。”趙蘭心把菸灰彈在桌上的菸灰缸裏:“筆名繼續用孤煙,新書發在頂麒網。不用擔心別的,只要新書寫出來,粉絲自然會跟着過來。到時候————"
她笑了一下。
“即便是星告你,我也會請最好的律師幫你應訴。"
孤煙這才安心。
一個禮拜後,孤煙在頂麒網發新書那天,特意選了個好時間——週五晚上十點。網文流量的最高峯。
書評區炸得比預期還熱鬧。老粉絲紛紛跟過來,每條評論下面全是“來了來了““終於等到了”,還有一些人髮長評,說孤煙離開星之後寫得更有感覺了。
孤煙盯着評論區看了兩個小時,抽掉了半包煙。
趙蘭心說得沒錯。粉絲會跟着他過來的。只要新書寫得夠好,不出兩個月,他就能掙到一大筆錢。
接下來一個月,孤煙變本加厲。
隔三差五就在粉絲羣裏爆料,說茞星是怎麼壓榨他,抽成比例有多離譜,協議條款有多苛刻。
彈幕瘋了。
有人截圖發到了微博上,話題#星抽成#當天晚上衝到了熱搜第四。
趙蘭心在頂麒那邊也給他鋪了很多資源。首頁推薦、主編力薦、新人榜霸榜,一樣沒落。新書第一個月就衝到了站內銷售榜的前十。
孤煙看着後臺的數據,心裏那點不安一點點消退了。
然而,就在孤煙以爲秦浩的威脅只是說說而已時,一張傳票寄到了他手裏。
孤煙站在樓梯口,手裏的文件袋差點掉在地上。他翻了兩頁,手指開始抖。
他沒有上樓,直接下了樓,走到小區門口的長椅上坐下來,把材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陽光曬在他的後頸上,但他覺得後背全是冷汗。
他把傳票拍了個照片發給了趙蘭心。
電話秒接。
“怎麼回事?”趙蘭心的聲音聽起來很冷靜,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
“傳票。茞星告我了。“孤煙的嗓子有點啞:“你......趕快過來一趟。”
趙蘭心到的時候,孤煙正坐在長椅上發呆。屁股底下的長椅被太陽曬得發燙,他也沒挪位置。手裏的材料已經被翻得起了皺,有幾頁紙的邊緣被汗涸溼了。
趙蘭心把材料接過去,一頁一頁地翻。她翻得很快,到後面幾頁的時候,速度忽然慢了下來。
“多少?"
孤煙的聲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一個億。”
趙蘭心抬起頭,臉上的表情變了。她迅速把後面的幾頁翻完,然後合上材料,深吸了一口氣。
“沒事。”她說。
“沒事?“孤煙轉過頭看她,眼神裏全是血絲:“一個億你跟我說沒事?”
“不就是一張傳票嘛。”趙蘭心的語氣恢復了平時那種從容:“我來幫你應訴。律師費我來出。”
她頓了頓,看着孤煙的眼睛。
“一定幫你打贏官司。”
孤煙看着她。
趙蘭心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頭髮紮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很堅定。她伸手在孤煙的肩膀上拍了拍。
“相信我。”
孤煙的肩膀鬆下來一些。他往後靠在長椅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行。”
或許是趙蘭心篤定的態度讓孤煙信以爲真,直接拒絕了法院的調解。
“既然不願意調解,那就按期開庭。”
“行。開庭就開庭。
孤煙掛了電話,把手機往桌上一拍。
趙蘭心在旁邊聽到了。
“做得對。“她說:“態度不能軟。你一軟,他們就咬死你了。”
孤煙點了點頭。
開庭那天,孤煙穿了一身西裝,打了領帶。趙蘭心給他請的律師據說在圈內挺有名氣,專攻合同糾紛,勝訴率不低。
律師提前跟他過了一遍策略:孤煙這邊的核心論點是,星的原合同存在霸王條款,抽成比例過高,屬於顯失公平。按照相關法律規定,顯失公平的合同條款是無效的。
孤煙聽完覺得有理。
他走進法庭的時候,腰板挺得筆直。
然後藍星的律師開始舉證。
第一項:孤煙與藍星簽訂的合同,逐頁逐條,全部提交。
“根據合同第十八條第三項,乙方根本性違約的,應當賠償甲方全部直接損失,間接損失及品牌聲譽損失。綜合計算後,我方提出違約賠償金額爲——”
他頓了一下。
“人民幣一億元整。”
孤煙的手開始抖。
他側過頭看向趙蘭心。
孤煙的律師站起來抗辯。
辯論主要集中在兩個點上:第一,星的合同抽成比例是否構成霸王條款;第二,違約金一個億的數額毫無根據,請求駁回。
黃星的律師反駁得非常乾脆。
“關於第一點——孤煙先生在簽訂合同時,茞星方面已就全部條款進行了逐條說明。合同簽訂地點是在公證處,有公證員的簽名確認。孤煙先生作爲完全民事行爲能力人,在理解合同內容的情況下自願簽署,不存在顯失公平
的情形。”
隨着茝星律師一條條的列舉證據。
孤煙的臉色白得像紙。
一審的結果來得很快。
三天之後,法院通知了判決結果。
孤煙違約事實清楚,證據充分。
判定孤煙敗訴,需賠償星:違約金——五千三百八十二萬。
孤煙在法院門口就崩潰了。
他蹲在臺階上兩隻手抱着頭,眼淚順着指縫往下淌。
“五千三百八十二萬………………”
他把頭埋進膝蓋裏,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趙蘭心站在他旁邊,手裏夾着根菸,沒點。
“這才一審。”她的聲音有些發乾:“還可以上訴。”
孤煙猛地抬起頭。
“那二審萬一也輸了呢?”
趙蘭心沒說話。
讓她掏律師費,沒問題。
但讓她掏五千三百萬的賠償金?
想都別想。
見趙蘭心不吭聲了,孤煙一下子站起來。他往前邁了一步,臉差點貼到趙蘭心臉上。
“你說話不算數!”
他的聲音大得在法院門口迴盪。
“你當初跟我說沒事的,說一張傳票而已,說會幫我打贏的——現在呢?五千三百萬!你告訴該怎麼辦?”
趙蘭心往後退了半步。
“我說的是——我會幫你應訴。”
她的語氣冷了下來。
“我可沒說過要幫你交違約金。”
孤煙愣住了。
他看着趙蘭心的臉,那張臉上有一種他從沒見過的表情。不是愧疚,不是同情,是一種冰冷的,隨時可以翻臉的表情。
“你坑我。”
孤煙的聲音啞得聽不出原來的調子。
“坑?”趙蘭心把沒點的煙從嘴裏拿下來:“誰坑你了?合同是你自己籤的。抹黑茞星的那些話也是出自你的口。”
孤煙的嘴巴張開了。他想說什麼,但喉嚨裏堵得厲害,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好了,一審敗訴而已,二審打回來就是,回去好好更新,再說你現在還有別的路可以走嗎?”
趙蘭心說完這句話,轉身上了車。
孤煙站在原地。法院門口的臺階又硬又涼,太陽在頭頂曬得人發暈。
車開走了。
他忽然覺得腿很軟,坐回到臺階上。
二審的時間安排在兩個月後。
這兩個月裏孤煙瘦了整整一圈。他又搬回了之前的黑網吧。頂麒那邊的稿費還沒結——他解約期間的收入被全扣住了,走程序要等判決下來。
二審開庭那天,趙蘭心沒來。
孤煙在旁聽席上掃了好幾圈,沒看到她的影子。
庭審的過程跟一審差不多。星那邊的證據還是那幾項,條理清晰,每一頁材料都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的。孤煙這邊換了一個律師——費用便宜很多,從頭到尾就翻來覆去說一句話。
違約金過高。
“我方認爲,違約金數額與實際損失不符。”
法官問孤煙還有什麼要補充的。
孤煙站起來。他的嗓子發乾,嚥了口口水。
“我......我錯了。"
他的聲音在法庭裏顯得很輕。
“我知道錯了。我不該毀約,不該抹黑星。但五千萬我實在拿不出來,我一年也就賺這麼點錢,求您一
他說不下去了。
他的聲音斷在那裏,像一根線被扯斷了。
二審的結果下來了。
維持原判,只是違約金從五千三百八十二萬,調整至四千八百萬。
仲裁員的解釋是,考慮到孤煙個人的實際償還能力,對原判金額做了適當降低。但違約事實清楚,賠償責任不變。
四千八百萬。
孤煙在法庭外面哭得像個孩子。
他的哭聲很大,毫無顧忌,像是把這兩個月來所有的恐懼、憤怒和後怕全部倒了出來。眼淚淌得滿臉都是,鼻涕糊在袖子上,他也不管了。就這麼蹲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
等他擦乾眼淚站起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掏出手機,翻到趙蘭心的號碼。手指懸在屏幕上,抖得厲害。
撥過去了。
忙音。
又撥了一次。
還是忙音。
他打開微信,找到趙蘭心的頭像,消息發過去了。
紅色的感嘆號。
孤煙盯着那個紅色的感嘆號,看了很久。
手機屏幕的亮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乾澀,嘴脣乾裂,嘴巴張了張,但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