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那盲眼老者忽然又開了口。
“方纔那位，說要揹我這瞎眼老頭子下山的後生呢？”
趙淵明一愣，下意識地上前一步。
“老人家，您說的是我麼？”
盲眼老者那空洞的眼眶轉向他，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
“嗯，是你。”
“你我之間，雖是孽緣，但也算有緣。”
“也罷，老夫今日心情不錯，便再免費送你一卦，如何？”
趙淵明聞言，頓時來了精神。
“那敢情好啊！您快給算算！”
盲眼老者也不含糊，再次將那十枚銅錢攏入掌心，口中唸唸有詞，手法與方纔爲江蓮卜算時如出一轍。
只是這一次，他只卜算了一次，便停了下來。
他伸出手指，在卦布上散落的銅錢上緩緩劃過，眉頭卻是越皺越深。
片刻之後，他收回手，臉上那古怪的表情更甚，甚至還帶着幾分難以置信的詫異。
趙淵明看得心急，連忙追問。
“老人家，怎麼樣？是什麼卦象？”
盲眼老者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語氣，喃喃自語。
“怪，真是怪……”
“怎麼會是這樣的卦象……”
他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彷彿穿透了虛無，直直地“盯”着趙淵明，聲音也變得飄忽起來。
“後生，老夫只能告訴你一句。”
“若爲貴人，卦象不變。”
“若爲歹人，卦象必反！”
此言一出，在場所有人的心頭，都是猛地一跳。
趙淵明更是當場就懵了。
“歹人？老人家，您是說，我們這裏有歹人？”
盲眼老者緩緩地搖了搖頭，臉上那高深莫測的表情再次浮現。
“人心，隔着肚皮，最是難測。”
“有沒有歹人，老夫說了不算，只有人自己心裏最清楚。”
他說完，便不再理會衆人，只是自顧自地收拾起卦攤，將銅錢和卦布都塞回那個破舊的布袋裏，然後抱着酒葫蘆，慢悠悠地朝着山下走去，身影突然嗖的一聲就消失在了衆人的視線之中。
趙淵明神色一震：“這老頭果然是藏了一手，這身法……”
“哎喲……救命啊！哪個喪良心的荒郊野嶺的還挖這麼大一個坑啊！”
“……”
趙淵明翻了翻白眼，這便是過去救人去了。
原地，只留下一羣面面相覷，心思各異的天武皇。
那句“若爲歹人，卦象必反”的話，如同魔咒一般，在每個人的心頭盤旋。
一時間，原本還算融洽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衆人彼此對視的眼神中，都下意識地帶上了一絲審視與提防。
畢竟，他們現在所處的，是天道試煉。
所有人都被改變了容貌，雖然彼此的氣息還能勉強分辨，但誰又能保證，這其中沒有僞裝的可能？
萬一隊伍裏混進了敵人，那後果不堪設想。
……
沉悶的氣氛，一直持續到衆人返回江家祠堂。
院內，所有人都沉默不語，各自佔據一角，彼此之間都保持着一個安全的距離。
蘇陽看着衆人這副草木皆兵的模樣，無奈地嘆了口氣，開口打破了這片壓抑的寂靜。
“諸位同僚，不必胡亂猜測了。”
“我們的隊伍裏沒有敵人。”
他的聲音平靜而又沉穩，帶着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
然而，趙淵明卻還是忍不住開口。
“蘇老師，可是那算卦的老頭，剛纔明明提醒我們了啊！”
他的話，也代表了在場大部分人的心聲。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思索的雷子文，卻突然抬起了頭。
“那老人家說的，應該不是我們隊伍裏有歹人。”
“他的意思，更像是在提示我們……關於陣營選擇的問題。”
蘇陽讚許地點了點頭，接過了話頭。
“雷教官說的沒錯。”
“大家仔細想一想那句話，‘若爲貴人，卦象不變，若爲歹人，卦象必反’。”
“這裏的貴人與歹人，應該就是指我們所選擇的立場。”
蘇陽環視衆人，將自己的分析娓娓道來。
“從卦象來判斷，如果我們選擇幫助江家莊，站在江家小姐這一邊，那麼我們就是江家莊的‘貴人’。這種情況下，我們所面臨的結局，就是老人家算出的那六種，從上上到下下。”
“可如果我們選擇投靠那三隻豬妖，幫助它們來對付江家莊呢？”
“那麼對於豬妖而言，我們就是它們的‘貴人’，而對於江家莊來說，我們就是不折不扣的‘歹人’。”
“這種情況下，卦象就會完全反過來。原本代表着大兇的下下卦，對於豬妖陣營來說，反而成了大吉的上上卦！”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瞬間劈開了衆人心中的迷霧。
“原來是這個意思！”
“我就說嘛！咱們怎麼可能有內奸！”
“嚇我一跳！”
衆人恍然大悟，那股壓抑在心頭的猜忌與提防，瞬間煙消雲散。
雷子文適時地補充道。
“這個天道試煉的劇本，應該是早就設計好的。”
“按照正常情況，進入此地試煉的天武皇，彼此之間並不熟悉，甚至可能是競爭對手，所以大家各自爲營，互相提防纔是常態。”
“因此，這個劇本的難度，原本應該是極高的。參與者不僅要面對強大的豬妖，還要時刻警惕身邊可能存在的‘歹人’，也就是選擇了豬妖陣營的敵人。”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不過眼下，情況特殊。那些域外僞神和魔道帝君還未進入，目前這亥豬之門裏，就只有我們這一支隊伍，大家目標一致，立場統一，所以暫時不存在陣營選擇的問題。”
人羣中，立刻有人反應了過來。
“那我們豈不是得儘快通過這次試煉？”
“沒錯。”
蘇陽的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必須速戰速決。”
“一旦讓那些僞神也進入此地，他們有極大的可能會選擇豬妖陣營，到時候，這個試煉的難度將會陡增！我們不僅要對付三隻大澤境的豬妖，還要面對那些實力同樣不俗的僞神！”
院內的氣氛，再次變得凝重。
又有人開口問道。
“蘇老師，關於那六個卦象，您怎麼看？”
“那上卦和上上卦，是不是需要達成什麼特殊的條件？”
蘇陽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我們先以達成中卦爲目標。”
“從目前所有的線索來看，江家莊百姓的安危，同樣是這次試煉的考覈標準之一。所以，我們的首要任務，不僅要保證江教官的安全，也要保證江家莊所有村民的安全。”
“那三隻豬妖前來娶親的時間，就在明晚。”
“我們必須在那之前，做好萬全的準備。”
此言一出，在場不少天武皇的臉上，都露出了一絲苦澀。
只剩下一天的時間，這根本就沒什麼準備的餘地。
更何況，面對三隻大澤境實力的豬妖，再怎麼準備，似乎意義也不大。
最終，恐怕還是要依靠蘇老師一人之力，他們最多也只能在旁邊搖旗吶喊，打打輔助。
然而，就在衆人心中都有些沒底的時候。
雷子文那充滿了思索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
“蘇老師，我總覺得，這事情還是有幾處疑點。”
他曾是西南特勤大隊的教官，負責統籌規劃過無數次對外任務，在思維的縝密程度上，遠非趙淵明和江蓮這等專精戰鬥的教官可比。
他的話音剛落，人羣中立刻便有人附和。
“我也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勁。”
蘇陽目光掃過二人，點了點頭。
“都說來聽聽，我們一起商議。”
最先附和的那名天武皇站了出來，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那三隻豬妖，既然都有大澤境的實力，這江家莊在它們眼裏，跟螻蟻沒什麼區別。”
“它們看上了江家小姐，直接過來搶走不就行了？反正也沒人能奈何得了它們。”
“爲什麼非要多此一舉，搞什麼‘提親’？”
“如果說這是試煉的一環，我總覺得……有些過於牽強了。”
雷子文緊接着開口，補充道。
“我再補充一點。”
“之前有同僚去西邊探查過，說那豬妖的巢穴，妖氣沖天，毫不收斂。”
“這一點，我也覺得有些不合理。”
趙淵明撓了撓頭，不解地問。
“這有什麼不合理的？不正好說明了它們猖狂無比，有恃無恐嗎？”
雷子文搖了搖頭。
“不。”
“如果它們真的如此狂妄，那就更應該直接動手搶人了。”
“它們這種行爲，又是大張旗鼓地釋放妖氣，又是彬彬有禮地派人提親，給我的感覺，更像是一種……”
“虛張聲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