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府這三年的戰爭,俘獲了大量的戰俘。
這些人有的去開礦,有的去挖河、修路、建橋。幹滿三年後,普通戰俘就地轉爲當地居民。
塞班島、關島、威克島、中途島、夏威夷這五個中繼站,用的勞工都是毛子的...
午後陽光斜照,龍堡西面靶場的黃土被曬得微微發燙,空氣中浮動着硝煙散盡後殘留的淡淡苦味與火藥焦香。衆人尚未散去,張疙瘩已帶着三十名精挑細選的飛艇陸戰隊員列隊而立——皆是府軍中身手最矯健、膽氣最足、水性最好又通曉蒙藏方言的青壯。他們穿着新制的灰褐短裝,腰束寬皮帶,腿綁快扣護膝,腳蹬厚底膠靴,背上斜挎輕便行囊,內裏備有繩索鉤鎖、防滑手套、單兵水壺、乾糧包與一柄三棱刺刀。每人左臂袖口繡着一枚銀線勾勒的飛艇徽記,右胸口袋外彆着一枚銅質編號牌,刻着“龍翔-001”至“龍翔-030”。
楊凡沒換衣裳,仍是一襲鬆垮的月白苧麻袍,袖口挽至小臂,赤足趿着木屐,邊嚼冰鎮酸梅湯邊踱到隊列前。他沒說話,只拿指尖輕輕敲了敲自己左耳垂——那是暗號。塗山月立刻會意,抬手一揮,兩名親衛抬來一隻黑漆大箱,“咔噠”掀開,露出三架嶄新的索降滑輪組:黃銅軸承、鋼纜絞盤、雙剎制動器、防扭彈簧卷軸,全部由機械廠用冷鍛合金鋼一體壓鑄而成,表面鍍鎳防鏽,每套重不過八斤七兩,卻可承重三百二十斤而不滑脫。
“這是‘鵲橋’一號機。”楊凡指了指滑輪,“不是玩具,是命。”
他蹲下身,隨手抓起一截麻繩,在掌心繞三圈、打活結、掛釦環、甩臂一抖——繩索繃直如弓弦,發出嗡鳴。“你們從飛艇上下去,不是跳崖,是送命。可只要記住三件事,就能活着回來——第一,落地前五秒,必須看清腳下有沒有人、有沒有石頭、有沒有陷坑;第二,繩子離手不離眼,哪怕閉眼也要用餘光盯住它;第三……”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卻繃緊的臉,“你們不是一個人在索降。你們身後,是飛艇裏三十個兄弟的命;你們腳下,是兩萬五千個等着被捆成糉子的白利部衆。這一繩下去,不是爲逞英雄,是爲把他們釘死在松藩草地上,釘進史冊裏。”
話音未落,林月如已捧來一本硬殼冊子,封皮燙金,題曰《龍翔索降守則·初版》,扉頁印着楊凡親筆硃砂批註:“寧緩三分,不搶一秒;寧查十遍,不漏一隙。”
小紅接過冊子,當場翻開念出第一章第一節:“索降前,須由領隊逐人覈查:甲、指甲是否剪淨(防勾掛);乙、袖口褲腳是否束緊(防纏繞);丙、鞋帶是否雙結(防脫落);丁、腰帶卡扣是否反向扣死(防墜落時翻轉);戊、喉結是否能自由滾動(防窒息)……”
念至此,衆人鬨笑,柱子撓頭嘀咕:“這還查喉結?”
楊凡卻點頭:“喉結卡在繩索凹槽裏,三秒就斷氣。當年草原馬匪吊人,專挑這個位置下手。”他起身拍拍手,“現在,先練繩結。不是花哨的蝴蝶結,是‘雙漁人結’‘兔耳八字結’‘意大利半扣’——錯了,重來;鬆了,重來;慢了,重來。今日不許喫飯,直到每人能在閉眼狀態下,十五秒內打出三個標準結,且承重一百斤不滑不散。”
日頭西斜,三十人跪在黃土上,手指磨破、滲血、結痂,又磨開。有人咬牙含淚,有人默背口訣,有人偷偷舔舐傷口止痛。小玉默默端來銅盆,盛滿溫鹽水,又叫廚房蒸了二十斤嫩豆腐,切成寸方塊,一人分三塊——“補筋絡,養指力”。塗山月則取出隨身針匣,爲十個指腹裂口最深者施針止血,再敷上薄荷膏,清涼沁入肌理,痛楚稍減,卻更添清醒。
晚飯時,衆人圍坐于飛艇停泊坪旁的涼棚下,啃着麥餅夾烤肉,喝着濃茶。張疙瘩忽然壓低聲音:“老爺,歸化城來的急信——三位蒙古姑娘今早到了西寧東關驛,帶了十二車嫁妝,還有……一位白髮老嬤嬤,說是察哈爾部博爾濟吉特氏的‘守禮嬤嬤’,專程來教規矩的。”
楊凡筷子一頓,眉峯微蹙:“她帶了多少人?”
“只她一個。騎一匹棗紅騸馬,背一卷氈毯,腰懸青銅鈴鐺,馬鞍後掛一隻紫檀食盒,盒蓋上雕着九尾狐。”
塗山月神色微凝:“九尾狐?那是漠南黃金家族正支嫡系才準用的圖騰。連科爾沁親王都不配用。”
林月如擱下碗,指尖輕叩案幾:“若真是守禮嬤嬤,那便是奉了林丹汗遺詔、代汗王執掌後宮訓誡之權的老祖宗級人物。她不來教規矩,是來驗人、試心、定位序的。”
楊凡緩緩放下筷子,用溼帕擦淨手指,忽而一笑:“好啊,來得正是時候。”他轉向小紅,“你明日一早去東關驛,不必迎她,只把這張紙交給她。”說罷提筆蘸墨,在素箋上寫下十六個字:“松藩草地四十裏,飛艇懸空十五尺。待擒白利獻禮時,再請嬤嬤點硃砂。”
小紅接紙在手,紙薄如蟬翼,墨跡未乾,卻似有千鈞之重。她知道,這哪裏是拜帖?分明是戰書——以白利人頭爲聘禮,以飛艇懸空爲儀仗,向整個漠南黃金家族宣告:此地新主,不拜舊神,不循舊法,不守舊規;他建的是新朝,立的是新律,娶的是新婦,連婚禮都要踩着雲層辦。
次日凌晨寅時三刻,飛艇“玄鳥號”緩緩升空。它通體銀灰,肚腹飽滿如鯨,艇首繪一隻振翅欲飛的玄鳥,雙翼延展達四十七丈,艇身兩側各設六座索降艙門,艙門外壁嵌有黃銅窺孔與液壓緩衝鉸鏈。艇內無窗,唯頂部佈設二十八盞琉璃穹頂燈,燈下懸掛三十六具滑輪支架,每架垂下一條直徑一寸八分的鯊魚皮包鋼芯繩,末端繫着青銅握把與腳踏板。
楊凡親自登上艇首指揮台,未穿甲冑,只披一件墨色織金飛鶴氅,腰間懸着一對未開封的鍍金駁殼槍。他身後,張疙瘩持銅鑼,小紅捧沙漏,柱子拎鐵皮喇叭,塗山月與林月如並肩立於舷側,各自捧着一卷羊皮地圖與一本速記冊。
“放氣壓!”楊凡下令。
“壓強降至零點三!”
“開側艙!”
“風速測定——東南風,三級,偏角十七度!”
“校準索降角度——十五米,誤差不得超半尺!”
隨着一串短促口令,六扇艙門依次滑開,三十條繩索如銀蛇垂落,在晨光中泛着冷冽微光。第一批十人站至艙口,戴好皮質護腕與護膝,將繩索繞過腰間安全帶,左手控剎,右手扶梯,腳尖點在懸空踏板之上。楊凡舉手,未落,忽聽遠處傳來清越鈴聲——叮、叮、叮——節奏沉穩,不疾不徐,自東關方向而來,竟似掐準了此刻時辰。
衆人側目,只見驛道盡頭,一騎緩緩馳近。老嬤嬤端坐鞍上,銀髮如雪,麪皮皺如古松,雙眼卻亮如寒星。她未看飛艇,只仰頭望天,目光穿透雲層,彷彿早已洞悉那銀灰巨物腹中所藏何物。至坪前三丈,她勒繮駐馬,翻身下鞍,雙手合於胸前,深深一揖,動作緩慢卻無一絲滯澀,脊樑筆直如劍,竟無半分佝僂之態。
楊凡亦未動,只將手中素箋遞予小紅。小紅快步上前,雙手奉上。老嬤嬤接過,不展不閱,只用拇指腹摩挲紙背片刻,忽而頷首,從懷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硃砂印泥盒,啓蓋,以食指蘸取一點猩紅,鄭重按於素箋右下角——印痕清晰,是一隻蜷縮的九尾狐。
“嬤嬤,您……”小紅忍不住開口。
老嬤嬤抬眼,聲音如古井投石:“飛艇懸空,是天上事;白利伏地,是地下事。天上地下,原是一體。老身此來,不教規矩,只學規矩——學你們怎麼把規矩,重新寫進土裏、刻進碑上、烙進人心。”
言罷,她轉身跨鞍,撥馬而去,鈴聲復起,叮、叮、叮,漸行漸遠,竟似踏着飛艇引擎低沉的嗡鳴節拍。
楊凡久久佇立,忽而朗笑:“好!這纔是真正的教習嬤嬤!”他猛一揮手,“索降——開始!”
第一人躍出艙門。身體瞬間失重,風灌滿衣袍,耳畔唯有呼嘯。他雙臂張開如鷹,雙腳繃直,目光死死鎖住下方十五米處黃土坪上畫着的硃砂圓圈。剎把微松,繩索疾瀉,三秒後,腳掌觸地,膝蓋微屈卸力,順勢滾翻,單膝跪地,右手持槍橫於胸前,槍口朝天,一聲斷喝:“龍翔-001,落地!”
第二人、第三人、第四人……三十人如雁陣般次第而下,有人落地微晃,有人踉蹌半步,有人乾脆撲倒,卻無一人鬆手、無一人驚呼、無一人失序。待最後一人滾入圓圈,張疙瘩擊鑼三響,沙漏傾盡,計時——四分三十七秒。
“合格。”楊凡點頭,“但不夠快。明日加練負重索降——每人背五十斤沙袋,限時四分鐘。”
衆人喘息未定,小紅卻匆匆奔來,臉色微變:“老爺,剛收到歸化城密報——白利昨夜派人潛入歸化,聯絡了察哈爾殘部,欲借道陰山南麓,繞襲西寧後路!”
楊凡眸光驟冷,卻未動怒,只伸手接過密報,就着晨光掃了一眼,忽然問:“那支察哈爾殘部,如今誰在帶?”
“是個叫巴特爾的千戶,手下還有三百騎,躲在豐州灘北面的黑石溝。”
“黑石溝……”楊凡眯起眼,“那裏有條廢棄的遼代驛道,直通賀蘭山缺口,對吧?”
“正是。”
“傳令。”楊凡聲音陡然拔高,“命常珠總工,即刻調撥二十具‘雷火銃’,配齊火藥彈丸與引信;命飛艇‘青鸞號’準備升空,攜‘雷火銃’與二十名爆破手,今夜子時前抵達黑石溝上空;另派三支騎兵斥候隊,沿豐州灘西、中、東三路佯動,揚起漫天煙塵,僞作大軍壓境之勢。”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森然笑意:“既然白利想玩聲東擊西,那就陪他玩個大的——咱們不等他來,直接把他的退路,連同那個巴特爾,一起炸進地心裏。”
塗山月輕聲問:“老爺,那松藩草地的索降……”
“照常進行。”楊凡斬釘截鐵,“白利以爲他躲進死地就萬無一失?錯。他不知道,死地之上,還有天網。”
林月如忽然道:“老爺,若白利見黑石溝被斷,狗急跳牆,會不會焚營自毀?”
“不會。”楊凡搖頭,“他捨不得。兩萬五千張嘴,要喫要喝要穿衣要治病,他連一袋青稞都捨不得燒。他只會拼命突圍,往更遠的無人區鑽——而那,正是我們飛艇巡航的最優半徑。”
他抬頭望天,玄鳥號已升至百丈高空,艇身在朝陽下泛着流動銀光,宛如一尾遊弋於雲海之間的巨鯨。風拂過他鬢角,吹動飛鶴氅下襬,獵獵作響。
“傳我令——所有索降隊員,即日起改稱‘天兵’。授天兵鐵牌一枚,正面鑄‘龍翔’二字,背面鐫‘懸空不墜,落地成軍’八字。每人每月加餉三兩,額外配發‘飛艇險’——若因公殉職,撫卹紋銀二百兩,田產二十畝,其子弟入龍堡書院免試就讀。”
話音落下,三十名天兵齊刷刷單膝跪地,右手捶胸,聲震四野:“懸空不墜,落地成軍!”
晨光潑灑,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龍堡巍峨的城牆根下,又沿着新修的青石御道,蜿蜒向上,最終沒入那座歐式尖塔與江南飛檐交相輝映的城堡深處。
而在松藩草地深處,四十平方公裏的堅硬平地上,白利正站在一座用犛牛糞壘成的瞭望臺上,手持千里鏡,焦灼地望向北方。他不知,就在他頭頂三萬尺的平流層裏,一艘比飛艇更龐大的“雲鯨號”氣象觀測艇,正靜靜懸浮。艇腹下垂着三十六根纖細如蛛絲的銀線,末端連着三十枚微型氣壓傳感儀與六枚熱源追蹤器——它們已在昨夜悄然飄落,如蒲公英般無聲無息,埋進草根、石縫、水井邊緣,甚至白利帳蓬的氈毯褶皺之中。
白利的千里鏡裏,只有灰黃草浪與枯瘦犛牛。
而雲鯨號的觀測屏上,三十個鮮紅光點正規律閃爍,清晰標註着:白利主營、糧倉、馬廄、水源、哨塔、女眷營、傷兵區……乃至他昨夜就寢的牛皮大帳,心跳頻率都被實時記錄,誤差不超過兩次/分鐘。
天網已張。
只待一聲令下,便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