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煥喂完了馬,渾身痠痛,他這輩子都沒幹過體力活。這次可是進了大罪了。他一個書生,又是洗馬,又是鍘草料的,還要清掃馬糞。真是兩眼一睜忙到熄燈。
沒想到自己居然被陛下發配來了楊凡的地盤,他忍不住搖頭苦笑。
當初自己沒少找那個小子的麻煩,沒想到如今倒要靠他周全了。
不過這裏貌似不錯,沒有政敵的爪牙折磨整人,也沒有遭到小吏的刁難。他是做過知縣的人,知道最難對付的就是底下的那些刀筆吏。
當年太尉周勃進去住了一段時間,出來時都被整的服服帖帖。
周勃出獄後,感慨的說,我當年可是統帥百萬大軍的人,今日才知道這些獄卒的威風啊。
他本來以爲來了這裏恐怕會被弄得很慘。他弟弟做鹽商,這些年沒少撈錢,還通過西寧的興禾錢莊匯款,讓他好上下打點。
結果,這裏完全是另一個世界,好像不是大明的地界一樣。
這裏根本沒人欺辱他,確切的說是根本沒人搭理他。
這裏的管理水平令人驚駭,每一件事幾乎都有人負責,一定會找到責任人。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兒,對別人的事兒漠不關心。他只要完成工作,就沒人找麻煩。
這裏住的是土坯房,但是有火炕和煤爐,一點都不冷。
儘管青海的氣溫比寧遠冷太多了,可是熊熊爐火燒起來,屋子裏熱的能穿裏衣。蜂窩煤爐子一整個冬天不熄火,上面坐着的白鐵皮水壺裏永遠有熱水。
這裏喫的也挺好的,牛羊肉很便宜,他一個月本地官府給一個銀元的工錢,即使只靠工錢也能生活得很好。
他來到西寧已經半年了,這裏一直在打仗。
西寧指揮使王浩和三股胡人殺來殺去,搞了三年了,斬首據說有三萬多了。可是和碩特蒙古人,臧人、白利土司西康的那幫人還是很多,漢人的勢力出不了河谷地的十三個縣城。
這裏的指揮使是定遠侯自己封的,和朝廷屁的關係沒有。
那個叫王浩的他前幾年也見過一面。就是他剛剛被陛下找回來,在通州遇到被陛下用完了,轟出京城的楊凡時。
他試圖拉走楊凡的精兵,其中楊凡身邊對他怒目而視的人裏,就有這個王浩。長得濃眉大眼的,身子骨結實的和鐵打的一樣。
這些精銳當時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沒想到如今自己在他手下討生活了。
袁崇煥坐在磨盤上,用拳頭捶着痠痛的腿腳,忍不住吟詩道:
“潦草半生不得閒,一腔熱血流年。
少時曾許凌雲志,壯歲方知世事艱。
塵滿面,步蹣跚,霜絲偷上鬢邊寒。
行囊點檢無一物,唯有初心不肯刪。”
袁崇煥吟完詩,從懷裏拿出配發的不鏽鋼的小酒壺,擰開蓋子灌了一口青稞酒,搖頭苦笑。自己着半世功名就跟做了一場夢一般。今後大明是再沒有袁崇煥這班人了。
“部院大人這是好雅興啊,倒是做的好一首鷓鴣天。”
袁崇煥聞言扭頭看去,只見一個老者身着從一品文官袍服從門口走了進來。老者鬚髮皆白,卻腰桿兒挺得和標槍一般。鬚髮如鋼針根根直豎。
這人袁崇煥自然是認得的,不是前首輔閣老劉鴻訓又是誰。
袁崇煥連忙起身作揖,恭敬的說道:“學生元素,見過劉閣老。”
劉鴻訓和他倒是同病相憐,都是得罪了皇帝,被罰到這裏來的。只不過,他是罪臣,造成軍前效力。
人家劉鴻訓雖然搞假詔書,往聖旨上添加字句。可人家現在還是從一品的駐臧大臣。
人家不論是資歷,還是官職都不是他能比的。自然是執禮甚爲恭敬。
他來了半年了,自然知道,駐臧大臣夏秋駐紮西寧城辦公,冬春遷移到歸化城辦公。
現在是冬季最冷的時候,這裏又是高原,他老胳膊老腿的,跑來定然是青海有大事要發生了。
冬季黃河和湟水封凍,火輪船也不通行。要是坐馬車從歸化城幾千裏地趕來,老骨頭都能巔的散架咯。
他知道有飛艇,這半年經常能看到這龐然大物在天上飛。
開始還驚駭,現在早習慣了。
“您老怎麼冬天趕回來了。是不是出什麼大事了。”袁崇煥疑惑的問道。
“元素,屋裏談吧”劉鴻訓點了點頭說道。
二人進屋坐定,袁崇煥從爐子上的鍋裏盛了兩碗奶茶,一人一碗。喝着先熱乎一下腸胃。
“老夫昨天收到電報,侯爺在西域以三萬餘人,大破布哈拉汗國二十萬大軍,布哈拉大汗伊瑪目-庫裏,帶着三萬多殘兵敗將逃到波斯去了。西域大局已定,侯爺很快就會來西寧。陛下下了死命令春天必須解決雪區的問題,送
大師去聖城掌權。老夫怎麼能不來呢。”
這些話的信息量太大,袁崇煥有些懵。
楊凡這廝這幾年不聲不響的,這是把西域都拿下了。
他有些驚駭莫名。心裏掀起了滔天巨浪。
布哈拉是突厥人的汗國,中亞第一強國,縱橫三百多年了。比大明國祚還久呢。這就被滅國了。
袁崇煥心裏驚疑不定,這些事情恐怕龍椅上坐着的那位都不知道吧。他恐怕都不知道楊凡的勢力,已經膨脹到這個地步了嗎。這等軍國機密爲啥要告訴自己。
劉鴻訓看了他一眼,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似乎看穿了他的心裏所想。
“元素這首鷓鴣天倒是填的好詞,看來元素雖然經歷了些挫折,但沒有灰心喪了志,還是有爲國分憂的想法的。如今有個機會,不知元素可願意重新出仕。”劉鴻訓放下奶茶碗,輕聲說道。
袁崇煥說不動心是假的,誰願意在這裏當個賊配軍,天天掃馬糞掃的昏天黑地的。這半年弼馬溫是乾的夠夠的了。這逼班兒早不想上了。
“侯爺縱然不計前嫌,可是陛下怎麼肯饒恕在下呢。”袁崇煥搖頭苦笑道。
皇帝恨死他了,要不是關鍵時候,沒站在福王那邊,幫了大忙,他早完蛋了。想再出仕那是做夢,別說是他了,就是整個東林滾蛋了也別想再回朝堂。
劉鴻訓搖頭道:“和陛下無關,侯爺需要一個人去葉城,做拉達克總督。替侯爺看住準噶爾人,這些人太不省心了。老夫打算舉薦你。”
接着劉鴻訓說了前因後果。準噶爾部佔領安集延和浩罕城後,分兵出一萬五千人,由他三個兒子率領,翻越蔥嶺,進入南疆。已經攻滅了葉爾羌汗國。
“這不是好事兒嗎,”袁崇煥疑惑的問道。
“好個屁,這三個兒子都是庶出的,不是和多和沁正室夫人尤姆哈嘎斯生的。嫡長子如今還小,叫僧格。送去楊府撫養了。這三個人都是有臺吉封號的,自成一體。他們如今在南疆分別佔據喀什、和田、阿克蘇自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