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建平走出玉米地時，李威已經從土坡上下來，一臉欣賞的看着他。
“李書記。”孫建平走到近前，“幸不辱命。”
李威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防彈衣胸口的那個凹痕上，停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傷到沒有？”
“防彈衣扛住了，就是青了一片。”孫建平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今天中午食堂的菜鹹了一樣。
李威沒有繼續問，轉身從車裏拿出一瓶礦泉水遞了過去。
孫建平接了過來，擰開蓋子灌了半瓶，剩下的半瓶從頭頂直接澆了下去。
水混着汗和泥土順着他臉往下淌，他用力在臉上抹了一把，任務完成，終於能鬆口氣，剛剛整個人神經都是完全緊繃的狀態。
“問一下醫院那邊的情況怎麼樣？”李威問。
“好。”
孫建平打了電話，很快掛了。
“張揚送醫院了，肩膀的子彈已經取出來了，沒有生命危險，另外兩個警員腿部中槍，問題也不算嚴重。”孫建平說完把空瓶子捏扁，塞進車旁的垃圾袋裏，“他帶來的那二十個人，剛纔在東面打得不錯，雖然沒有第一時間衝上去，但配合得挺好，一點都沒亂。”
“你不需要替他說好話。”
李威的臉色格外嚴肅，他最痛恨的就是那種爲了自己連累別人的人，年輕人立功心切不是什麼大毛病，但前提是保證隊員不受傷，這筆賬他會記着，等事情結束了再算。
“那個活口呢？”李威問。
“押在車上。”孫建平朝身後的一輛依維柯警車揚了揚下巴，“最後一個站在土包上沒動的那個，嚇得腿軟了，路都走不動，兩個人架下來的。另外三個重傷的治療的可能性不大，其中一個就是騎摩托車的那個傢伙，子彈打中要害。”
李威點頭，剛想問這件事，這個亡命徒確實難對付，“抓人那個審了沒有？”
“簡單問了兩句。”孫建平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他說的不多，但有一件事我覺得很重要。”
李威看着他，等下文。
“他說他們的任務是拖時間。”
李威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拖時間？”
“對。”
李威想起之前那個神祕維修工在玉米地裏來回折返跑，故意留下假痕跡的行爲，想起他們明明有機會從北面進山卻選擇折返回玉米地中心的行爲。
難道這一切都是在拖時間，拖時間是爲了什麼？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他們老大叫昌哥，但沒見過本人，都是單線聯繫。這次的任務是上線派下來的，每個人給了一筆安家費，事成之後還有一筆。具體要拖到什麼時候，他不知道，只說天亮之前。”
天亮之前。
李威看了一眼時間，現在是晚上十點十一分。距離天亮還有將近八個小時。表彰大會是明天的下午三點，地點在凌平市人民大禮堂。
從時間上看，天亮和表彰大會之間還有一個上午的間隔。
“煙花計劃。”李威忽然說出這四個字，聲音很輕，但孫建平聽得清清楚楚。
“李書記，您的意思是……”
“紅星花炮廠的火藥已經被我們全部收繳了，裝了三卡車，現在正往市局倉庫運。沒有火藥，他們拿什麼炸？”李威說着，自己都覺得這個方向有問題，“不對，不是爆炸，一個聰明人，不會在同一個錯誤上犯兩次。”
李威轉過身，從車裏抽出那份表彰大會的方案文件，用手電筒照着又看了一遍。嘉賓名單、流程安排、安保部署、會場平面圖。
這些都提前覈對過，不可能有問題，一定有哪裏被忽略了。
“李書記。”侯平從玉米地那邊跑過來，手裏拎着一個證物袋，裏面裝着一部手機，“這是在那個刀疤臉身上找到的，屏幕碎了，但還能用。最後一條發出的信息是二十分鐘前，就在他們投降之前。”
“發給誰？”
“號碼查了，是個虛擬號，定位不到。但信息內容很有意思。”侯平把證物袋舉到李威面前，從碎裂的手機屏幕上能夠看清發出的信息。
李威的目光在信息上的十個字上停住了。
“你要的人已到位，等信號”。這個人不是指土包上的五個人，明顯是指另外的人。
刀疤臉和他的四個同伴不是主力，他們是棄子。他們的任務不是殺死任何人，而是在玉米地裏製造一場足夠大的動靜，把警方的注意力全部吸引過來，把警力全部拖在玉米地。
然後真正的那個人，在另一個地方，等一個信號。
“信號是什麼？”李威幾乎是自言自語地說出這句話。
沒有人能回答。
他拿起手機，撥了市局指揮中心的號碼。
“我是李威，給我接技術科，對，現在，馬上。”
電話那頭傳來轉接的忙音，幾秒鐘後，一個年輕的聲音接起來。
“李書記，技術科東子，您請講。”
“收繳的那批從紅星花炮廠運來的火藥，現在在哪裏？”
“正在入庫，李書記，第一輛車已經到了，第二輛還在路上。”
“停。”李威的聲音不大，但斬釘截鐵，“不要入庫，全部停在院子裏，派人看守。通知司機，不許熄火，隨時準備開走。”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李書記，是有什麼問題嗎？”
“照做。”
“是。”
李威掛了電話，又撥了另一個號碼。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來，那頭的聲音帶着疲憊。
“王局，我是李威，表彰大會會場的安保部署是誰在負責？”
“治安支隊的老馬，馬國良，有問題嗎？”
“把會場的平面圖發給我，還有進入過會場的人員名單。從現在開始，沒有你的親自批準，任何人不得進入會場。”
王局長的聲音立刻清醒了幾分，“李書記，你是說會場有問題？”
“我不確定，但有人在拖我們的時間。他們把幾百號警力全部拖在這個玉米地裏，一定有原因。如果我是他們，我會利用這個時間差，去做一件我們來不及阻止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
“我明白了。我馬上讓老馬把資料發給你，會場那邊我親自帶人過去。”
“辛苦了。”
李威掛了電話，站在原地，夜風吹動他襯衫的下襬。
遠處玉米地裏還有零星的手電筒光束晃動，收尾的隊員在搜索彈殼和證物。
孫建平和侯平站在他身後，誰也沒有說話。
李威閉上眼睛，把從今天下午到現在的所有信息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劉茜被綁架，被救出，送走，紅星花炮廠的火藥庫存被轉移。玉米地裏的槍戰。假投降。刀疤臉發出的那條信息。
你要的人已到位，到底是什麼人？
這些碎片像拼圖一樣在他腦海裏旋轉、組合、拆散、再組合，缺少的最關鍵的那一塊到底在哪裏？
他忽然睜開眼。
“侯平，那個活口說的‘拖到天亮之前’，原話是什麼？”
侯平想了想，一字一句地複述：“他說‘老大說了，拖到天亮之前就行，天一亮事情就成了’。”
天一亮事情就成了。
天亮之前，他們需要在玉米地裏拖住警方，天亮之後，事情就成了。
也就是說，那件真正的事情並不是在這裏。
李威猛地轉身，朝車子走去，步子又快又急。
“建平，你留下把玉米地的事情收尾，人該送醫院送醫院，該押回去押回去。侯平，你跟我走。”
“去哪？”
“回市局。我要搞清楚一件事，表彰大會那天早上，天剛亮的時候，會場上會發生什麼。”
侯平答應一聲，連忙跳上車，車子發動朝凌平市區的方向駛去。
李威坐在副駕駛座上，把手機屏幕調到表彰大會的方案文件，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表彰大會下午三點開始，早上六點，會場開始佈置。七點，安保人員進場。八點，工作人員到位。九點，領導開始陸續到達進行彩排。
天亮，大約是早上五點半。
那個時間點，會場上只有值班的保安和最早一批佈置會場的工人。
侯平一邊開車一邊從後視鏡裏看了李威一眼。
李威的臉色在儀表盤的微光裏看不太清楚，但那雙眼睛亮得有些瘮人，像一頭嗅到了獵物氣味的野獸。
車子駛上國道，速度表的指針不斷向右擺動。
李威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王東陽發來的會場平面圖和人員名單。他點開平面圖，把畫面放大，從大禮堂的正門看到後門，從主席臺看到設備間，從觀衆席看到配電室。
他的手指忽然停在一個位置上，不動了。
大禮堂地下設備層，配電室隔壁，有一間標註爲“倉庫”的小房間。平面圖上沒有標註面積，也沒有標註用途，只用一行小字寫着，原防空洞入口，已封堵。
李威盯着這行字看了幾秒鐘，然後撥通了王東陽的電話。
“王局，大禮堂地下的那個防空洞，是什麼時候封堵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我不確定有這個東西。”王東陽的聲音有些發緊，“大禮堂是八十年代建的，可能那個時候確實有防空洞。但這麼多年過去了，圖紙都換了好幾版，這個事我不清楚。”
“現在誰清楚？”
“老馬，治安支隊的馬國良，他負責會場的安保部署，應該看過現場。我讓他馬上聯繫你。”
李威掛了電話，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這件事，天亮之前，就會見分曉。
李威睜開眼，看了一眼時間。
晚上十點三十一分。
距離天亮，還有不到七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