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東陽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辦公室裏喝茶。
“王局,出事了。”
刑偵支隊長張揚急匆匆跑了進來,剛剛的報警電話轉到了刑偵支隊,目前整個市公安局的警力幾乎都被李威調動起來,當然除了他之外。
“什麼事?”
“剛剛報警中心那邊接到電話,對方聲稱劉茜在他媽手裏,還提到了南門街,要求立刻撤掉警力,否則撕票。”
“啥?”
王東陽直接站了起來,水杯險些弄掉,“小,小茜,怎麼可能呢?她不是一直留在李書記身邊嗎?”
“我這有錄音。”
張揚從手機裏調出那段錄音,男人的聲音從裏面傳出,顯得非常低沉,“聽好了,你們市政法委書記的女祕書在我們手裏,告訴你們王局,南門街附近的警力立刻撤了,否則我們馬上撕票,讓他親自來給他的寶貝外甥女收屍。”
王東陽攥緊手機,手在微微發抖。
劉茜是他姐姐的女兒,親姐姐,更是把她當成女兒一樣,“打給李書記,我要確認一下,如果是真的,必須按照那些人說的做,人不能有事。”
“好。”
張揚找到李威的電話,然後撥過去,王東陽的雙手落在辦公桌上,臉色極其難看,他不止一次要求劉茜調回市公安局,留在李威身邊不行,李威得罪的人太多,管的事太多,就如同一個炸藥桶,隨時會炸,不僅傷害他自己,同樣會傷害身邊的人,可惜她不聽。
“李書記,出事了。”
“怎麼回事?”
李威剛剛睡醒,讓他的體力和精力幾乎恢復。
“劉茜下午去了南門街,不知道幹什麼去了,讓人抓了,剛纔對方打電話過來,說人在他們手裏,要求立刻撤掉周圍的警力,否則撕票。”
李威眉頭一皺,意識到她說了謊,這時目光落在桌子上,看到了自己放在桌子上的文件,她一定是看到了,爲了幫自己,一個人偷偷去了南門街。
胡鬧!
李威深吸一口氣,“對方還說了什麼?”
“就這些,李書記,我建議立刻暫停南門街的抓捕行動。”
李威沒有說話。
“劉茜在他們手裏,我們不能冒險,南門街的部署還沒有完成,我們現在動手,就算能把那幾個人抓住,也不能保證劉茜的安全。她已經打草驚蛇了,對方肯定要跑,與其在他們逃跑的路上動手,不如放他們走,先把人救回來,然後再佈置警力抓人。”
“放他們走?”李威的聲音提高了半度,“王局,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這些人在凌平市經營了至少幾年,手裏有三千多張敏感照片,涉及港口、造船廠、軍工配套企業。如果讓他們跑了,這些情報就會流向境外,到時候危害更大。”
“我知道。”王東陽打斷了他,聲音突然大了起來,但很快又壓了下去“李書記,我知道這些情報有多重要,我知道這些人有多危險,我都知道。但劉茜是我的外甥女,我不能拿她的命去賭。”
“對方爲什麼會知道劉茜是你的外甥女,電話裏直接說出是你的外甥女,也就是說他們知道劉茜和你的關係。這個信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查到的。”
王東陽的臉色這時變得更加難看。
身爲凌平市公安局的局長,家庭信息在系統裏是加密的,一般人查不到,能查到這些信息的人,要麼是系統內部的人,要麼是很熟悉的人。
“我現在管不了這麼多,關鍵是保證人沒事。”
“我也不希望她有事,給我幾分鐘。”
“好,好的,李書記,我等您電話。”
李威掛了電話,第一時間打給孫建平,爲了徹底剷除這股惡勢力,所有人都在拼,凌平市的上百警力日夜不睡覺的拼。
人的生命確實重要,他同樣不希望劉茜出事,畢竟是自己的祕書,但不能因爲私人關係受到影響,“建平,南門街的部署完成了嗎?”
“還在進行中,這邊的情況比較複雜,目前警力有限,再給我一個小時縮小目標,我有絕對信心可以做到。”
“暫停。”
電話那頭沉默了至少兩秒鐘,孫建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暫停這兩個字更加不應該從李書記的嘴裏說出來。
“李書記,是出什麼事了?不需要一個小時,四十分鐘,給我四十分鐘,我保證完成任務。”
孫建平還在做最後的爭取,眼珠子都是紅的,爲了完成這個任務付出多少,只有他自己清楚。
“情況有變,劉茜私自去了南門街,還被對方抓了。”李威的聲音很平靜,“對方打電話過來,讓我們不要輕舉妄動,王局的意思是先救人再部署,我同意了。南門街附近的人都撤回來,不要引起注意。”
“明白了。”孫建平沒有多問,這是他的優點,該問的問,不該問的不問,對於李書記下達的命令,百分之一百的執行。
李威看了一眼時間,剛過去兩分鐘,立刻打給王東陽,“王局,我理解你的心情,南門街的部署取消,對方帶着劉茜轉移,一定會留下痕跡,可以一邊放他們走,一邊在不驚動他們的情況下跟蹤。只要能找到他們的落腳點,我們就有機會把人救出來。”
“可以,李書記,這件事我希望能親自指揮,還有刑偵支隊參與進來,他們這方面還是有經驗。”
王東陽看向張揚,畢竟是他的親信,關鍵時刻還是要用自己人。
“你決定吧。”
王東陽立刻部署,安排親信張揚帶着剩餘警力趕過去,前提是保證劉茜的安全。
“王局,您就放心吧,其他支隊根本不行。”
張揚一臉得意,終於得到重用,他忍不住的擦拳磨掌,準備大幹一場,讓那些看低自己的人都看清楚。
李威站在劉茜住處門口,確定她真的不在房間內休息,這件事也怪自己,沒有收好那些材料,劉茜這個丫頭也是好心想幫自己,只是她不清楚這件事的危險程度。
“老吳,把南門街周邊所有路段的治安監控調出來,今晚八點以後的,重點看駛出南門街方向的車輛。不要大規模篩查,派信得過的人做,注意保密。”
“好的,李書記。”
孫建平的動作很快。
南門街的便衣在二十分鐘內全部撤了出來,沒有驚動任何人。那些暗處觀察的眼睛閉上了,那些隨時準備出擊的手收了回來,一切恢復了原樣,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孫建平沒有閒着,又調了另外一組人,不在南門街附近,而是在通往城外的主要幹道上。不是設卡,不是攔截,只是觀察。每一條出城的路線上都安排了兩組人,一組在明,一組在暗,用電瓶車和私家車做掩護,盯着來往的車輛。
他不知道對方長什麼樣,不知道對方開什麼車,不知道對方會往哪個方向走。但他知道一點對方帶着一個人質,不可能走得太快,也不可能走得太隱蔽。
一輛車裏坐滿人,加上一個被綁住的女人,任何細心的觀察者都能看出異常。
凌晨兩點十七分,他的手機響了。
是外圍觀察組的一個隊長,姓魏,是個幹了十五年刑偵的老警察。
“孫隊,有情況。”老魏的聲音壓得很低,“城西出口,國道方向,有一輛銀灰色的商務車,沒有牌照,車上連司機至少四個人。車窗貼了深色膜,看不清裏面,但副駕駛那個人一直在觀察後視鏡,反跟蹤意識很強。”
孫建平的心跳加快了。
“跟上去,保持距離,不要被發現了。把位置實時發給我。”
“明白。”
孫建平掛了電話,撥了李威的號碼。
“李書記,城西方向發現可疑車輛,沒有牌照,車上至少四個人,反跟蹤意識很強。老魏在跟。”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
“跟上,但不要動手。找到他們的落腳點,再行動。”
“明白。”
孫建平穿上外套,快步走出了房間。走廊裏的燈亮着,慘白的光照在他的臉上,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
他沒有坐電梯,直接從樓梯跑了下去。停車場裏,他的車還停在原來的位置,車頂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露水。
他發動車子,駛出了公安局大院。
夜色中的凌平市很安靜,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紅綠燈在路口獨自閃爍。手機屏幕上,老魏的位置信號在緩慢地移動。
出城,上國道,往山區方向。
對方的落腳點,很可能在凌平市周邊的某個鄉鎮,或者更遠的地方。
孫建平踩下油門,車子在空曠的道路上飛馳。
凌晨三點四十分,老魏發來消息:目標車輛駛入凌平縣境內,在一個廢棄的磚瓦廠附近停下了。車燈熄滅,沒有再移動。
孫建平回覆:不要靠近,保持監視,等我到了再說。
四十分鐘後,孫建平趕到了那個位置。國道的右邊是一條岔路,路面坑坑窪窪,兩邊是齊腰深的荒草。岔路的盡頭,隱約能看到幾棟黑黢黢的建築物,那是廢棄磚瓦廠的廠房。
老魏的車停在岔路口對面的一片空地上,車燈全關,融進了夜色裏。
孫建平把車停在他旁邊,熄了燈,鑽進老魏的車裏。
“什麼情況?”
“車開進去了,停在那棟最大的廠房後面。”老魏指了指遠處,“燈光閃了幾下,然後滅了。沒有再出來,人應該在裏面。”
“幾個人?”
“看不清楚,至少四個,可能更多。”
孫建平掏出手機,給李威發了一條消息:找到落腳點了,一個廢棄的磚瓦廠。人在裏面,劉茜應該也在。
李威的回覆很快:原地待命,不要行動。我讓王局調集警力,等天亮再動手。
孫建平看了一眼時間,凌晨四點十二分,天還有兩個多小時才亮。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靠在座椅上,盯着遠處那幾棟黑黢黢的建築物。夜風從車窗外灌進來,帶着荒草和泥土的味道。
“老魏,讓弟兄們輪流眯一會兒。。”
“好。”
兩個多小時的等待,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天色終於開始發白了。東邊的天際線上,一抹灰白色的光正在緩慢地擴散,像一滴墨水落在宣紙上,一點一點地浸染開來。
孫建平拿起望遠鏡,對準了那棟廠房。
紅磚砌成的外牆,大部分窗戶已經沒有了玻璃,只剩下黑洞洞的窗框。屋頂的瓦片脫落了大半,露出裏面朽爛的木樑,廠房後面停着那輛銀灰色的商務車。
孫建平拿起對講機。
“各組注意,目標在廠房內,人數不詳,人質位置不詳。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開槍。”
對講機裏傳來一聲聲“收到”。
遠處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由遠及近。孫建平從後視鏡裏看到一隊黑色的SUV正沿着國道駛來,沒有鳴笛,沒有開警燈。
車隊在岔路口停了下來,王東陽從第一輛車裏鑽出來,快步走到孫建平身邊。
“裏面什麼情況?”
“沒動靜。從進去到現在,三個多小時了,沒有任何人出來。”孫建平把望遠鏡遞給他,“廠房後面那輛商務車,是他們開過來的。廠房裏面沒有燈光,看不出具體位置。”
王東陽接過望遠鏡,看了一會兒,放下。
“不等了。突擊。”
他轉身走回車隊,低聲下達了一連串命令。特警隊員從車裏魚貫而出,穿着黑色的作戰服,戴着防彈頭盔,手裏握着自動步槍。他們在晨光中無聲地展開隊形,像一羣正在逼近獵物的狼。
孫建平跟在王東陽身後,手槍已經上了膛。
廠房的大門鏽跡斑斑,半敞着,裏面一片漆黑。
王東陽做了個手勢,兩個特警隊員貼着牆壁滑了進去,幾秒鐘後,裏面傳來一聲短促的口哨。
口哨聲代表安全,其他人快速衝入。
孫建平走進廠房的時候,眼睛花了好幾秒才適應了裏面的黑暗。廠房很大,至少有上千平方米,裏面空蕩蕩的,地上散落着碎磚和瓦礫,空氣中瀰漫着一股黴味和尿騷味。
沒有人。
他快步走向廠房後面,那裏有一扇小門,通向後面的院子。院子裏停着那輛銀灰色的商務車,車門的鎖已經被特警隊員撬開了。
車裏沒有人。
孫建平的心沉了下去。他轉身跑回廠房,從一個特警隊員手裏奪過手電筒,光束在黑暗中掃來掃去。地上有腳印,很多腳印,還有菸頭、食品包裝袋、礦泉水瓶。在一個角落裏,他看到了幾根被割斷的塑料紮帶,上面還沾着暗紅色的血跡。
劉茜被綁在這裏過。但已經不在了。
“孫隊。”一個特警隊員在廠房的另一頭喊道,“這邊有後門,通向後山。”
孫建平跑過去,手電筒的光束照在門外的地面上,泥土上有新鮮的車轍印,至少有兩輛車,往山裏的方向去了。
他掏出手機,撥了王東陽的號碼。
“王局,人跑了。廠房後面有車轍印,往後山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鐘。
“追。”
孫建平掛了電話,跑向自己的車。發動機轟鳴着,車子在坑窪的路面上顛簸着往後山的方向開去。天色越來越亮,但山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樹木越來越密,像一道綠色的牆壁,把光線擋在了外面。
開了大約二十分鐘,路到了盡頭。
前面是一個廢棄的採石場,巨大的礦坑像一道傷疤刻在山體上。坑底積着雨水,泛着渾濁的綠色。
車轍印在這裏消失了。
孫建平下了車,蹲在地上,仔細看那些印記。泥土很軟,車轍很深,說明車輛在這裏停了很長時間,然後掉頭往回走了。但在掉頭之前,車轍印的旁邊,多出了一串腳印。
至少七八個人的腳印,往山上去了。
孫建平抬起頭,看着眼前那座鬱鬱蔥蔥的山。山不算高,但很密,樹木和灌木叢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他把情況報告給了王東陽。
王東陽的回覆只有一個字:搜。
一百多名警察和武警官兵在山腳下集結,帶着警犬,帶着熱成像儀,帶着繩索和砍刀,分成十幾個小組,從不同的方嚮往山上搜索。
太陽昇起來了,陽光穿過樹冠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山林裏很安靜,只有踩在枯葉上的沙沙聲和偶爾傳來的鳥叫聲。
搜索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還是沒有找到人,這讓人的情緒受到很大影響,尤其是那些整晚都沒睡的警員,這是耐力和身體的雙重考驗。
孫建平站在那片密林裏,汗水溼透了衣服,臉上被樹枝劃出了好幾道血痕。他掏出手機,信號很弱,但勉強能撥出去。
“李書記,人沒找到。他們進了山,分散跑了,搜了一上午,沒有發現。”
電話那頭,李威沉默了很久。
“劉茜呢?”
“也沒有發現。”
又是一陣沉默。
“撤回來吧。”李威的聲音裏透出疲憊,“他們既然能分散跑,說明早有準備。劉茜可能已經被轉移到別的地方。”
孫建平沒有接話。
“建平,回來之後,把南門街的所有監控再梳理一遍。他們能在我們眼皮底下消失,一定有內應。我要知道,是誰在幫他們。”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