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遠死了,那一槍直接擊中要害,要了他的命。
槍手一直潛伏在暗處,在陳志遠沒有被李威抓住之前,槍手選擇隱藏自己不暴露目標,這份定力讓人驚歎。
而且第一槍的目標是擊殺李威,一擊不中,立刻轉換目標,殺掉被抓的陳志遠滅口。
這份果斷和冷靜,只有頂級的殺手才能做到。
李威快速起身,右手沾滿血,快速在褲子上蹭了一下,前方有亮光,他的目光越過幾個蹲在牆根下的警員,投向古倉巷深處。
剛剛的槍聲,附近有燈亮了,但是又很快關了,應該是住在這裏的人想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
“趙磊,說一下具體的位置。”
隨着李威說完,對講機裏趙磊的聲音,只是斷斷續續,“……目標在移動……往南……圍牆……”
信號被樓體遮擋,雜音很重,趙磊處於移動狀態,聲音的穩定性明顯要差一些。
“古倉巷,一直向南......”
“注意不要追太深,咬住獵物就行,孫建平帶人從南邊包抄,隨時報告方位。”
“好..收到。”
李威立刻打給孫建平,“聽清楚了,槍手從古倉巷向南逃竄,你立刻帶着人從南麪包抄過去,隨時和趙磊保持聯繫,根據目前的位置推斷,槍手逃離的目標應該是老毛巾廠的宿舍區,那片已經拆了一半,沒什麼人住,槍手就是奔着那片廢墟去的,因爲那邊的地形更加複雜,適合藏身,也適合槍手伏擊。”
孫建平的聲音,“李書記,我正帶人剛過去,下一步的行動?”
“不能讓他鑽進廢墟裏,一旦進去會很麻煩,你提前趕到,趙磊從後面壓過去,把他堵在兩片區域之間的空地上。”
“明白,那地方我提前踩過點,很寬,就是現在堆了不少建築垃圾。”孫建平立刻明白了李威的意圖,只要把槍手堵在那個位置,雙方警力包抄,逐漸合圍,槍手的威脅就會大大降低。
不可否認,李書記的決策是完全正確的,在這樣不斷變化的情況下,還能如此冷靜處理,確實讓人佩服。
“夠用了。”李威這時也在思考最有利的方式,腦海裏浮現出孫建平說的問題,“他跑不過那片空地,想辦法把人堵在那。”
“明白。”
李威留在原地,等趙磊的下一條方位報告。
很快對講機響了,趙磊的聲音從裏面傳出,“李書記,目標翻過圍牆,還在往南跑,速度很快,我們正在追。”
“趙磊,聽清楚,孫建平已經帶人去了難免,不要急着追,先確認他的位置,前後夾擊,把人堵在那片空地上。”
“明白。”
李威這時也朝着古倉巷南面的方向快速跑去,殺死陳志遠的槍手,不可能讓他跑了。
對講機裏傳出孫建平的聲音,聲音很急,“李書記,目標改變方向,往西拐了,沿着西側圍牆跑,現在的位置……大概是西南角。”
李威的眉頭皺了起來。
“西南角?”他重複了一遍。
“對。”孫建平的語氣非常肯定,“那個位置有一條小路,通往……等一下,我看看地圖……”
安靜了幾秒,對講機裏再一次傳出孫建平的聲音,“李書記,我剛剛仔細看了一下,應該是老毛巾廠宿舍區的東側,他繞過了我們設的卡,從東側進了廢墟。”
李威閉了一下眼睛。
“趙磊呢?”
“趙磊跟進去了。”孫建平的聲音裏多了一絲不安,“他說裏面地形很複雜,樓體拆了一半,到處都是碎磚和鋼筋,視野很差。”
“讓趙磊立刻撤出來。”李威說,“別在裏面追。你帶人到廢墟東側和北側設卡,南側是建安路主幹道,他不敢往那邊跑,西側……”
李威停頓了一下,回憶了一下那片區域的地形。
“西側是拆遷辦的臨時圍牆,三米高,上面有鐵絲網,他翻不過去。也就是說,他現在被堵在廢墟裏面了。”
“明白,我這就去佈置。”孫建平臨時做出改變,快速安排跟着他的警員,按照李威的部署重新佈局。
“注意安全,他手裏有槍,而且不是普通的槍。”
“收到。”
李威放下對講機,看了一眼身後的兩個警員,“你們兩個留在這,我去前面看看。”
“李書記,您一個人過去太危險了。”
“孫建平在前面,趙磊也在,夠了,你們兩個回去,陳志遠的屍體,任何人都不能動,看看他身上還有沒有其他東西,確保屍體帶回市公安局。”
“是。”
李威快速向前,很快看到了提前放在角落裏的車,發動引擎,車燈亮起來,照亮了前方空蕩蕩的街道,掛擋,松剎車,車子快速開出。
老毛巾廠宿舍區在城南,建安路的最東端。
李威開車過去的時候,路上幾乎沒有其他車輛。
路兩邊的路燈間隔很遠,中間有大段的黑暗,車燈切開的只是一條窄窄的光帶,兩側的景物迅速往後退。
圍牆、行道樹、廢棄的公交站臺、一家捲簾門拉到底的小店。
他一邊開車一邊在腦子裏過那片廢墟的地形。
老毛巾廠九十年代因爲經營不善倒閉,廠區改建成了宿舍區,後來房子太舊,宿舍區也被劃入拆遷範圍。
他看過那片區域的規劃圖,六棟五層居民樓,兩排平房,一個鍋爐房,一個小廣場。拆了大概三年,拆到一半開發商資金鍊斷了,剩下三棟樓拆了一半就停了,所以一直荒在那裏。
那種地方,範圍非常大,遮擋物隨處可見,一個人拿着槍藏在裏面,警方想找人會非常困難。
但他同樣也出不來。
孫建平已經在東側和北側設了卡,南側是建安路主幹道,路燈通明,沒有掩護,他不敢往那邊跑。西側的臨時圍牆三米高,頂上還有鐵絲網,翻過去至少需要三到五分鐘,對於一個頂尖的搶手,絕對不會冒這個風險。
所以那個人只能待在廢墟裏面。
李威把車停在了建安路和通往廢墟那條小路的交叉口,然後快速下車,走出去沒多遠就看到了市公安局的車子。
“李書記。”
孫建平迎上來,手電筒的光不經意照在了李威的臉上,他連忙關掉。
“趙磊呢?”李威問道。
“撤出來了。”孫建平說,“他在廢墟東側的一棟半拆樓裏跟目標打了個照面,對方開了兩槍,趙磊還了一槍,沒有命中。趙磊撤出來的時候胳膊被碎玻璃劃了一道口子,不嚴重,已經處理了。”
“他人呢?”
“在東側卡點,他說他能描述那個人的體型和裝備,只要出現,他立刻就能認出來。”
李威點了點頭,趙磊還是挺有衝勁,這次行動並沒有動用刑偵支隊,完成效果一點都不差,這一刻他站在路口,看着前方那片黑暗中的廢墟。
拆遷區域的邊界很清晰。
建安路的路燈到這裏就斷了,再往前是一片純粹的黑暗。
黑暗中隱約能看出一些輪廓,有半截樓體、裸露的鋼筋、堆積如山的碎磚。夜風吹過來,帶着一股塵土和黴變的氣味。
“他藏在哪一棟?”李威問道。
“不確定。”孫建平說,“趙磊跟他在東側那棟半拆樓裏遭遇之後,他往西跑了。我們的人在北側聽到過幾聲動靜,像是有人在碎磚上跑動,但沒辦法確定具體位置。”
“有多少人?”
“東側卡點四個人,北側四個人,南側建安路上我留了兩個人巡邏,西側圍牆外面我安排了兩個人守着。”孫建平掰着手指算,“加上你和我,總共十四個人。”
“十四個人搜三棟半拆樓?”李威搖了搖頭,“不夠。而且進去就是送死。”
孫建平沒有反駁,他知道李書記說的是事實,正在追擊的犯罪分子非常厲害,不僅動作快,槍法更是準,而且手裏的槍,不簡單。
“那怎麼辦?天亮再動手?”
李威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那片黑暗看了一會兒,“周圍最高的建築是哪棟?”
孫建平愣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建安路對面有棟六層居民樓,是九十年代建的,還沒拆。但那個樓離廢墟大概有三百米,晚上視野不好。”
“不需要視野。”李威說,“我需要知道那片廢墟的佈局,有沒有航拍圖?”
“我手機裏有一張。”孫建平掏出手機,翻了幾下調出一張截圖,“就是這張。”
李威接過手機,把屏幕亮度調到最高。
航拍圖上,廢墟的輪廓很清楚,東側兩棟半拆樓並排,北側一棟樓拆了一半剩下一個L形的殘骸,西側是圍牆,南側是鍋爐房和一片空地。
三棟半拆樓之間有一條L形的通道,大概兩米寬,堆滿了建築垃圾。
“他如果從東側往西跑,最有可能藏在這兩棟樓裏。”李威指着東側那兩棟並排的樓,“L形通道的拐角處視野最好,能同時看到東側和北側的入口。他選那個位置的話,我們的人一進去就會被發現。”
“我帶着人衝進去。”
“不能從正面進。”李威搖頭,“他手裏那把槍射程五十米以內精度很高,射程可以達到兩百米以上,我們的警槍根本沒法比,地形上佔據絕對劣勢,這樣衝過去,傷亡會非常大,就算最終能夠把人抓住,有人員傷亡,今晚的行動就是失敗的。”
李威說完把手機還給孫建平,眉頭緊鎖,專業的槍手多在暗處,警方在明處,廢墟裏到處都是掩體,人一進去就會暴露在他的射擊範圍內。
“那怎麼辦?”
李威沉默了幾秒。
“我進去。”
孫建平愣了一下,隨即搖頭:“不行,這樣危險的事,我帶着人進去,李書記,這絕對不行。”
“我是最合適的人選。”李威打斷他,“我受過夜間城市作戰訓練,這片區域我去過實地,對地形有概念。而且我一個人進去,目標小,動靜小。”
“我們可以等天亮之後派特警衝進去。”
“特警從市局過來至少要四十分鐘。”李威看了一眼手錶,“四十分鐘,他有足夠的時間找到薄弱點翻出去,不能讓他再逃了。”
孫建平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李威說,“這是在下命令。”
他從車裏拿出一個戰術手電,檢查了一下電量,又摸出一把備用彈匣插在腰帶上。夾克拉鍊拉到頭,活動了一下肩膀,確認動作不受限制。
“十分鐘。”李威看向孫建平,“十分鐘之內如果我沒有任何消息,你組織人從東側和北側同時推進,不要分散,保持三人一組,背靠背推進。”
“李書記,這........”
“如果我被擊中或者被壓制住,不要貿然進來救我。”李威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先確認我的位置和對方的位置,再用火力壓制,然後推進。記住了,他只有一把手槍,彈匣容量最多十五發,已經打了至少五發,還剩十發左右。火力上我們有絕對優勢,只要不被他各個擊破,他就沒有機會。”
李威看了一眼孫建平,“放心吧,我有把握,會沒事的。”
李威的身影消失在黑暗裏。
孫建平站在原地,攥着對講機的手心裏全是汗。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錶。
現在是凌晨三點零七分。十分鐘,到三點十七分。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蹲在車尾後面的幾個警員,每個人的臉上都繃得很緊,沒人說話。夜風從廢墟的方向吹過來,帶着一股潮溼的冷意。這個時間點,整座城市都在沉睡,只有這片廢墟還醒着,像一個張着口的陷阱。
凌晨三點的廢墟比深夜更黑。
李威花了大概半分鐘讓眼睛適應過來。他蹲在一堆碎磚後面,戰術手電握在左手,暫時沒有打開。
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東側的兩棟半拆樓在右前方。
樓板從牆體裏伸出來,邊緣掛着扭曲的鋼筋,像被撕開的骨架。窗戶黑洞洞的,凌晨的光線連一個輪廓都勾勒不出來,那些方形的窟窿像一隻只閉着的眼睛。
他聽到了聲音。
很輕。是金屬碰在石頭上的聲音,一下短促的脆響,然後就沒了。
聲音從右前方傳來,大概四十米左右的位置,在靠東的那棟半拆樓的一樓。
李威沒有動。他蹲在碎磚堆後面,呼吸放得很慢。凌晨三點的低溫讓碎磚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寒氣透過褲子滲進膝蓋,他沒有任何感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耳朵上。
等了大概兩分鐘,沒有第二聲響動。
那個人很謹慎。
李威開始移動。
他沒有站起來,而是用低姿匍匐的方式貼着地面往前爬。碎磚硌在他的膝蓋和手肘上,霜花在體溫下融化,把磚面浸溼,反而減少了一部分摩擦聲。他控制着每一次移動的幅度,每爬三四米就停下來聽一聽。
整個廢墟沒有任何聲音。
這種絕對的安靜對藏匿者是掩護,對搜索者也是,任何聲響都會被放大。
他用了大概五分鐘,移動到了東側那棟半拆樓的東南角。
從這裏能看到L形通道的入口。通道兩米多寬,兩側堆着拆下來的碎磚和預製板,中間只剩一條窄窄的縫隙。在凌晨的光線下,那條縫隙像一道黑色的裂縫,通向更深的黑暗。
那個人不在通道裏。
李威貼着樓梯的外牆慢慢站起來,後背靠在一根承重柱上。凌晨三點的混凝土冰冷刺骨,隔着夾克都能感覺到。他往通道深處看,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
李威一種直覺,殺手就在附近。
他決定改變方向。
如果那個人不在東側樓裏,最可能的位置是北側那棟L形的殘骸。
那棟樓的位置最高,視野最好,能同時俯瞰東側和北側的入口。在凌晨三點這個時間,任何人都會選擇制高點。
李威沿着東側樓的南牆往西移動,每一步都踩在碎磚最少的地方。
他數着自己的步子,從一開始,數到十五步之後,到了東側樓和北側樓之間的缺口處。
從這裏到北側樓大概有二十米的空地,沒有任何掩體。
他需要穿過這片空地。
李威蹲下來,觀察了大概三十秒。北側樓的一樓有幾個黑漆漆的門洞,二樓的樓板塌了一半,懸在半空。凌晨的光線下,那些斷裂的樓板和鋼筋像某種史前生物的骨架。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來,快步穿過空地。
六步。他只用了六步就衝到了北側樓的外牆下面,整個過程不到兩秒。後背貼上冰冷的牆體時,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剛剛的聲音就從頭頂傳來的,很輕,像鞋底蹭過水泥地面。
在三樓。
凌晨三點,人在生理上最睏倦的時候,但那個人的腳步沒有一絲猶豫和沉重。清醒、警覺、隨時可以做出反應。
李威貼着牆,抬頭往上看。三樓的一個窗戶黑洞洞地對着他,什麼都看不見,但聲音就是從那個方向來的。
那個人在三樓,而且知道有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