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審訊室裏安靜得能聽見白熾燈鎮流器發出的嗡嗡聲。
趙洪強再一次陷入沉默了，低着頭，看着自己被銬住的雙手，身體繃得很緊。
他原本一句話都不想說，尤其是面對李威。
不可否認，李威這個對手太可怕了。
他巧妙抓住了趙洪強當過兵，不會出賣國家的這一點，然後無限放大。
“另外一個人是誰？”李威的聲音不急不緩，“你說你還有良知和血性，那就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不是爲了我，是爲了那些你不認識、但可能因爲那些槍而死去的人。”
趙洪強沒有立刻回答。他閉上眼睛，喉結滾動了幾下。
“李威。”他忽然睜開眼睛，目光裏有一種奇怪的光，“你知道嗎，我出獄那天是我人生中最難受的一天，在裏面，沒有人告訴我，老二出事。”
李威沒有說話，等着趙洪強把話說完。
“我去他墳前陪了他一個晚上，小時候我們家窮，很多時候就是我們兄弟兩個相依爲命，老二膽小，他害怕的時候就會抱着我，我說不怕，有哥在，沒人敢欺負你。”趙洪強的聲音越來越低，能夠感受得到，他們兄弟兩個的感情，真的要比很多兄弟好太多，“可惜在他最需要我的時候，我不在他身邊，如果當時我在外面，李威，死的人是你，我們兄弟聯手，你鬥不過我們。”
“所以你要替他報仇。”李威身體動了一下，“你覺得是我害了趙洪來，只要殺了我，就能彌補你什麼都做不了的那份無力感。”
趙洪強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做了一個決定。
“你錯了。”
李威的語氣異常平靜，“我不是針對任何一個人，如果他不違法犯罪，沒有人可以傷害他，法律是用來保護人的，權力也是如此，只是他走錯了路，而且沒法回頭。”
“有張卡。”他抬起頭，“在我左腳鞋墊下面，李威，我不是幫你，我是爲了國家，老子是犯了法，但我是軍人。”
王東陽和東子這一刻同時看向趙洪強的左腳。
李威點了點頭，“趙洪強，你終於說了句人話。”
東子起身走到趙洪強面前，蹲下去，把他左腳的運動鞋脫下來，抽出鞋墊。
鞋墊底部用透明膠帶粘着一張很小的電話卡，比普通的手機卡還要小一圈，被剪成了迷你尺寸。
藏在這個位置，確實很難被發現，東子把膠帶撕開，取出用紙巾包着那張電話卡，看了一眼之後遞給了李威。
李威接過來，放在桌上，，卡很舊，邊角有些磨損，但保存得很好，沒有損壞。
“這張卡是那個人留給我的。”趙洪強說，“交易完之後，他說以後如果有需要，用這張卡聯繫他。號碼只有一個，存卡裏的。打過去，對上暗號，就能找到他，用一次立刻毀掉，這是他們那邊的規矩。”
“暗號是什麼？”
“他說‘城東的花開了’，你回‘今年開得晚，但好看’，對上之後再說事，我不確定對方是否還能相信我。”
李威把卡放在桌面上，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卡片的邊緣。
“因爲你被抓？”
趙洪強苦笑了一聲，“我持槍劫持銀行，被警察抓了，事情鬧得有點大，那些人的消息非常靈通，因爲要靠這個活着，李威，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李威點頭，“前面抓了幾個黑警，不排除還有內鬼的可能，但是我會一一抓出來，不管是誰，只要違法犯罪，絕不姑息。”
當李威說出這番話的時候，一旁的王東陽臉色不太好看，手不由自主的交叉在一起。
李威沉默了幾秒，“我想試試，東子找個能用的手機，把卡裝上。”
“李書記。”王東陽出聲，“這太冒險了，趙洪強現在被抓，對方十有八九已經知道了。這個電話打過去，就算對上了暗號，對方也不一定信。而且.......”
“而且什麼？”
王東陽壓低了聲音，湊到李威耳邊。“而且趙洪強的話不一定可信，他那麼恨您，很有可能是個陷阱。”
李威眉頭微皺，不排除這種可能，知人知面不知心，尤其是趙洪強這種人，爲了報仇，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東陽，你說得有道理，我還是想試試，這可能是唯一的機會。”
李威的目光落在那張卡上，又開了一眼趙洪強，他相信一個軍人的話。
“那也不能讓您去。”王東陽的聲音有些急了，“你是市政法委書記，這種事可以安排特警或者刑偵支隊的警員過去，”
“只能一個人，誰去不是冒險？誰的命不是命？”李威打斷了他，“趙洪強說了，交易的時候對方很謹慎，從頭到尾只跟他一個人接觸。如果我帶人去，對方一旦發現，交易取消，這條線就徹底斷了。到時候那些槍流到哪裏去，我們連追的方向都沒有。”
王東陽張了張嘴，又閉上了，知道無法說服李威改變想法。
“而且。”李威的目光落在趙洪強臉上，“趙洪強雖然恨我，但他剛剛說的那些話，關於昌哥、關於那張卡，我信。一個在最後關頭沒有對人質開槍的人，他的良知沒有完全泯滅，能把這個聯繫方式交出來，就已經做出了選擇。”
趙洪強坐在椅子上，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喉結又動了一下。他沒有抬頭，但睫毛在微微顫抖。
“東子，去拿手機。”
東子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李威，又看了看王東陽，最後還是站起來，快步走出了審訊室。
審訊室裏安靜了下來。李威坐在桌子對面，目光平靜地看着趙洪強。
東子很快拿着一箇舊手機過來，“李書記，確定了能用。”
“給我。”
李威熟練的把那張卡裝進手機裏，然後開機。
這時幾個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手機上面，屏幕亮了，信號格跳了兩下，穩定在三格。通訊錄裏只有一個聯繫人，沒有名字，只有一個手機號碼。
李威把手機放在桌上，看着那個號碼。
“趙洪強。”他最後一次確認，“你確定暗號是‘城東的桂花開了’和‘今年開得晚，但好看’？”
“確定。”趙洪強的聲音很輕，“但我再說一遍，我不確定他還會不會接。事情鬧得這麼大、”
“我知道。”李威拿起手機，按下了撥號鍵。
免提打開，嘟嘟的聲音在審訊室裏迴盪，一下，兩下，三下，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上。
第四聲的時候，電話接通了。
對面沒有人說話，只有呼吸聲。很輕，很穩，像一隻在暗處蟄伏的動物，在判斷來者是敵是友。
李威沒有急着開口，他等了大約三秒鐘，“強哥被警察抓了，我需要幾把槍，準備救人，電話卡是強哥留給我的。”
沉默。
審訊室裏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王東陽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
然後，一個低沉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城東的桂花開了。”
這是暗號，前面的部分確定沒錯，李威沒有任何猶豫，直接說了出來，“今年開得晚，但好看。”
他選擇相信趙洪強，剛剛的理由也很充分，主動說出趙洪強被抓，就是爲了獲得對方的信任，自己是趙洪強的手下，拿槍是爲了救人。
“我知道趙洪強出事了。”那個聲音終於再次響起，不是疑問，是陳述，“你怎麼救他？”
“那你別管，只要給我槍，我就有辦法，大不了拼上幾個兄弟的命。”
電話那頭傳出一聲冷哼，“趙洪強對兄弟是真的好，這個時候了還有兄弟想着他，需要幾把？”
“五把，五個人，如果有其他爆破裝置，也要。”
“那東西從境外帶不過來，槍有，老規矩，今晚凌晨一點帶着錢來城東港口，外面有個廢棄崗亭，等你到了之後，一個人進去，這個電話卡暫時留着，我會聯繫你，記住，只能是你一個人來，否則交易不再繼續。”
“好。”
電話隨即掛斷。
李威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長長呼出一口氣。
“李書記。”王東陽第一個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真的不能去，他已經知道趙洪強被抓了，還在跟你交易，這不合理，明顯是陷阱。”
“我知道。”
李威站起身，“這個人的手裏還有多少槍？沒有人知道，除了槍，肯定還有其他東西走私進來，這條犯罪通道如果不打掉，有多少人被害，凌平市怎麼能夠安寧，冒一次險，我覺得值。”
“東子，把剛纔的通話內容整理成文字記錄，加密存檔。另外，去技術科，讓他們把這個通話的錄音做一個聲紋分析，和數據庫裏的比對一下，看看有沒有匹配。”
“是。”東子站起來，快步走出了審訊室。
李威轉身看向趙洪強。
趙洪強坐在椅子上，低着頭，肩膀微微塌着。他沒有看李威，只是盯着自己面前那張空白的桌面。
“趙洪強。”李威叫了他一聲。
趙洪強沒有抬頭。
“謝謝你。”
趙洪強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他慢慢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看着李威。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憤怒和怨恨還在。
“謝我什麼？”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我恨不得你死。”
“你恨我，但你還是把卡交出來了。”李威說，“因爲你不想看到那些槍害死無辜的人，這就夠了。”
趙洪強的嘴脣抖了一下，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別過頭去，用力眨了幾下眼睛。
李威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向審訊室的門。
“李威。”趙洪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而急促，“那個人很危險，不是那種拿槍指着你頭的危險，是那種你根本不知道他在哪，他就能要你命的危險。我跟他打交道的時候，全程都被他牽着走。他對我瞭如指掌，而我對他一無所知。”
李威停下腳步，回頭看了趙洪強一眼。
“我知道了。”
李威說完推門走了出去，有一種人其實比他更危險，就是自己。
走廊裏，王東陽緊跟在李威身後，腳步急促。
“李書記，我再說一次，你不能一個人去。”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很急，“你想想，趙洪強是當過兵的人，身手不差，趙洪強都覺得那個人非常危險，您一個人去，萬一.......”
“萬一什麼？”
“萬一對方根本沒打算交易呢？”王東陽說，“萬一他就是想把去的人做掉，趙洪強被抓了，他的上線最怕的是什麼？是被供出來。最好的滅口方式，就是把趙洪強派來的人殺了，然後跑路。你這一去，可能就是送死。”
李威的腳步停了一下。“東陽，你說得對，不排除有這個可能。”
“那你還要去？”
“但如果他真的想交易呢？”李威轉過頭看着王東陽，“如果他手裏真的還有槍要出手，如果我們錯過了今晚這個機會，他就跑了。那些槍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王東陽沉默了。
“東陽。”李威的手放在王東陽肩膀上，力度不大，但很穩，“我在境外的時候，比這危險一百倍的地方都去過。不是因爲我命大，是因爲我知道，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如果每個人都等着別人去冒險，那這個社會早就完了。”
“可是您是市政法委書記。”
李威笑了一下，“市政法委書記如果連自己都不敢去面對危險，那他憑什麼讓別人去？”
“那你至少讓我跟着。”王東陽最後說，“我在外圍，不進去。一旦有問題，至少有個人接應。”
“不行。”李威搖頭，“這個人非常謹慎。他說了只能一個人去，他一定會在交易地點周圍佈置眼線。如果你去了，被他發現，不但交易取消，而且他以後絕對不會再露面。”
“可是......”
“東陽。”李威的聲音變得嚴肅了一些，“這是命令。”
“如果我凌晨一點還沒有給你消息，你就帶人進去，但在這之前，任何一個人都不許靠近那。明白嗎？”
王東陽沉默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