娛樂城門口這時已經拉起了警戒線，紅藍警燈在灰濛濛的夜色下交替閃爍，預示着這裏發生不尋常的事情。
圍觀的人羣被擋在警戒線外，這時都伸長脖子往裏張望着。
娛樂城這種地方，一旦出事，確實容易吸引眼球，有人拿出手機拍照，然後快速發送。
李威的車剛停穩，立刻推門走下。
朱武緊緊跟在後面，這時看向周圍，顯得異常緊張，他壓低聲音，“李書記，現場可能不安全。”
“沒事。”
李威的腳步沒停，徑直走向娛樂城的大門。
這家娛樂城是凌平市數得上號的夜場，六層樓的外牆貼着金色瓷磚，門頭是一塊巨大的LED屏幕。
此刻屏幕黑了，只剩下幾個慘白的射燈照着門口臺階上還沒幹透的血跡。
血跡從臺階一直延伸到裏面，在燈光下泛着暗紅色的光。
門口站着幾個警員，看到李威和朱武過來，立刻過來打招呼。
李威點了點頭，彎腰鑽進了警戒線。
一個穿着深藍色夾克的中年男人迎上來，是城東分局刑偵大隊的副隊長侯明，四十出頭，方臉膛，嘴脣很厚，手裏拿着一個證物袋。
“李書記，朱局。”侯明打了個招呼，臉上的表情有些凝重。
“什麼情況？”李威問。
“傷者叫馬東，三十一歲，無固定職業，左肩中了一槍，已經送醫了，應該沒有生命危險。”侯明說完把證物袋遞過來，“這是現場找到的彈殼，應該是改裝貨。”
李威接過證物袋看了一眼，彈殼底火上有清晰的撞針痕跡。
“手槍。”李威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和朱武對視了一眼。
在凌平市，能弄到手槍的渠道屈指可數。昨天凌晨，東港碼頭出現的那輛車，還有裝重物的帆布包。
這個鏈條正在以驚人的速度閉合。
凌晨拿到槍，晚上就出事了，這就是禁槍的原因，一旦氾濫，根本無法控制。
“人抓住了呢？”
“開槍的跑了，我們調了監控，已經確認了身份。”侯明掏出手機，翻出一段監控錄像，遞給李威。
畫面是從娛樂城大廳的監控截取的，時間顯示晚上八點四十一分。
一個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從二樓樓梯上跑下來，速度很快，右手揣在懷裏，跑出大門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似乎在確認有沒有人追上來。
畫面雖然不太清晰，但那人的側臉輪廓和體型已經足夠辨認。
李威盯着那張臉看了三秒，然後慢慢把手機還給侯明。
“朱武。”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不正常。
“在。”
“你認識這個人嗎？”
朱武湊過來看了一眼監控截圖，瞳孔微微收縮。“認識，劉彪，外號彪子，他以前是趙洪強的人。”
“那就全對上了。”李威點了點頭，“昨晚在東港碼頭拿槍的人就是趙洪強。”
侯明的表情這時也是非常嚴肅。“李書記，我馬上組織警力抓捕，持槍罪犯，非常危險。”
“可以，一定要注意安全，侯平帶隊配合，儘快把人抓住。”
“好。”
朱武點頭，這時侯平從裏面出來，他和大力提前就趕到了，剛剛看了案發現場。
“李書記，師父，那孫子膽太肥了，來找樂子還帶了槍，瘋了吧。”
“少廢話，你帶着人和侯局一起，儘快把劉彪抓捕歸案，他手裏有槍，都小心點，自己人不能出事。”
“妥了，交給我吧。”
兩個人都姓侯，也是巧了，私下裏也很熟悉，配合起來應該不難。
李威這時進了娛樂城，快速上了二樓，因爲發生槍擊案，二樓的客人都嚇跑了，幾個穿着工作服的服務生和保安被集中在角落裏，由區分局的警員看管着。
走廊裏鋪着暗紅色的地毯，兩側是一間間包廂，空氣中混合着香水、酒精和消毒水的氣味。
最裏面的888包廂門敞開着，門口的地毯上有一小片暗紅色的血跡，已經滲進了纖維裏。
包廂裏面一片狼藉。
茶幾上的酒瓶倒了好幾個，一個麥克風摔在地上，沙發靠墊被扯得歪七扭八。
靠近門口的牆上有一個彈孔，位置不算高，大概是從沙發的位置打出去的，彈孔周圍的牆皮剝落了一圈，露出裏面的水泥。
“你過來。”
一個穿着黑色馬甲的年輕服務生小跑過來，臉色發白，嘴脣還有點抖。
李威看了一眼工牌上的名字，叫張浩。
“你別緊張，我問你幾個問題。”李威的語氣很平和，“今晚888包廂的客人，是你負責的？”
“是……是的。”張浩嚥了口唾沫，“888和666都是我負責的。”
“從頭說，今晚發生了什麼。”
張浩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八點左右，888來了一個客人，一個人，挺大方的，一進來就點了兩瓶皇家禮炮，還點了……點了四個女孩進去陪他。我們這兒一般客人來，點兩個女孩就算多了，他一個人點四個，還每個女孩都給了一千的小費。”
“一個人？”李威問，“一個人來這種地方，點了四個女孩？”
“對，就一個人。”張浩點頭，“我當時也覺得有點奇怪，但客人給錢大方，我們也不好說什麼。他點了很多酒，啤的紅的都上了，還讓我們把果盤、小喫都上最好的。出手特別闊綽，光酒水就消費了將近兩萬。”
“他喝了多少？”
“喝了不少。跟幾個女孩輪着碰杯，看起來挺高興的，還唱了幾首歌。但是……”張浩猶豫了一下。
“但是什麼？”
“但是我總覺得他有點不對勁。他唱歌的時候心不在焉的，時不時往門口看一眼，好像在等什麼人，又好像是在……在觀察什麼。”
李威和朱武交換了一個眼神。
“後來呢？”
“後來八點二十左右，666包廂來了幾個熟客，也點了女孩。其中一個女孩是他們以前點過的，玩得挺好，當時就過來想把人叫過去陪酒。”張浩說到這裏，聲音更低了，“888那個客人就不高興了，說‘這個女孩今晚是我的，誰也別想帶走’。然後兩邊就吵起來了。”
“然後呢？”
“吵了幾句之後，666那邊的人就都過來了，直接把888的客人按住，被打了兩拳，然後他就……就從包裏把槍掏出來了。”
“你親眼看到他掏槍的？”
“看到了。”張浩點頭，“我當時就站在門口，看得清清楚楚。他從外套下面掏出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我以爲他是嚇唬人的，當時人都往外跑，我也跟着退到走廊，然後槍聲就響了。”
“開了幾槍？”
“就一槍，開完槍就往外跑，跑得特別快。”
李威沉默了一下，“他跑之前說了什麼沒有？”
張浩想了想，“沒有。就開了槍，然後就跑了。”
“666包廂的人呢？”
“槍一響，他們也全嚇跑了，受傷的那個都沒人管，經理安排人給送到醫院。”
李威點了點頭，轉身走進888包廂，蹲下來仔細看了看牆上的彈孔。
彈孔的位置偏低，彈道是從下往上的，說明開槍的時候，劉彪應該是摔在沙發上，這和服務生的講述一樣，他當時喝了酒，因爲爭女孩被打，氣不過，掏出槍報復。
真是亡命徒，完全不把人命當回事，這麼近的距離，如果打中要害，必死無疑。
李威站起來，在包廂裏慢慢走了一圈，目光落在茶幾上，除了酒瓶和果盤，還有一個黑色的男士手包，拉鍊開着，裏面是空的。
“這個包是誰的？”
張浩探頭看了一眼，“是……是那個客人的。他跑的時候沒拿。”
李威戴上手套，把包拿起來仔細看了看。不是什麼名牌包，普通的帆布材質，夾層裏有一張皺巴巴的超市小票，日期是一天前的，買了一些方便麪、礦泉水、熟食和香菸。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一個在娛樂城消費兩萬多的人，包裏只有一張超市小票。
這不正常。
李威把包放進證物袋裏，那張超市小票拿在手裏。
“朱武。”
“在，李書記。”
“這個超市，安排人查一下，調監控，然後按照監控一直找，我要確定劉彪買了東西之後去了什麼地方。”
“好。”
朱武接過小票看了一眼，“買了這麼多方便麪和喫的，水也不少，確實不太正常，而且還是在昨天買的，這是覺察到了，爲藏身做準備。”
朱武看着購物小票，這是關鍵線索，趙洪強不敢露面，很多事只能交給他的手下去做。
可惜這個劉彪就是個壞事的主，關鍵時刻爲了個女人開槍，等於徹底暴露。
“查一下劉彪的聯繫方式，尤其是最近的通話記錄，能查的都要查。”
“明白。”
朱武快速做出安排，想到馬上就要鎖定趙洪強的藏身位置，這時都有些興奮。
劉彪逃離，這個時候酒也醒了大半，跑了一陣，出了不少汗，躲在一個垃圾桶的後面。
“喂，強哥，我出事了。”
“李威找到你了？”趙洪強那邊立刻從牀上下來，摸起槍，隨時準備開槍。
“不是，我在娛樂城找娘們，被人打了，我一生氣就開了一槍，可能打中了，我跑了，警察肯定在找我。”
“讓你找樂子，你給我捅簍子，自己想辦法逃，萬一被抓了，你應該知道怎麼做。”
“強哥，你放心，我不是貪生怕死的人，萬一碰上，最後一顆子彈，我留給自己。”
趙洪強咬緊牙，這時怪自己不該心軟給他們錢去享受，很有可能壞自己的好事。
“以後不要聯繫了。”
趙洪強掛了電話，立刻收拾東西，桌子上擺滿了方便麪和熟食，他看了一眼，拿起包快速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