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鳴着笛衝進了紅山縣人民醫院急救中心的時候,因爲車禍被撞的任民已經失去意識。
他的頭歪向一側,額頭上全是血,順着臉頰往下淌,滴在了擔架上,最後落在地上,鮮紅的血,讓人看着觸目驚心。
急救醫生在一旁跟着,手不停的按壓,嘴裏大聲喊着,“血壓在掉,心跳降低,快,準備手術搶救。”
劉淑芳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的,她接到電話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直接從單位衝出來,當時沒有哭,因爲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後來是同事送她到縣人民醫院急救中心,衝到搶救室門口,他的腿直接軟的,扶着牆纔沒讓自己倒下去。
看見搶救室上面亮着的紅燈,她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似的,靠着牆身體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芳姐,肯定沒事,放心吧。”
“是啊,姐夫他人那麼好,做了那麼多好事,好人有好報。”
劉淑芳終於哭出來,“我求他,不要再管那些事了,他就是不聽我的,爲了四通鎮,把命都搭進去,值得嗎?老任啊,你的心裏只有四通鎮的百姓,什麼時候想過我們娘倆,你這個人太自私了,活該,你活該.......”
這一幕看着讓人揪心
劉淑芳突然想到了什麼,她快速摸出手機打給自己的女兒,“燕,去警察局,有人要害你,媽,不怕,現在啥都不怕了,你,你不能出事。”
“媽,到底咋了?”
“你爸開車讓貨車撞了.......”
劉淑芳最終還是沒忍住說了出來,後面只剩下抽泣聲。
“在哪個醫院,我馬上回去。”
“不行,你別回來,這有我就夠了。”
“我能不回去嗎?那是我爸,你快點告訴我。”
“縣醫院。”
不知道過了多久,搶救室的門終於開了。
醫生從裏面出來,摘了口罩。
“人是救過來了,但顱腦損傷,現在還在昏迷。什麼時候能醒,不好說。”
劉淑芳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第二天一早,縣交警隊的人來了。
來的是事故科的一箇中隊長,姓馬,四十出頭,說話挺客氣。
“劉大姐,肇事司機找到了。人已經控制住了,他自己承認,當時疲勞駕駛,車速太快,等看見任鎮長的車已經來不及了。我們也勘察了現場,貨車確實有緊急剎車的痕跡,和司機的說法對得上。初步認定,是交通意外。”
劉淑芳坐在病牀邊上,看着牀上昏迷不醒的任民,沒有說話。
馬隊長站了一會兒,又說:“劉大姐,您放心,該走的程序我們一定走到位,該賠的也一定讓他賠。您……您別太難過了。”
劉淑芳還是沒說話。
馬隊長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病房裏安靜下來。
劉淑芳握着任民的手,那隻手很涼。她看着他的臉,一晚上過去,頭髮好像又白了不少。
“老任,”她輕聲說,“你聽見了嗎?人家說是意外。”
任民沒有回答。
心電監護儀上的曲線平穩地跳動着,滴滴滴,滴滴滴。
與此同時,四通鎮鎮政府。
黨委書記馮青的辦公室裏,來了一個人。
趙洪強。
東雨集團駐紅山縣的負責人,安英傑手下的大將。四十來歲,剃着平頭,脖子上掛着一條挺粗的金鍊子,笑起來露出一口煙漬牙。
“馮書記,”他把一個手提袋放在茶幾上,往馮青那邊推了推,“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馮青看了一眼那袋子,沒動。
“這是幹什麼?”
“馮書記別誤會,”趙洪強笑呵呵的,“這不是聽說咱們鎮上要搞發展,想支持一下,都是些辦公用品,電腦啊打印機什麼的,值不了幾個錢。”
馮青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沒動那袋子。
“任鎮長的事,你聽說了吧?”
趙洪強臉上的笑容收了一點,但很快又恢復了。
“聽說了,聽說了,車禍,真是可惜。”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
馮青看着他。
趙洪強往後靠了靠,翹起二郎腿。
“馮書記,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那個礦的項目,任鎮長一直攔着,現在他出事了,咱們是不是該往前推進了?”
馮青沒接話。
趙洪強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着馮青。
“馮書記,有些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
趙洪強轉過身,看着她。
“任鎮長這個車禍,我聽說是他自己不小心。那個岔路口,本來就容易出事。他那個開車的習慣,早晚要出問題。”
馮青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趙洪強笑了笑。
“馮書記,您別多想,我就是隨便說說。這世上有些事,就是趕巧了,趕巧他那天從縣裏回來,趕巧那輛貨車也在那兒,趕巧就撞上了。”
他走回茶幾邊上,拿起那個手提袋,又往馮青面前推了推。
“馮書記,東西您收着。礦上的事,咱們改天再聊。”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對了,馮書記,有句話我忘了說。那個貨車司機,家裏挺困難的,老孃癱瘓在牀,媳婦沒工作,孩子剛上小學,不過也沒關係,有人會照顧。”
趙洪強說這些話的時候,笑着看四通鎮黨委書記,這裏面的暗示已經很明顯,相信對方也一定能聽懂。
目的達到,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馮青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裏,辦公室門關閉的一瞬間,他立刻起身,打開袋子看了一眼,然後快速塞進櫃子裏。
紅山縣公安局,楊榮聽說了昨天的車禍,大致的情況也做了瞭解,他和任民不是很熟,但是聽李書記提起過,知道他是一心爲民辦實事的好乾部,四通鎮在他的帶領下,這兩年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小宋,跟我去一趟縣醫院。”
“好嘞。”
小宋答應一聲,快速跟了出來,“楊局,看病人?”
“算是吧,同樣是工作,四通鎮鎮長任民昨天被車撞了,我看過車禍現場的認定報告還有監控,確實像是意外,不過......”
楊榮說到這,微微皺了一下眉頭,監控裏,任民的車子是正常按燈停靠,然後啓動,肇事的貨車搶燈的理由太牽強,疲勞駕駛確實存在。
根據交警部門的調查,貨車是隔壁省連夜開過來的,車上拉了不少貨,今天必須把貨卸掉,按照省道高速提供的記錄,至少連續開了十個小時以上。
“楊局,您懷疑有問題?”
“哪來那麼多問題,出事的任鎮長雖然沒怎麼接觸過,但是口碑非常好,過去看一眼,算是盡個心意。”
“那需要買點東西嗎?”
“折現吧。”
車子從縣公安局開出,很快到了縣醫院,這個時候任民還在重症病房觀察,楊榮在門口見到了他的妻子劉淑芳,還有從市裏趕回來的女兒任曉燕。
“大姐,我是縣公安局局長楊榮,李書記和我提過任鎮長,家裏出這樣的事,誰都不想,會沒事的,別擔心。”
劉淑芳抬頭,一把抓住楊榮的胳膊。
“楊局長,有人要害我們,要害老任,他去縣裏找領導,不讓人擴建礦區,得罪了人,有人想要他的命。”
楊榮聽完眉頭一皺,他確實只是想來看看任民,“大姐,你能說的詳細點嗎?到底是什麼人要害任鎮長?”
“我不知道,那些人昨晚去我們家了,帶頭的是個光頭,戴個金鍊子,身上都是文身,可兇了,扔了五十萬讓老任別再多管閒事,他一根筋,把人罵出去,早上下樓,車上被丟了一隻死貓,人晚上就出車禍了,都說是意外,哪來的那些意外?”
劉淑芳咬緊牙,眼淚都快哭幹了,“楊局長,我不難爲你,這事大,怕連累到你。”
這番話從劉淑芳的嘴裏說出來,頓時讓楊榮的老臉一紅,作爲公安人員,面對惡勢力,居然還要受害者家屬爲自己考慮,這讓楊榮恨不得有個地縫直接鑽進去。
“嫂子,你放心,這件事我肯定查清楚,不爲別的,就爲給任鎮長一個交代,給我一點時間,目前的證據指向車禍是意外。”
“算了,不查了,胳膊擰不過大腿。”
劉淑芳擦了一把眼淚,“楊局,你肯定不知道,老任出事之前一直在想辦法說服縣領導不要盲目擴大礦區開採,擔心出現滲水意外,縣領導不搭理他,覺得他多餘,管閒事,他就去找縣裏的對應單位,人家也不搭理他,其實都明白咋回事,這是縣領導想做成的事,所有人都捧着,只有他傻,非要和縣領導對着幹,冒着危險跑到大山裏考察,如果這次他能活下來,這個鎮長說啥都不當了,就想多活幾天。”
“查。”
楊榮頓時火氣上來,“小宋,對接一下,調任鎮長家附近的監控,必須把昨晚去的人,還有丟死貓的人給我找出來,最短時間內把人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