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東陽推門進來的時候,吳剛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皺着眉頭,手裏拿着那份剛寫了一半的情況說明。
這東西明天要交到省委領導手裏,所以非常重視,對於影響到自己政治生涯的東西,吳剛還是非常重視。
“把門關上。”吳剛頭也沒抬,目光依然落在上面,隨着王東陽靠近,他嘆了一口氣,紙和筆丟在桌子上,手指用力在額頭上捏了一下。
莫名的頭疼,案子沒結擔心,結了鬧心,他也後悔,八年前就不應該爲了那點好處去幫鍾義祥,否則就不會有今天這樣的麻煩。
他還是隱瞞了,面對高參質問,並沒有說出所有。
王東陽看到丟在桌子上的情況說明,上面寫了兩行字,劃掉了一半。
“吳市長,您是要寫情況說明?”
吳剛點頭,眼神裏透出一絲疲憊,“高書記讓寫的,寫什麼?怎麼寫?說我當年受了常波矇蔽,我畢竟是市公安局長,怎麼可能會被一個副刑偵支隊長矇蔽,更離譜的是常波,自從那個案子之後多次提拔,出事前都做到了常務副局長的位置上,省委領導肯定要問,這樣的幹部到底是誰提拔上去的,我這個做領導的是怎麼審覈任用的,都是鬧心事。”
王東陽皺緊眉頭,這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吳剛滿面愁容,“坐吧,案子如實通報,而且要快,下午找個合適的時間開個案情媒體發佈會,你來介紹案子,我來道歉。”
“道歉?”
王東陽一臉的意外,“吳市長,您要當着媒體的面道歉?那就等於徹底承認是您的失職,這,這問題可不小。”
“還能怎麼辦?我被人咬住了,不這樣做,能放過我嗎?我也想通了,越掙扎可能咬得越狠,越疼,我們都低估了李威,他和巡視組是有關係的,當初巡視組在凌北市的時候,他和巡視組的副組長接觸過,爲什麼我把這件事給忘了。”
吳剛冷哼一聲,他突然想明白了,爲什麼李威前腳走,後腳第三巡視組就去了省裏,擺明了就是他在搞鬼,只是沒想到李威的面子這麼大,巡視組的組長都要聽他的。
“確實麻煩。”
王東陽點頭,“我們都沒往這個方面去想,案情發佈和媒體的事情容易辦,我立刻讓張揚安排,吳市長,還有什麼具體的要求嗎?”
“差不多就得了,走個形式。”
“明白。”
吳剛不情不願,但是沒辦法,本來就愛面子的人,當着媒體道歉,確實面子上掛不住,他心裏暗暗發誓,李威你搞我,搞得這麼狠,早晚有一天,我會加倍讓你償還。
王東陽很快安排好,再一次進入吳剛的辦公室,“都安排好了,一個半小時後,市媒體中心就會安排人過去,那邊都交代過了,對於這次翻案以及主動承認錯誤,發佈的時候,標題和指向性都是積極的,主動承擔責任,彰顯幹部擔當。”
吳剛哼了一聲,“東陽,你說楊榮心裏怎麼想我?”
王東陽沒想到他會問這個,“這個……不好說。當年您把他從刑偵支隊長的位置上拿下來,他肯定有怨氣。”
吳剛苦笑了一聲,“他肯定恨我,會恨我一輩子。”吳剛站起身,走到窗前,“當年他咬着這個案子不放,非要查到底。我爲了顧全大局,同樣是爲了情面,把他拿下來了,原本不可能再有翻身日,他命好,硬是等到了李威來。”
“如果沒有別的事,我也回去準備了。”
王東陽轉身要走,吳剛叫住他。
“東陽,張揚那邊,你打算怎麼交代?”
王東陽的腳步停下,“自己人,不會有任何問題,而且如實公佈案情,那就更加不可能有問題,這一點領導請放心,我有把握。”
吳剛點了點頭,“那就好,不能再出岔子了,通知張子航的母親,也要到現場,放在顯眼一點位置,她很關鍵。”
“好。”
吳剛決定演一場戲,博取同情和眼淚。
他做夢都沒想過,有一天,他要當着所有人的面,向一個被他打壓了八年的楊榮道歉。
下午的三點二十五分,媒體記者已經到位,長槍短炮架了一排。
市裏相關部門的領導也到了,張子航的媽媽坐在第一排,旁邊是楊榮。
吳剛入場,直接站到了話筒前。
“各位媒體朋友,各位領導,各位同志,”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今天請大家來,是有一件事要宣佈。”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臺下,在楊榮身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
“八年前,凌平市發生了一起命案,受害人林曉雯被害。當時負責偵辦此案的,是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由於辦案人員的工作失誤,加上當時的一些特殊情況,導致真兇鍾義祥逍遙法外,無辜者張子航被錯誤定罪。”
臺下響起一陣竊竊私語,楊榮的眼睛緊緊盯着臺上,一動不動。
“這個錯誤,持續了八年。八年來,他的母親飽受煎熬。八年來,真兇一直未能伏法。八年來,我們的執法機關,一直在揹負着這個錯誤。”
吳剛的聲音開始有些發顫。
“作爲當時的分管領導,這個錯誤,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他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那是他讓祕書田原提前寫好的道歉信。
“今天,我在這裏,鄭重宣佈,林曉雯被殺案正式翻案,真兇鍾義祥,雖然已經死亡,但罪行成立。張子航,無罪。所有因此案受到不公正對待的人,都將得到賠償,我相信公平會遲到,但是永遠都不會消失,這是法律賦予每一個人的權力。”
他放下那張紙,抬起頭,看向臺下。
“現在,我想請兩個人上臺。”
臺下安靜下來。
“第一位,張子航的母親,張媽媽。”
張子航的媽媽愣住了,旁邊的楊榮輕輕推了她一下,她才站起身,顫顫巍巍地走上臺。
吳剛迎上前兩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張媽媽,對不起。”
他的聲音哽嚥了,“對不起,是我們執法機關的失誤,是我們這些當領導的失職,讓您承受了不該承受的痛苦。我代表市政府,代表市公安局,向您鄭重道歉。”
張子航的母親站那裏,眼淚流出,嘴脣哆嗦着,半天說不出話。
吳剛直起身,又鞠了一躬。
“請您原諒。”
臺下響起一陣快門聲。閃光燈不停地閃爍,照亮了吳剛低垂的頭和張子航母親滿是淚痕的臉。
過了很久,張子航媽媽才啞着嗓子說了一句話,“我兒子……能活過來嗎?”
“對不起。”
場面有些尷尬,工作人員快速上前,將張子航的媽媽請回到原來的位置,拿出紙巾,在一旁小聲勸說。
“第二位,楊榮同志。”
楊榮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上臺。步伐穩健,臉上依然沒什麼表情。
吳剛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忽然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這場戲還得演下去纔行。
“楊榮同志,”吳剛開口,聲音有些乾澀,“八年前,你堅持要查這個案子,是我的錯誤決定,導致你調離崗位,在這裏,誠摯向你道歉。”
他深深鞠了一躬。
“對不起。”
楊榮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臺下靜得可怕,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終於,楊榮開口了。
“吳市長,其實我一點都不恨你。”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像我這樣的性格,能夠遠離權力中心,其實也挺好。現在案子破了,我也安心了,只想發揮餘熱,多辦點案子,抓幾個壞人,辦點實事,不玩那些虛頭巴腦的,沒勁。”
吳剛保持着鞠躬的姿勢,沒有說話,楊榮不給自己面子,意料之中,換做平時早就發火,今天必須忍。
楊榮冷冷看着吳剛,“所以你今天道歉,不是對我道歉,是對真相道歉,是對缺失的公平正義道歉。”
吳剛慢慢直起身,看着楊榮,努力擠出一絲笑意。
楊榮同樣看着吳剛。
“你的道歉,我不需要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