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的警笛聲響起,周圍的車輛和人羣本能的避讓,因爲都知道有病人需要進行搶救。
侯平坐在車廂裏,眼睛死死盯着擔架上的鐘義祥。這傢伙已經昏過去了,褲襠處一片血肉模糊,不知道是被嚇的,還是失血多過,那張胖臉非常白。
“現在血壓多少?”隨車醫生問一旁的護士。
“八十五到六十,還在降。”護士盯着儀器上的數字,“現在是高壓八十,低壓五十三。”
“稍微快點。”醫生皺了一下眉頭,救護車上的搶救設備有限,明顯是失血過多造成的反應,需要立刻進行縫合輸血,在車上沒有辦法進行,“準備血袋和止血針。”
侯平的目光從鍾義祥身上移開,看了一眼那個醫生,四十歲上下,戴着口罩和眼鏡,穿着白大褂,胸口彆着工作牌。
護士連忙從急救箱裏取出針劑,然後遞了過去。
醫生接過,剛要注射,突然頓了一下。
“這藥不對啊。”
醫生拿在手裏,出於職業的敏感,在注射之前必須看一下,尤其是藥物的用量,絕對不能出問題。
侯平猛地坐直身體,“什麼不對?”
醫生看了他一眼,把針劑舉到燈下,“這不是我們醫院常用的止血藥,包裝不一樣,可能是急救箱裏裝錯了,看看有沒有咱們平時常用的那種,用着比較安全。”
“”我找一下。”
護士很快從箱子底層又翻出另一支,覈對了一下標籤,確認沒有任何問題,這才遞給救護車上的醫生,然後注入鍾義祥身體裏。
這裏距離醫院,差不多要十幾分鍾,侯平鬆了一口氣,靠回座位上,想到被張揚擊斃的周志遠,不由得攥緊拳頭。
當時的情形,根本沒有必要,雖然鍾義祥有危險,周志遠的手裏也拿着刀,但是他並沒有要傷害鍾義祥,只是爲了讓他說出真相。
救護車繼續往前開,警笛聲刺耳地響着。
鍾義祥睜開眼睛,藥物似乎起了作用,他突然抽搐了一下,然後又是一下,這樣的動作立刻引起救護車上醫生和護士注意。
“按住,別讓他亂動。”
“怎麼了?”侯平立刻探過頭。
剛剛的男醫生正在觀察儀器,眉頭皺起,“血壓還在降,怎麼降的這麼快,心率也在降,開快點。”
話還沒說完,鍾義祥的身體猛地弓起來,喉嚨裏發出類似嚼東西的聲音,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張着,臉憋得有些嚇人。
這時救護車急速衝進醫院大門,直接在急救中心的門口停下,車門打開,醫生嘴裏喊着,“立刻搶救,病人情況非常危急,快,快點。”
急救中心,從裏面出來的護士快速插上氧氣管,一陣慌亂過後,鍾義祥被推了進去。
怎麼會這樣。
侯平跟在後面,看着鍾義祥被推進去搶救,他站在門口,只是受了傷而已,就算是傷到了命根子,也不至於要命啊。
“朱局,出岔子了,鍾義祥被推進去搶救了。”
“這麼嚴重。”
朱武的車就跟在後面,這時也到了,快速從警車上下來,很快見到了侯平,剛剛在救護車上的情況說了一遍。
“注射的藥瓶,立刻去找,那是證據。”
“大力,走。”
侯平的腦子“嗡”的一聲,他只是覺察到哪裏不正常,但是沒朝着那個方向去想,畢竟救護車是醫院正規的,醫生和護士也都是醫院的,不可能一直防着,偏偏就是在這種不可能出事的情況下,還是出事了。
“猴子,找什麼?”
“剛纔那支針。”侯平打開救護車上的藥箱,快速往下翻,裏面的藥不少,索性都倒出來,然後一個一個的往外挑,“就是剛剛醫生換下來的那支,說藥不對的那個。”
各種藥劑散落一地,找了一遍,沒有找到那隻藥,侯平當時特意看了一眼,記得藥瓶的大小,而且是那種藍色的標籤,還是很容易記住。
居然沒了。
“那支藥.....”醫生翻了幾下,臉色變了,“剛纔太亂了,隨後就放回去了,怎麼找不到了。”
“你確定是放回去了?”侯平盯着醫生。
醫生的額頭冒汗:“我……我當時太着急搶救,就是隨手一放,應該是放回去了,對於用過的藥瓶,醫藥都要回收,這方面有嚴格的規定。”
“那就是被人拿走了。”
朱武的臉色這時也不太好看,鍾義祥幹了那麼多壞事,害了那麼多人,從做人的角度,肯定都希望鍾義祥死,但是他死了,案子又沒有辦法查下去了,周志遠用命逼他開口,不能讓他的血白流。
“監控,看監控。”
急救中心,人流大,剛剛救護車停下的一瞬間衝過來好幾個人,侯平和大力的注意力也都在昏迷不醒的鐘義祥身上,根本沒注意那個小藥瓶。
很快急救中心裏面傳出消息,鍾義祥死了。
死因是窒息,醫生已經盡了最大努力,最終還是沒有辦法把人救活。
“死了?”
朱武站在搶救室門口,看着那扇緊閉的門,眉頭皺緊,這次的任務完全失敗,周志遠死了,張揚的那一槍完全可以不開,現在鍾義祥也死了,八年前的林曉雯案,真的沒有辦法再查下去了。
當然有人根本就不希望繼續查下去。
這時侯平從裏面出來。
“我問過了,死因是窒息。”侯平的聲音發乾,“醫生說是急性喉頭水腫,可能是過敏導致,鍾義祥受傷前喝過酒,也有一定的原因。”
“過敏。”朱武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他轉過頭,看向急救車停放的方向。
“那支針呢?”
“沒找到。”侯平低下頭,“我把藥箱翻了三遍,沒有。可能是被丟了,也可能是......”
他沒說下去。
還有另外一種可能,有人直接在救護車上就拿走了那個藥瓶,因爲不能留下,包括那個醫生,他看出那支不對的藥,都是演給人看的。
“我去找那個護士,藥是她拿出來的,當時就在醫生身邊,就算不是她拿走的,應該見過那個空的藥瓶放在哪。”
五分鐘之後,侯平在急診值班室裏找到了急救車的那個護士。
三十歲左右,臉上帶着一點嬰兒肥,面對警方的詢問,顯得有些緊張,不停的搓着手,“別緊張,好好想想,當時那個藥瓶有人碰過嗎?或者是有人拿走了?”
“羅醫生說要換一支,我就把那支遞給他,然後我就放回去了。”
“放回哪了?”侯平問道。
“急救箱。”護士指了指,“就放在最上面那一層,我還特意壓了壓,怕它掉出來。”
“後來呢?”
“後來……”護士想了想,“後來到搶救室門口,箱子被人碰翻了,東西灑了一地。我們忙着抬人,就……就就沒顧上。”
朱武和侯平對視了一眼。
“誰碰翻的?”
護士搖頭,“人太多了,好幾個人過來幫忙抬人,我也不知道是誰。箱子就放在擔架邊上,被人撞了一下,就翻了。”
“監控呢?”
“那裏是急救通道,沒有監控。”
朱武沉默了。
好一個沒有監控,等於又是燈下黑,恰好踩在監控的死角上。
“好了,你先回去吧。”
護士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住。
“那個……”她回過頭,猶豫了一下,“那支藥,真的有問題嗎?”
朱武沒有回答。
護士等了幾秒,推門出去了。
值班室裏只剩下朱武和侯平兩個人。
“師父。”侯平的聲音沙啞,“我們被耍了。”
朱武沒有說話,點了一根菸,抽了一口,“李書記的擔心是對的,行動前提醒我,一定要想辦法說服董志遠活下來,他抱定了必死的決心,做了最後想做的事,我們在努力尋找真相,最後發現真相已經根本不重要了。”
侯平抓了一把頭髮,“師父,能不能說的簡單點,我這水平,您也是知道的。”
朱武看了他一眼,把手裏的煙掐滅。
“行,說簡單的。”
他往侯平跟前湊了湊,聲音壓低了點。
“李書記事先提醒我,一定要讓周志遠活着。爲什麼?因爲周志遠手裏有證據,有名單,有鍾義祥親口承認的錄音。只要他活着,這些證據就能用,案子就能往下查,吳剛那些人就能被釘死。”
侯平點頭:“這我懂。”
“但現在呢?”朱武伸出兩根手指,“周志遠死了,證據沒了。鍾義祥也死了,人證沒了。兩個最關鍵的活口,一個被自己人開槍打死,一個在救護車上離奇死亡。剩下的證據,要麼被毀,要麼找不到。你說,這案子還怎麼查?”
侯平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所以我們忙活這麼大一圈,抓人、審訊、追蹤、包圍——”朱武頓了頓,“最後發現,所有的努力,全都白費了。真相是什麼,我們已經知道了。但知道了有什麼用?沒有證據,拿什麼抓人?拿什麼定罪?”
他冷笑了一聲。
“這就是人家高明的地方。讓你知道真相,但讓你沒法用真相。讓你看見兇手,但讓你抓不住兇手。讓你憋着一口氣,但讓你這口氣沒地方出。”
侯平沉默了半天,突然問了一句:“那李書記的意思,是讓我們別查了?”
朱武看着他,眼神有點複雜。
“李書記沒說別查。他只說,真相已經不重要了。”
“這倆不是一個意思嗎?”
“不一樣。”朱武搖搖頭,“不查是放棄。真相不重要了是換一種查法。”
侯平還是一臉的懵,如果真相不重要,所有人拼命調查案件是爲了什麼?
“安排人把屍體送到市公安局,按程序進行屍檢,我們回警局,等着捱罵吧。”
朱武嘆了一口氣,恰好一根菸抽完,他留下侯平和大力在這守着,帶了兩個警員上車,這事情看到張揚站在那打電話。
“張隊,一起回去向領導彙報。”
“好,好。”
張揚立刻掛了電話,跳上警車,臉上沒有任何擔心,剛剛和王東陽通了電話,自己開槍擊斃周志遠,不僅無過還有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