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平市第一醫院住院部。
劉茜穿着便裝,手裏拿着一杯咖啡,這時坐在病房樓層一側的椅子上,不時的朝着住院部門口的方向看去。
她已經在這裏蹲守了兩個多小時,低下頭翻看着手機裏剛拍到的資料,那是周志遠的二兒子周子軒的病歷。
八年前,肝移植手術,費用高達五十萬。
這對於一個普通警察家庭來說,絕對不是一筆小數,但她調查發現,八年前手術費用全部結清,沒有任何欠款記錄,更加讓她沒有想到的是三年前再一次復發,每年的治療費用至少在幾十萬以上。
周志遠哪來的這麼多錢?
劉茜看着手機上的病歷,按照李威的吩咐,她祕密調查周志遠的情況,確實讓她發現了一些問題。
隨着手指快速點擊,剛剛的那些病歷直接發給李威。
“李書記,這是我查到的,明顯有問題,接下來會進一步跟進調查,根據護士描述,經常有一個女人帶東西來看周志遠的兒子,年紀在六十歲左右,長得很漂亮,我查過周志遠的妻子在幾年前就生病死了。”
“非常好,想辦法弄清楚那個女人的身份,自己小心。”
“放心吧,我機靈着呢。”
劉茜深吸一口氣,得到李威的關心,讓她心頭一暖,這時聽到護士站那邊的說話聲,“又來看小周了,剛剛有個女孩還和我打聽你來着。”
“女孩?多大年紀?”
“看着不到三十,長得挺漂亮的。”
劉茜緩緩起身,這應該說的就是自己,她慢慢走過去,看着那個女人拎着東西朝着病房的裏面走去。
“哎,你打聽的那個人來了。”
“好,謝謝。”
劉茜快速跟上去,看着對方進了病房,她走到病房門口,從門的縫隙朝着裏面看去,女人直接走到了周子軒的病牀旁邊,放下手裏的東西,從裏面拿出飯盒,然後小心餵給他。
“燙不燙?”
“不燙。”
周子軒躺在那,手術成功,感覺自己又活了一次,兩次的大手術,再加上這幾年的求醫經歷,對於他而言,承受了太多這個年紀不應該承受的東西。
他有時候會想,如果自己八年前就死了,父母會不會更好過一些。
“阿姨,您不能總給我帶喫的,挺麻煩的。”
“不麻煩。”
女人很小心地喂着,“子航也喜歡喫,他小時候就很乖,聽話懂事,知道孝敬父母,那個時候家裏窮,沒有辦法給他創造什麼好的條件,但是他很爭氣,學習成績每次都是第一名,而且喜歡幫助人。”
女人說着話,目光落在病牀上的周子軒臉上,抬起手,“瘦了,多喫點,那樣身體才能好起來,你要爲了子航哥哥,好好活下去。”
病房的門開了,劉茜緩緩走了進來。
“阿姨,您好。”
女人放下餐盒和勺子,拿起一張紙巾遞給周子軒,然後站起身,目光落在了劉茜臉上,“我們認識?”
“我是市公安局的,周叔叔最近忙,讓我過來幫着照看一下。”
“有心了,坐吧。”
女人從一旁拉了凳子,劉茜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滿是皺紋,而且非常粗糙,說明她經常幹活,剛剛在門口隱約的聽到她說出子航這兩個字。
“你是張子航的媽媽?”劉茜試探着問道。
“對。”
女人點頭,似乎不願意再勾起那些痛苦的回憶,“子軒,我先走了,自己照顧好自己,明天阿姨再來看你。”
看到張子航的媽媽要走,劉茜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阿姨,您聽我說,警方正在調查八年前林曉雯被殺案,我們相信林曉雯不是張子航殺的,兇手另有其人,他只是受到威脅,成了別人的替罪羊,我相信您一定知道一些事情,能不能告訴我?不是爲了我,是爲了您無辜死去的兒子。”
“爲什麼八年前你們不去查?”
張子航的媽媽用力攥緊手裏的飯盒,“現在人都沒了,查了還有什麼用?能活過來嗎?能還我一個活着的兒子嗎?你們說的輕鬆,爲了懲治兇手,爲了公平正義,八年前的公平正義在哪?就算最終找到了真兇,那些包庇真兇的作惡者,都能得到應有的懲罰嗎?”
“會的。”
劉茜抓住張子航媽媽的胳膊,很用力,警方找過她,可能是內心對警方的不滿,當警方去找她覈實八年前案件的時候,什麼都沒說,而且完全不配合。
“孩子,你說了算嗎?”
“我.......”
劉茜一時語塞,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以自己的身份和年紀,確實很難獲得對方的信任,“李書記,李書記可以幫您討回公道,他是好領導。”
“李書記。”
聽到劉茜說出李書記,張子航媽媽的臉色頓時有了一些變化,她緩緩放下飯盒,“我聽人說過,也有人勸我去找李書記替子航伸冤,但是我沒有,心早就死了,說出來還有什麼用。”
“姨,去找李書記,替子航哥哥申冤。”
這時躺在病牀上的周子軒掙扎着起來,張子航媽媽連忙扶住了他,眼神裏滿是擔心,“躺下,孩子,這是你的心聲嗎?媽媽聽你的。”
劉茜皺了一下眉頭,張子航的媽媽精神方面感覺有點不太正常,尤其是和周子軒對話的時候,她和周子軒之間應該沒有任何的關聯,爲什麼會這麼照顧他呢?而且經常來看他。
“找個地方,出去說吧。”
“好。”
從醫院裏出來,劉茜一直拉着張子航媽媽的胳膊,這樣的舉動頓時讓兩個人的關係拉近不少,恰好附近就有一家咖啡店,地方不算大,還好這個時候裏面沒人。
“阿姨,喝點什麼?”
“我這有水,不習慣喝這些東西。”
劉茜點頭,偷偷打開手機上的錄音功能,“張子航媽媽,我希望您能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訴我,這對警方調查八年前林曉雯被殺案會有非常大的幫助,非常感謝您的配合。”
張子航媽媽嘆了一口氣,“我不知道是誰害了曉雯,也不知道是誰想害我的兒子,我只知道子航沒殺人,他那麼善良,殺只雞都不敢,又怎麼可能殺人呢,在他被定罪之後,我見過他一次,當時他一直重複一句話,怪自己害了曉雯,我是他媽,我知道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曉雯的死肯定和他有關,因爲那晚他也在酒店,兩個人是在一起的,但是人不是他殺的。”
“阿姨,那你找過相關部門反映情況嗎?”劉茜這個時候有意朝着案子上引,她當過警察,還算是有一些經驗。
“找過。”
她嘆了一口氣,“那個叫孫昀的法官,我跪在地上求他,希望他能重新審理,但是他根本不聽,見都不願意見我,還指着我的鼻子說子航就是殺人兇手,證據確鑿,無論我怎麼求他都沒有,他認定子航殺人。”
“還見過別人嗎?”
“市公安局的,叫什麼我忘了,好像姓常,是個領導。”
“常波。”
“對,對。”
張子航媽媽點頭,“也不是個好東西,我想看警方的調查記錄,他不讓我看,還說我沒資格,就算子航真的殺了人,作爲母親,難道我連看一眼警方調查記錄的資格都沒有嗎?後來我聽說那個人犯了錯誤,死了,活該。”
劉茜清了清嗓子,“那您和周叔叔是怎麼認識的?”
“老周是好人。”
提到周志遠,張子航媽媽臉上的怒意明顯消了很多,“我們家窮,孩子上學的費用都拿不出來,他爸爸又沒得早,就我一個人在市裏打工。有一次我們店裏出事,老周帶着人來調查,然後就認識了,他知道我家裏的情況之後,每個月都從工資裏拿出幾百塊錢資助我們,還說一直供到子航大學畢業,找個好工作,以後做個對社會有貢獻的人。”
劉茜微微點頭,她和周志遠也接觸過幾次,人確實非常好,很和善,給人的感覺也很老實,沒有太多話。
“所以您爲了報恩,一直照顧周子軒?阿姨,您也是好人。”
“不。”
張子航媽媽搖頭,“他也是子航。”
“子航?”
劉茜不由得皺了一下眉頭,“爲什麼?”
“子航在他的身體裏。”
張子航媽媽講起了八年前的事,當時周志遠的二兒子檢查出肝病,而且非常嚴重,需要進行手術移植纔有可能保住命,當時張子航被判了死刑,肯定活不成了,爲了報恩,於是主動提出捐獻,能捐的都捐了,救了好幾個人。
講完這段,張子航的媽媽眼淚不自主的流出來,劉茜連忙拿出紙巾遞給她。
“這麼善良的孩子,你覺得他會殺人嗎?”
劉茜看着流淚的母親,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來安慰她,林曉雯被殺案,等於是兩個家庭徹底被毀。
病歷上的內容對上了,很多事也慢慢的清晰了,肝臟的提供者是張子航,所以失去兒子的媽媽把感情轉移到了擁有兒子肝臟的周子軒身上。
一場悲劇,周子軒成爲了那個幸運兒,至少他活了下來,因爲張子航被定了死刑,爲了報恩,選擇自願捐獻器官救人。
張子航被判死刑,其實對於周志遠而言反而是好事,只有那樣才能救他自己的兒子。
這是一個非常邪惡的想法,不知道爲什麼會在劉茜的腦海裏冒出來,不是她想的,就是那樣突然的冒出來。
這讓她不由得打了個冷戰,萬一是真的呢?人性最後的光明難道也要被黑暗籠罩?
她希望不是。
“阿姨,還有別的嗎?請你相信我,我一定會如實向李書記彙報,盡最大努力把案子查清楚,該抓的都抓起來,爲子航討個公道。”
“算了。”
她搖頭,“都過去了,而且我聽說那個法官也死了,還有以前辦案的那個警察也死了,壞人也得到了報應,已經夠了。”
“阿姨。”
“就這樣吧。”
劉茜看着張子航媽媽的背影,背彎得厲害,滿頭白髮,爲了孩子,爲了這個家,她拼命幹活,受盡白眼,結果在八年前,一切都沒了。
“您放心,我們一定會查清楚,還他一個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