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沒有辦法找出罪證,只能放了鍾義祥,確實讓人不甘心。
沒有證據,也只能如此,李威也無法強行將人留下。
市公安局臨時辦公室,李威拖着灌了鉛似的雙腿推開門。
牆上的掛鐘指向晚上的十點,從昨天到現在,已經連續工作了將近二十幾個小時,李威的眼睛裏佈滿血絲,黑眼圈深得嚇人。
他坐到辦公桌前,伸手去拿桌上的案卷。
“李書記。”
劉茜站在門口,手裏端着一杯熱牛奶,臉上帶着心疼和無奈,“您不能再看了,您看看您現在什麼樣?再這樣下去,案子沒破,您先倒了。”
李威頭也不抬,“再看一遍。”
“明天也可以看啊。”劉茜走進來,把牛奶放在他手邊,順勢按住那摞案卷,“李書記,我求您了。您就是鐵打的,也該歇歇了,關鍵是您在這熬着,朱局還有楊榮局長那些人也沒法走,暫時沒有新進展,這麼多人熬下去,能多查出什麼?不如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或許就能有新的發現。”
李威抬起頭,看着她。
劉茜的眼眶也有點紅,不是哭過,是熬的。
她一個女孩子,也二十多個小時沒閤眼了。
“你也該回去休息。”李威的聲音沙啞。
“我是祕書,您不走我怎麼走?”劉茜把牛奶往他面前推了推,“喝完這杯,我送您回招待所。哪怕睡三個小時也行啊,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李威沉默了幾秒,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確實讓疲憊的身體有了一絲暖意。
“劉茜,”他放下杯子,“你說,如果兇手就在咱們這些人裏,他會是什麼感覺?”
劉茜一愣,“您是說……”
“剛纔在大門口,我觀察了每一個人。”
李威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裏閃現出剛剛在大門口看到的每一個畫面,“每一個人的表情其實都不太一樣,有很多因素,比如性格,對這起案件的態度,還有對林曉雯和張子航的同情程度,其實都不一樣,朱武憤怒,楊榮隱忍,張揚……張揚在看手機,但他在聽,王東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最讓我疑惑的是老周,他哭了。”
“老周?”劉茜皺眉,“周叔?他哭什麼?”
“他說不甘心。”李威睜開眼睛,“他說咱們當警察的,淪落到要靠裝瘋賣傻出氣。這話沒錯,但他說的時候,眼神不對。”
劉茜沉默了,不知道該說什麼,以前和老周並不熟悉,這幾天因爲查案經常接觸,是一個非常好的人,對家庭有責任感,很懂得關心別人,做事也努力,沒有因爲自己年紀大就偷懶少幹,反而比任何人都努力。
“還有一件事,”李威頓了頓,“他走路有點外八字。”
劉茜的瞳孔微微收縮,“李書記,你懷疑監控裏的那個人……”
“對。”
李威說完,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
劉茜深吸一口氣,“李書記,您懷疑他?可他是警察啊,而且從警應該有二十多年了,絕對的老警員,一直兢兢業業,他爲什麼要殺人?”
李威搖頭,“目前只是懷疑,所以要查,現在不能打草驚蛇,明天省廳的專案巡查組就到了,我決定改變一下策略,鍾義祥那邊可以放一放,從明天開始換思路,重點找兇手,這樣兇手纔有可能再一次動手。”
“那老周……”
“私下查。”李威站起身,走到窗邊,“把他的履歷、家庭情況、社會關係,還有八年前他在幹什麼,都查一遍。這事我想交給你,要絕對保密,能做到嗎?”
“能。”
劉茜點頭,這麼重要的事交給自己去辦,絕對是最好的信任,同樣表示在李威的心裏,自己已經有了一席之地。
李威起身,“聽你的,休息,你也早點回去,明天還有更重要的任務等着我們。”
劉茜笑了一下,“這纔是好領導。”
“辛苦了,都回去休息,明天要換一下思路,調查連環殺人案,找兇手,就從林曉雯被殺案入手,重點查和這個案子有接觸的人,包括公安、檢察院和法院的公職人員。”
李威發了一條消息在羣裏,如果那個殺手真的在羣裏,他一定可以看到,後面特意加上了公職人員,就是爲了製造緊張氣氛,逼殺手儘快動手。
晚上的十一點二十三分,周志遠緩緩從車上走下,他看了一眼手機,看到了羣裏發來的消息,眉頭不由得一皺,目光盯住上面,過了有幾分鐘,這才朝着前面的小店走去,然後直接上了二樓。
“老周。”
包間門打開,坐在裏面的女人站起身,已經提前點好了喫的,還放了一瓶酒。
“不喝酒,喫點東西就行,一天也沒好好喫口飯。”
“我聽說鍾義祥放了,爲什麼放了那個畜生?”女人看着周志遠問道,“人都抓了,你爲什麼不拿出證據?”
“不夠。”
周志遠快速喫了幾口,又喝了一大口水,肚子裏總算是有了點東西,“我手裏的那點證據,只能證明出事當晚鍾義祥去過酒店,案發之後偷偷從後門離開,這隻能成爲警方的懷疑點,沒有人證和物證,還是收不了他,何況他的背後還有其他人。”
“難道就沒有天理了嗎?”女人擦了一把眼淚,“你答應過我的,一定替我討回公道,你說過的話,還算數嗎?”
“算。”
周志遠點頭,“答應過你的事,我一定會做到,這一點你放心,需要一點耐心,市委的李書記在盯着這個案子,他很厲害,操之過急,我擔心他會懷疑我,那樣只會便宜了鍾義祥,我會讓他在恐懼絕望和痛苦中慢慢死去,只有這樣才公平。”
“我相信你。”
女人點頭,擦乾淚水,“需要我做什麼?”
“什麼都不需要。”
女人打開包,從裏面拿出一張銀行卡,“拿着,我知道你需要錢,孩子的身體一直不太好。”
“不,我不能要你的錢。”
“這是給孩子的,錢對於我而言,已經沒用了。”
女人說完直接塞進周志遠手裏,然後起身直接離開。
周志遠看着手裏那張冰冷的銀行卡,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他張了張嘴,想喊住離開的女人,但喉嚨裏像塞了一團棉花,這個時候發不出任何聲音。
“孩子……”周志遠喃喃自語,眼眶再次溼潤。
他想起自己那個被病痛折磨的兒子,想起妻子早逝後獨自拉扯孩子的艱辛,又想起八年前那個如花似玉的女孩林曉雯,還有那個滿眼背上絕望痛苦的年輕人,張子航。
正義遲到了八年,還要繼續遲到嗎?如果不是李書記,又有誰扛着壓力去翻這起舊案,在襲擊張揚的那個晚上,他跟着鍾義祥的車子,當時不僅看到了張揚,還有王東陽和市長吳剛。
那一刻,他的心比外面的雨還要涼。
周志遠拿起杯子灌了一大口冷水,試圖壓下胸口翻湧的情緒。
手機不經意發出震動聲,他拿起看了一眼,羣裏有人回覆。
“明天起,重點調查連環殺人案兇手,包括內部公職人員,任何人不得隱瞞,違者嚴懲。”
周志遠的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許久,最終按下了鎖屏鍵。
“李書記,對不起了。”他低聲說道,聲音沙啞得可怕,“有些路,法律走不通,只能我來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