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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鍛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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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德入爐,隨着歸虛純血的灑落,血火驟然高漲。

裴夏深吸一口氣,在心中對自己的叮囑了一句“平常心”,然後抬手一招,將金精與龍鼎碎片都扔了進去。

雖然經過實質靈海的數月滋養,這兩件寶物對於...

周天聽完,沒說話,只是把鬥笠擱在門邊木架上,抖了抖袖口沾的露水。觀滄城入冬後晨霧重,他剛從海港外繞了一圈回來,鞋底還溼着,踩過青磚時留下兩道淺淺水痕。

他走到火盆旁蹲下,伸手撥弄了一下灰燼裏尚未燃盡的紙船殘角,指尖捻起一點焦黑碎屑,又鬆開,任它飄回火中。

“李卿的探子?”他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他連王府祖祠的地磚縫裏有幾隻螞蟻都摸得清,倒不如說,是他在等我們自己撞進去。”

趙成規摺紙的手頓了頓,抬眼:“你信不過他?”

“不是信不過。”周天站起身,解下腰間漁具革囊,取出一截青灰色魚骨——那不是尋常海魚之骨,骨節嶙峋如劍脊,末端還凝着半粒未散的紫金星芒,“是信不過‘修復’這兩個字。”

他將魚骨遞過去。趙成規接在手裏,指腹摩挲片刻,忽然皺眉:“這骨……帶着龍鼎殘息?”

“嗯。”周天點頭,“昨夜我在東港廢灘撿的。潮退之後,它卡在礁石縫裏,像被誰故意埋在那裏。骨身上有三道刻痕,不是刀砍,是靈力蝕刻——每一道,都和當年龍鼎崩裂時的裂紋走向一致。”

趙成規面色沉了下來。他認得那種刻痕。二十年前秦州龍脈暴走,地火噴湧百裏,觀滄城七十二座鐘樓盡數傾塌,全因龍鼎炸裂時逸散的一絲鼎氣反衝地脈。那股氣撕開山巖的模樣,就和這魚骨上的刻痕一模一樣。

“你是說……”他喉結微動,“鼎沒修好,反而在借術法反向煉化地脈?”

“不是借。”周天搖頭,目光掃過小院角落——那裏堆着幾塊從海港運來的黑礁石,表面泛着油亮暗光,隱約可見細密血絲狀紋路,“是吞。”

他往前走了兩步,彎腰拾起一塊礁石,掌心覆上靈力。剎那間,石面血紋驟然發亮,竟如活物般蠕動起來,絲絲縷縷滲出淡紅色霧氣,聚而不散,在空中凝成半個扭曲的鼎影。

趙成規猛地站起,手按劍鞘:“這是……鼎魘?!”

“對。”周天收回手,鼎影隨之潰散,“龍鼎本爲鎮秦州地脈所鑄,可一旦鼎身破損,又強行以死海淵祕法修補,鼎氣便不再溫馴,而是生出‘飢相’。它要喫東西——喫靈脈,喫術師精魂,喫……修補它的人。”

趙成規怔住,忽而想起黃盛那日渾濁眼中翻湧的決絕。不是忠誠,是獻祭前的清醒。

“所以黃盛知道。”他喃喃道,“他知道修復之後會怎樣。”

“他知道,且甘願。”周天轉身,目光落在通鋪緊閉的房門上,“但他沒料到,有人比他更早一步,在鼎腹內埋了釘子。”

話音未落,院門忽被叩響三聲。

不急,不緩,節奏如心跳。

趙成規與周天同時側首。裴夏卻沒抬頭,只是將手中最後一張黃紙折成船形,輕輕放進火盆。火舌猛地竄高,映得他半邊臉頰明暗不定。

“誰?”趙成規沉聲問。

門外人沒答。第三聲叩擊落下,木門無聲自開。

寒風捲着雪沫灌入小院。來人披着灰鼠毛領大氅,肩頭積雪未化,靴底卻乾爽如初——分明是踏雪而來,卻未沾半分溼意。他左手提一隻烏木食盒,右手垂在身側,拇指緩緩摩挲着一枚青銅指環,環面陰刻九道細線,線尾皆指向中心一點微凹。

趙成規瞳孔驟縮:“敖風?”

來人掀開兜帽,露出一張刀削斧鑿般的臉,左頰橫貫一道舊疤,深褐如鏽。他沒看趙成規,目光徑直穿過庭院,落在裴夏身上,停了三息,才微微頷首。

“裴先生。”敖風開口,聲如砂石磨礪,“我家侯爺,請您赴宴。”

裴夏終於抬眼。火光在他眸底跳動,像兩簇將熄未熄的幽焰。“赴宴?”他輕笑一聲,手指點了點火盆,“我正燒紙呢。”

“燒給誰?”

“燒給不該死的人。”

敖風沉默一瞬,忽而抬手,將食盒蓋掀開一角。盒中無菜無酒,唯有一小碗清水,水面浮着三片枯葉,葉脈泛着極淡的紫金色。

“李胥說,您若肯去,便以此水爲引,帶您入鼎。”

裴夏盯着那碗水,良久,忽道:“他不怕我進去之後,一把火燒了鼎心?”

敖風終於正眼看過來,眼神冷硬如鐵:“侯爺說,若您真想燒,三年前江城山,斜負劍便已劈開了鼎爐——可您沒劈。您只是站在斷崖上,看了三天三夜。”

裴夏指尖一頓,火盆裏最後一點紙船徹底化爲灰燼。

風突然停了。

雪沫懸在半空,未落。

趙成規額角沁出冷汗——這不是術法滯空,是時間本身被掐住了咽喉。整個小院,連同院外三丈內的街巷、屋檐、飄雪,全部凝固。唯有火盆中餘燼尚存一絲微紅,映着裴夏低垂的眼睫。

他慢慢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

“你回去告訴李胥,”裴夏聲音平靜得可怕,“我不赴宴。但我赴約。”

敖風頷首,合上食盒,轉身欲走。

“等等。”裴夏叫住他,指向通鋪,“孟蕭還在裏面。”

敖風腳步未停:“侯爺說,此人命格駁雜,不宜近鼎。但既在您眼皮底下,便由您處置。”

門重新合攏。雪沫終於墜地。

趙成規長舒一口氣,才發現自己後背已被冷汗浸透:“他……剛纔那一瞬,是天識境?”

裴夏沒答,只彎腰從火盆餘燼裏扒拉出半枚未燃盡的紙船,指尖一捻,灰燼簌簌落下,露出裏面一小片焦黃紙角——上面用炭筆歪斜寫着兩個字:**季少**。

趙成規渾身一僵。

裴夏將紙角收入袖中,走向通鋪,推門而入。

高珠兒正蜷在牀角啃冷饅頭,聽見動靜嚇得一哆嗦,饅頭掉在懷裏。她抬頭,看見裴夏,本能地往後縮,後腦勺抵住土牆,眼睛睜得極大,嘴脣發白。

孟蕭仍被捆在屋角,雙目緊閉,呼吸微弱,手腕腳踝處皮肉早已磨破,滲出的血混着污垢結成暗痂。但他耳朵動了動,似有所覺。

裴夏沒看他,徑直走到高珠兒面前,蹲下,平視她的眼睛。

“你師父死前,有沒有給你留什麼東西?”他問。

高珠兒牙齒打顫,搖頭,又猛地點頭,從貼身小衣夾層裏掏出一枚銅錢大小的青玉片——邊緣已磨損得圓潤,正面刻着“蘇寶齋”三字,背面卻是一幅極簡的海浪紋,浪尖處嵌着一粒米粒大的硃砂點。

裴夏接過玉片,指尖撫過硃砂點,忽而冷笑:“果然。”

他轉頭看向孟蕭:“裝睡夠久了。你若再不睜眼,我就把你舌頭割下來,泡進這碗水裏。”

孟蕭眼皮猛地一顫。

下一瞬,他倏然睜眼——眼白佈滿血絲,瞳孔卻漆黑如墨,不見一絲光亮。他盯着裴夏手中玉片,喉嚨裏滾出嘶啞氣音:“……歸墟令。”

裴夏將玉片翻轉,用指甲刮開硃砂點。底下赫然露出一行蠅頭小楷:**癸卯年冬,海淵啓鑰,鼎腹藏舟,舟載三魂,一魂鎮,二魂飼,三魂焚**。

趙成規搶步進來,看到字跡,臉色劇變:“三魂焚?!這是……死海淵最惡毒的鼎祭之術!”

“不是鼎祭。”裴夏聲音冰冷,“是鼎蠱。”

他盯着孟蕭漆黑的瞳孔,一字一句道:“你不是孟蕭。你是被種了‘鼎蠱’的容器。真正的孟蕭,早在七日前,就被抽魂煉成了第一味引子。”

孟蕭嘴角抽動,似乎想笑,卻只牽出一縷血線:“……你……怎知……”

“因爲斜負劍劈開鼎爐那天,”裴夏俯身,幾乎貼上他額頭,“我親眼看見瞿英把一縷殘魂,封進了你右耳後的痣裏。”

孟蕭身體劇烈一震,右耳後那顆褐色小痣,竟開始滲出暗紅血珠,一滴,兩滴,落在地上,瞬間蒸騰成腥甜霧氣。

高珠兒捂住嘴,不敢哭出聲。

裴夏直起身,從懷中取出一柄寸許長的骨匕——匕首通體雪白,刃尖卻泛着幽藍寒光,像是凝固的凍海。

“這把刀,”他晃了晃匕首,“是當年江城山斷崖上,斜負劍崩裂時,濺落的第一塊劍骨。它能斬斷一切因果線,包括……鼎蠱的臍帶。”

孟蕭瞳孔驟縮,喉嚨裏發出困獸般的嗚咽。

“別怕。”裴夏忽然放緩語調,甚至帶上幾分憐憫,“你很快就能見到真正的孟蕭了。他就在鼎腹最底層,抱着你被抽走的魂魄,等了整整七年。”

他舉起骨匕,刃尖對準孟蕭右耳後那顆滲血的痣。

高珠兒閉緊雙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就在匕尖即將刺入皮膚的剎那——

通鋪窗欞猛地爆裂!

一道赤紅劍光撕裂寒霧,裹挾着滔天怒意轟然撞入屋內!劍氣未至,狂風已掀飛屋頂瓦片,磚屑紛飛如雨!

裴夏竟不閃避,反將骨匕一翻,刃面朝外,迎向劍光!

“叮——!”

清越金鳴震得人耳膜欲裂。

劍光寸寸崩解,化作漫天赤色光點,如血雨灑落。

窗框碎片中,一人踏雪而立。玄色勁裝,外罩絳紅大氅,腰懸一柄狹長直劍,劍鞘漆黑如墨,唯有一道赤痕蜿蜒而下,宛如未乾血跡。

他眉目凌厲如刀鋒,左眼蒙着黑緞,右眼卻是純粹的、毫無溫度的銀白色,瞳孔深處,彷彿有無數細碎星辰急速坍縮、湮滅。

高珠兒看清來人,失聲尖叫:“季……季少公子?!”

季少芙沒理她。銀白右眼死死鎖住裴夏手中骨匕,聲音嘶啞如砂紙刮過鐵板:

“放下它。”

裴夏緩緩收臂,骨匕垂落身側,刃尖滴落一滴幽藍液體,落地即汽化,發出細微“嗤”聲。

“你來了。”他淡淡道,“比我預計快了半日。”

季少芙踏進屋內,大氅下襬掃過地面,帶起一陣腥風。他右眼銀芒暴漲,目光掃過孟蕭慘白的臉,又掠過高珠兒驚恐的眼,最終釘在裴夏臉上。

“你知道我爲什麼來。”他右手指尖微顫,一縷赤色劍氣在指節間遊走,“蘇寶齋上下七十二口,盡數葬身靈選閣。我師父的屍骨,沉在東州海三千丈下。而你——”

他頓了頓,銀白瞳孔中星辰湮滅速度驟然加快:

“你手裏拿着的,是我爹臨終前,用自己心臟研磨成粉,混着心頭血寫下的《歸墟禁章》殘頁。”

裴夏終於動容。

他低頭看向骨匕——刃身內側,果然刻着幾行細若遊絲的硃砂小字,字跡與玉片背面如出一轍。

“原來如此。”他聲音低沉下去,“季懷遠沒死。他把自己煉成了鑰匙。”

季少芙右眼銀光暴漲,整間屋子溫度驟降,窗欞上瞬間凝出霜花:“現在,把匕首給我。否則——”

他左手猛然掐訣,掌心浮現出一尊半尺高的青銅小鼎虛影。鼎身裂痕縱橫,卻有紫金光流在裂縫間奔湧,如活物搏動!

“——我就引爆這枚‘子鼎’。它連着龍鼎本體,一旦炸開,觀滄城地脈將逆衝三千裏,全城百姓,一個活口不留。”

空氣凝滯如鉛。

趙成規手按劍柄,卻不敢動。他認得那子鼎——那是死海淵最高階的鼎傀之術,以活人魂魄爲薪,煉化七七四十九日而成,引爆之時,威力堪比天識境自爆。

高珠兒癱軟在地,牙齒咯咯作響。

孟蕭卻忽然笑了,笑聲嘶啞破碎:“……好……好啊……炸吧……炸了最好……我早該……死在七年前……”

裴夏靜靜看着季少芙銀白的右眼,忽然問:“你右眼裏的星辰,是季懷遠塞進去的?”

季少芙手指一僵。

“他沒告訴你吧?”裴夏聲音輕得像嘆息,“那不是星辰。是七千二百個被煉成鼎魂的修士殘念。每一個,都在你眼球裏喊疼。”

季少芙右眼猛地一縮,銀芒劇烈波動,眼角竟滲出一縷血絲。

“你放屁!”他怒吼,子鼎虛影嗡嗡震顫。

裴夏卻笑了,將骨匕拋向空中。

匕首翻轉,刃尖朝下,直直墜向孟蕭右耳後那顆滲血的痣。

“那就一起死。”裴夏說,“反正,我燒了七天紙,也該上路了。”

匕首離痣僅剩三寸。

季少芙銀白右眼中的星辰,瘋狂旋轉,即將失控。

就在此時——

通鋪外,傳來一聲蒼老嘆息。

“阿芙,住手。”

聲音不高,卻如洪鐘大呂,震得子鼎虛影驟然黯淡。

院門被推開。

一個佝僂身影拄杖而立。灰布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竹杖頂端,一顆渾濁的琥珀色玉石微微發光。

正是黃盛。

他鬚髮皆白,面容枯槁,左袖空蕩蕩垂在身側——整條手臂,連同半邊肩膀,已化作齏粉,隨風飄散。

可他右手中,卻穩穩託着一枚拳頭大的青銅鼎鈕。鈕上銘文流轉,隱隱與遠處王府方向傳來的心跳般震響遙相呼應。

黃盛目光掃過屋內衆人,最後落在裴夏臉上,渾濁眼中竟有悲憫。

“裴先生,”他聲音沙啞,“老朽代死海淵,向您賠罪。”

他右臂一振,鼎鈕脫手飛出,懸於半空,嗡然震顫。

剎那間,整座觀滄城上空雲層翻湧,彷彿有巨物在雲中翻身。遠處王府方向,龍鼎震響陡然拔高,如瀕死巨獸哀鳴!

黃盛仰天長笑,笑聲中,他殘存的右臂寸寸崩解,化作金色光塵,融入鼎鈕。

“今日龍鼎重鑄,當以吾身爲薪!”他嘶吼,“裴先生,請您——”

話音未落,鼎鈕爆發出刺目金光,射向裴夏眉心!

裴夏瞳孔驟縮,卻未躲閃。

金光沒入他額頭,瞬間消失。

屋內寂靜無聲。

唯有孟蕭耳後那顆痣,停止滲血。

季少芙銀白右眼中的星辰,悄然停轉。

高珠兒怔怔望着黃盛化作光塵消散的位置,忽然想起什麼,顫抖着從懷裏掏出那枚青玉片——背面硃砂點下,那行小楷不知何時,已悄然多出四個字:

**魂歸君手**。

窗外,雪停了。

第一縷微光,刺破雲層,落在裴夏睫毛上,投下細長陰影。

他抬起手,輕輕按在自己左胸位置。

那裏,正傳來一下、又一下,緩慢而沉重的搏動。

像一尊沉睡多年的青銅古鼎,終於……開始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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