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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充實庫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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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夭真的結了個繭。

在後山的地牢的一間牢房,狀似白絲的細線密佈在房間裏,正中間則是一個兩人高的豎立的結繭。

裴夏也是走近了才發現,其實這些白色如絲絮一樣的東西並不是真的蟲絲,而是一種相...

沈不入話音未落,院中三道靈壓已如潮水般壓向東南角那間青瓦小屋。

屋檐上幾隻棲息的灰雀撲棱棱驚飛而起,翅尖掠過斜陽,碎成一片晃動的金斑。

陳需問一馬當先,肥碩身軀竟毫不滯澀地撞開木門,門檻應聲裂作兩截。門內香爐傾倒,檀灰潑灑如墨,案上一卷《玄樞引氣圖》被氣浪掀至半空,書頁嘩啦翻飛,像垂死白蝶撲騰最後幾下。

何當我正盤坐蒲團,膝上橫着一支未削完的紫竹筆桿,指腹還沾着硃砂。他聽見破門聲,沒抬頭,只將筆尖輕輕點在紙面——一個“靈”字最後一捺尚未收鋒,墨跡蜿蜒如血絲。

“三位長老駕臨寒舍,連敲門都省了?”他聲音平緩,連筆都沒抖一下。

沈不入立於門檻陰影裏,紅袍下襬隨風微揚,像一簇不肯熄滅的餘燼。她沒答話,只抬手一招。

案角銅鈴無風自鳴。

叮——

一聲脆響,震得窗紙上細塵簌簌而落。

何當我終於抬眼。那雙眼睛清亮得過分,彷彿十年寒潭未曾染過一絲濁氣,可瞳底深處卻沉着兩枚幽暗的渦旋,正無聲旋轉,吞沒所有映照其上的光。

趙莫有喉結滾動了一下,袖中手指悄然掐起一道隱匿訣。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宗門大比,何當我對陣外門第一劍修時那一劍——劍未出鞘,對方佩劍自行崩斷三寸,斷口如鏡,寒氣森森。當時衆人都道是神意所至,如今再看,那哪是神意?分明是早已凝成實質的靈識之刃,藏於無形,殺人於未覺。

“你表弟孟蕭,昨夜子時三刻,在北城‘松醪坊’後巷,與李昶麾下參軍孟盛的人密會。”沈不入開口,語速不疾不徐,像在唸一封無關緊要的賬簿,“我們查過,松醪坊掌櫃是靈選閣外派執事,隸屬丹堂,而孟盛,恰好是丹堂去年新晉的副掌事。”

何當我擱下筆,用一方素絹慢條斯理擦淨指尖硃砂:“所以?”

“所以,”陳需問胖臉上擠出一絲笑意,圓滾滾的肚子隨着呼吸起伏,“你讓孟蕭去遞話,說李胥龍鼎將成,玉妃必攜碎片赴祭,誘我們出手——可你算漏了一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何當我膝上那支紫竹筆:“你沒算到,那人不是來搶碎片的。”

何當我睫毛輕顫,終於有了點情緒:“哦?那是誰?”

“是樊鶴新。”沈不入往前踏出半步,影子如墨汁般漫過青磚地面,直抵何當我腳尖,“蟲鳥司左都領親授令牌的諜子,代號‘霜隼’。此人修爲不明,但能以化元之軀硬撼三位天識境而不潰,還能在你們眼皮底下把東西塞進李昶手裏……這種人,不該是北師城扔出來的棄子。”

何當我沉默片刻,忽然低笑出聲。

笑聲很輕,卻像鈍刀刮過骨面,令人牙酸。

“棄子?”他搖頭,“你們真信他是棄子?”

屋外忽起一陣風,吹得院中老槐枝椏亂顫,簌簌抖落滿樹枯葉。其中一枚枯葉打着旋兒飄進屋內,不偏不倚,落在何當我攤開的《玄樞引氣圖》上,正好蓋住那個未乾的“靈”字。

他伸手拈起葉子,指尖微光一閃,枯葉瞬間化爲齏粉,簌簌飄落。

“北師城若真肯放這樣的‘棄子’出來,那他們早該打下幽南三州了。”何當我緩緩道,“蟲鳥司的霜隼,三年前就該死了。死在雲州邊關一場雪夜刺殺裏——他替洛羨擋了七支透骨釘,脊椎盡碎,神識崩散,連魂燈都滅了三日。”

陳需問眉頭驟然鎖緊:“你怎知……”

“因爲救他的人,是我。”何當我抬起眼,目光如淬冰的針,“我用了三顆‘續魄丹’、七道‘歸墟引’、還有半截自己煉化的命簡,才把他從鬼門關拽回來。他醒來第一句話是:‘告訴洛羨,蟲鳥司的線,斷了。’”

沈不入瞳孔猛地一縮。

趙莫有下意識後退半步,撞得身後門框嗡嗡作響。

何當我看着三人神色,嘴角彎起一道極淡的弧度:“你們以爲他在幫李胥?錯了。他是在幫洛羨——幫她確認李胥是否真有能力修復龍鼎,幫她判斷李卿是否已徹底脫離掌控,幫她……給整個幽南,佈下最後一局棋。”

屋內寂靜如墳。

只有香爐殘灰裏,一點餘燼忽明忽暗,像垂死者將熄未熄的心跳。

沈不入忽然問:“那你呢?你救他,圖什麼?”

何當我垂眸,望着自己空蕩蕩的左手袖管。

袖口處,一道深褐色舊疤蜿蜒而上,隱入衣襟深處。那不是劍傷,也不是術法灼痕——是某種活物啃噬後留下的齒印,邊緣泛着詭異的青灰色。

“圖什麼?”他輕聲重複,隨即一笑,“圖他活着,才能替我做一件事。”

陳需問失聲:“什麼事?”

何當我沒答,只將右手五指緩緩張開。

掌心赫然浮現出一枚核桃大小的暗金色球體,表面佈滿蛛網般的裂紋,每一道縫隙裏都滲出絲絲縷縷的黑氣,腥甜中帶着鐵鏽味。那氣息甫一溢出,窗外槐樹上剩餘的枯葉便齊刷刷捲曲焦黑,簌簌墜地。

趙莫有臉色煞白:“……噬心蠱核?!”

“不錯。”何當我指尖輕彈,蠱核滴溜一轉,“此物乃幽南‘腐骨沼’特產,專食修士靈脈,三年成形,十年孕嬰,百年方得一顆成熟蠱核。我花十年尋遍三十六處沼澤,才得這一枚。”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沉下去:“它現在還差最後一味藥引——一個剛死不久、魂魄未散、且身負‘龍鼎共鳴’之人的心頭血。”

屋內空氣驟然粘稠如膠。

陳需問額角沁出冷汗,胖臉上的油光都黯淡了幾分。

沈不入瞳孔收縮如針尖:“李胥?”

“不。”何當我搖頭,“是李昶。”

三人齊齊一震。

何當我盯着掌中蠱核,黑氣在他指縫間遊走,如活蛇吐信:“李胥快死了,他的龍鼎就算拼湊完整,也撐不過三個月。可李昶不同——他年輕,氣血旺盛,身負王族血脈,更關鍵的是……他今日親手接過那塊碎片時,指尖已被龍鼎殘片割破,血珠滲入紋路,當場引發微弱共鳴。”

他緩緩合攏手掌,蠱核黑氣驟然暴漲,將整隻手臂籠罩其中,皮膚下隱隱可見無數細小黑點瘋狂遊竄。

“你們以爲玉妃送信是報喜?”他輕笑,“她是報喪。那塊碎片上,我早已做了手腳——只要李昶觸碰超過一炷香,蠱種就會順着血脈潛入心竅。現在,它應該已經……開始發芽了。”

話音未落,遠處觀滄城方向,忽有一聲淒厲長嘯撕裂暮色!

嘯聲初時如困獸哀鳴,繼而陡然拔高,竟帶上了金鐵交擊般的錚然銳響——那是靈脈被強行撕裂、經絡被蠱毒啃噬時,人體自發激發出的瀕死戰慄!

沈不入霍然轉身,望向北城方向,朱脣微啓,一字一頓:“……李昶。”

趙莫有渾身發冷:“你什麼時候下的手?”

“就在他派人圍住北城的同一刻。”何當我攤開手掌,蠱核已不見蹤影,唯餘掌心一道細小黑線,正緩緩蠕動,“我讓他以爲自己在圍獵別人……其實,他纔是那隻被放血的鹿。”

陳需問踉蹌一步,扶住門框才穩住身形:“你瘋了?李昶若死,李胥必然暴怒,整個王府禁軍都會失控,幽南局勢將徹底崩壞!”

“崩壞?”何當我終於站起身,寬袖垂落,遮住左手疤痕,“幽南早就崩壞了。只是你們裝瞎,不肯看罷了。”

他踱至窗邊,推開扇糊着薄紙的木窗。

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噬海面。遠處礁石上,一隻獨眼烏鴉歪着頭,啄食着不知誰遺落的半塊糕餅,喙尖沾着暗紅糖漿,在夕照下泛着詭異光澤。

“三年前,我入靈選閣,不是爲了當什麼護法長老。”何當我聲音忽然平靜下來,像一泓凍了千年的深潭,“我是爲了找一個人——一個把‘腐骨沼’蠱術傳給幽南叛軍的人。後來我查到了,那人叫孟懷玉,是前任丹堂堂主,也是……你們三位的授業恩師。”

陳需問、趙莫有、沈不入三人面色同時劇變。

沈不入嗓音乾澀:“孟懷玉……十年前就因煉製禁丹走火入魔,魂飛魄散。”

“是啊,魂飛魄散。”何當我輕笑,“可他走火入魔前最後一刻,把畢生所學,包括這枚蠱核的培育法門,盡數刻進了靈選閣鎮閣之寶《萬毒經》的夾層裏。而翻開那一頁的人……正是你們三位。”

他轉身,目光如刀,逐一刮過三人面孔:“你們真以爲,當年那場‘意外’,只是孟懷玉一人之過?”

趙莫有嘴脣哆嗦:“你……你胡說!”

“胡說?”何當我袖中滑出一冊泛黃古籍,封皮上《萬毒經》三字已褪色大半,“你們漏看了一頁——孟懷玉在最後一頁空白處,用血寫了一行小字:‘若見青灰齒痕,即知吾徒已承吾道。’”

他翻開書頁,指尖點向某處——那裏果然有一道極淡的青灰色印記,形如獠牙。

陳需問肥胖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沈不入忽然笑了,笑聲卻比哭更瘮人:“所以……你接近孟蕭,讓他勾搭李昶心腹,不是爲了構陷我們,而是爲了引出李昶這條線?好借他之手,逼我們不得不現身?”

“聰明。”何當我頷首,“可惜晚了。”

他抬手,袖口滑落,露出左臂上那道青灰色齒痕。此刻,那疤痕正微微搏動,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裏面緩緩甦醒。

“孟懷玉的蠱術,從來不是用來害人的。”他聲音漸冷,“是用來……清洗的。”

窗外,烏鴉忽然振翅而起,黑羽掠過最後一縷霞光,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正正覆蓋在三人腳下。

那影子裏,隱約可見無數細小黑點,正順着磚縫,悄無聲息地向上攀爬。

陳需問終於崩潰,嘶吼:“你到底是誰?!”

何當我靜靜望着三人腳下蔓延的黑影,良久,才緩緩吐出四個字:

“江城山,趙成規。”

屋內死寂。

連風都停了。

沈不入瞳孔驟然放大,彷彿看見世上最荒謬的幻象:“……趙成規?那個被逐出山門的叛徒?他不是早在三年前……就死在凌雲宗劍冢了嗎?!”

“死?”何當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誰說死人,就不能換個名字,重新活一遍?”

他忽然抬手,凌空一抓。

陳需問腰間懸掛的青銅令牌猛地爆裂!青銅碎片如箭矢般倒射而回,嵌入他脖頸兩側動脈——鮮血噴湧而出,卻詭異地未落地,反而在半空凝成一道暗紅色符文,嗡嗡震顫。

趙莫有狂吼一聲,雙手結印欲召雷法,可指尖剛亮起一點電光,整條右臂便瞬間乾癟發黑,皮膚皸裂,露出下面蠕動的灰白色筋絡!

沈不入反應最快,紅袍鼓盪,十指如鉤朝何當我咽喉抓去!可指尖離他咽喉尚有三寸,整條右臂突然炸成一團血霧——血霧中,數十隻指甲蓋大小的青灰色蠱蟲振翅飛出,盡數鑽入她七竅!

她仰天發出一聲非人的尖嘯,眼白迅速被灰膜覆蓋,指甲暴長三寸,彎曲如鉤,狠狠摳進自己面頰——

“嗬……嗬嗬……”

喉間咯咯作響,卻再吐不出一個完整字音。

何當我靜靜看着三人扭曲掙扎,眼神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只是看着三株被毒蟲蛀空的朽木。

直到最後一聲悶哼戛然而止。

陳需問癱軟在地,胸口插着三枚青銅碎片,面容安詳如睡;趙莫有跪伏於地,後腦勺裂開一道縫隙,裏面填滿蠕動黑絲;沈不入仰躺在血泊中,十指深深摳進自己眼眶,挖出的眼球滾落在青磚上,瞳孔早已被灰膜吞噬,唯餘兩枚渾濁的、不斷開合的蟲卵囊。

何當我彎腰,從沈不入胸前掏出一枚赤紅玉珏——那是靈選閣護法長老信物,正面刻“靈”字,背面陰刻三道雲紋。

他指尖抹過玉珏表面,赤紅褪盡,露出底下深沉的墨色。墨色之上,一條盤踞的青鱗小蛇緩緩浮現,蛇首微昂,口中銜着半枚殘缺的龍鼎紋樣。

“江城山的規矩,”他低聲說,“叛徒不死,只是換了個殼。”

窗外,暮色終於徹底吞沒海面。

遠處觀滄城方向,又傳來一聲壓抑的悶哼,像是有人咬碎了牙齒。

何當我收起玉珏,轉身走向屋角一隻蒙塵的舊木箱。

掀開箱蓋,裏面整齊碼放着七隻白瓷小瓶,瓶身皆繪青鱗小蛇。他拿起最上面一隻,拔開塞子,倒出一粒墨綠色丹丸——丹丸表面佈滿細密孔洞,散發出淡淡的、類似雨後腐葉的氣息。

他將丹丸含入口中,舌尖輕碾。

苦澀之後,是奇異的甘甜,緊接着一股暖流順喉而下,直抵心口。

心口處,一枚暗金色蠱核緩緩旋轉,表面裂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

何當我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裏,終於瀰漫開一絲久違的、屬於“活人”的氣息。

他睜開眼,目光投向北城方向,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裴夏……師父,這次,輪到我來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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