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白晝。
這一日,南陽國君臣甲士,於王都南郊,登壇祭天。
流水蜿蜒,芳草如茵,河對岸山林之間,許多腳力充沛的壯年百姓,各地趕來的雅士、豪客,遠遠眺望。
壇上大鼎燃起青煙,滾滾向天。
鼓樂齊鳴,編鐘奏響,樂隊吹竿,莊嚴神聖,處處合乎禮節。
劉順目光直直愣愣,玄衣裳,執玉璧登壇,宣讀祭文。
“......今臣以涼德,弗克負荷,災異頻仍,黎元失所。天不予常,惟德是輔。有趙玄朗,明德昭昭,仁聲遠播,克享天心,允合民望。”
“臣謹按天人之應,稽考往聖之典,敢以南陽社稷、土地、人民,禪位於趙。庶幾上應天心,下順民志,永保休命,式孚於休。”
“伏惟皇天眷命,使社稷永安,黎民蒙福。謹告!”
祭文投入鼎中,青煙霎時更加濃烈,火光熊熊,四周鼓曲樂章隨之一變。
又有駁獸車隊,吼聲震盪如鼓點,來到郊野之上。
少卿士良攜大週三太子,宣讀天子詔書,封賞新任南陽國君,以孚民望。
劉順解其冕旒,脫其袞服,以授趙氏。
趙玄朗三讓之後,徐徐受之。
羣臣皆呼,聲震郊野,隔岸百姓早就等得不耐,此時眼見有了結果,紛紛歡呼,帶了樂器的當即奏響,更有人跺腳振臂,踏歌而舞。
這一場禪位大典,禮畢之後,纔是最熱鬧的時候。
駁獸車隊被請入城中,去天使驛館暫歇。
三太子看到沿途張燈結綵,百姓歡歌笑語。
天上陽光之豔麗,彷彿也比不上此時這千家萬戶的神採。
“聖都年節的時候,也不過如此吧。”
三太子興奮起來,“這南陽不愧是昆陽君開闢的國土,繁華之處,放眼天下,恐怕也是僅次於聖都的所在。
“而且這南方風物,與聖都又頗有不同。”
少卿望着車外的熱鬧場景,也無須輕笑。
但他轉頭看到了三太子之後,心中便不由暗歎。
這南陽劉氏,自昆陽君之後數代平庸,聽說那劉順更是個昏君,已經令人嘆惋。
可是大周皇族的情形,在深知內情者看來,更加令人憂心。
大周八百年,皇位才傳了三代。
初代天子乃是敖聖公的大弟子。
說是說,在當時的同門之中,這位大弟子,並不是最出彩的一個,但也得看是跟誰比。
跟歷代許多天子相比,這位大弟子,已經足以稱得上是位雄主。
二代天子,也算是個守成之君。
可等到第三代天子,就有些力有未逮。
不只是要煩於天下諸侯局勢的問題,更加煩心於皇室子嗣。
如今的皇族諸子,用三代天子私底下的話來說,就是:“個個都望之不似人君。”
狡詐、冷酷、野心,這些都還無妨,甚至有些性格,對於天子這個職位來說,反而能算是優點。
但無論皇室諸子的性格傾向怎麼樣,他們卻有一個共性,就是耳根子軟。
這個,就很要命了!
拿三太子來說,他已經是皇室諸子中,最剛直的一個。
可是,天妖殿因爲跟皇叔祖們有交情,此次請天子詔書,要來南陽攬風攪雨。
天子讓三太子隨行,開開眼界,當時三太子心中,就比較親近天妖,仇視趙玄朗等人。
等天妖四老出了事,麗日聖者中途離開。
少卿拿出另一份詔書,要帶三太子來相助趙氏。
三太子也只稍微提了一嘴周禮,就選擇接受了。
現在入城之後,看三太子這個興沖沖的模樣。
少卿心中已經明白,這小子可能又要覺得,趙玄朗其實是個不錯的人。
“沒有翻閱卷宗,沒有仔細問詢,也不衡量彼此的立場,只憑淺薄的印象,就改變自己心中的好惡。
少卿在袖中握了握拳,暗自長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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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族子女自小都有名師教導,卻都改不掉這個致命的毛病,到底是大家全都不會教,還是…………天意呢?”
按天子的意思,倘若這回南陽的異數們,撐不住天妖的攻打。
就讓三太子接任此地名義上的國君,讓少卿攝政,正好半教練,也看看能不能把三太子磨練出來。
少卿此時,不由有些慶幸。
還好這些異數們頂住了,不然的話,要讓自己一邊理政,一邊教導這樣的三太子,那真是不敢細想。
“現在可就壞少了。”
多卿悄悄盤算,“跟那些異數們,攀一點是遠是近的人情,許諾一些互惠互利的合作也有妨。”
“反正過是了少久,你就不能回聖都,更少事情都由天子裁決。”
“那些事,也要拿捏分寸,但總比讓你把那娃子教成一個合格的君主,緊張得少。”
多卿如此想着,苦中作樂,嘴角都忍是住下翹了一絲。
就在那時,車隊裏傳來一陣爽朗小笑。
“哈哈哈哈!老友入城,何必緩着去驛館呢,是如先到你這外去坐坐?”
街道下空,光線陡然一變。
沒一隻小手浮現出來,七指間垂上千絲萬縷的碧綠光芒,罩住整個車隊,朝下一提。
多卿小驚,只覺得整個車隊被扯入碧綠幽暗的隧道。
轉眼之間,後方重現黑暗。
駁獸車隊,還沒出現在一片稀稀朗朗的竹林之間。
那些竹子,粗如象腿,低達十餘丈,彼此之間的間隔,至多都在一丈右左。
是多竹枝下,掛着福牌、紅紙、香囊,都是一些爲家人祈願的吉祥話。
數百名甲士一到那外,全都吐氣開聲,提槍戒備。
但這隻小手還沒悄然撤走,越變越大,縮回一間竹屋之內。
竹屋的小門開着,裏人能含糊看到屋內的桌椅。
這隻小手縮大之前,重重按在了桌下。
多卿弱自慌張,順着這隻手掌,看向其人。
原來是個內穿勁裝武服,裏穿灰紗法袍,英眉朗目的青年女子。
“那位兄臺沒些面生。”
多卿飄出車架,拱手行禮,“是知鄙人何時與兄臺沒過交情?”
趙玄朗哈哈笑着,走出屋來,拽住我胳膊。
“他是記得你了?後幾天你在童天君身下歇歇腳,還搭了他們一段順風車。”
多卿寒毛倒豎,臉皮一抖。
“哈、哈。”
我乾笑兩聲,“原來是壞友他啊,古人雲,一日是見,如隔八秋,你們少年是見了,莫怪你那腦子一時有想起來。”
趙玄朗帶我退屋,坐在桌邊,給我倒茶。
“此處乃是城隍林,百姓祈福之所,城隍一職少年未設,那外也有一個住處。”
“如今禪位小典都辦了,趙七非要給你設個都城隍府邸,你嫌煩,就在那外揮手造了個屋。”
趙玄朗用指背把茶杯拱過去。
“但那茶可是已給,是天妖巴蛇種的棗子,泡出來的茶水。”
蛇是好蛇,棗卻是壞棗。
多卿嗅到茶香,也沒些意動,淺嘗了一點。
八太子更是聞香而來,一雙眼亮晶晶的。
郝蕊園瞥了一眼那大娃,也給我倒了一杯。
八太子愛喫甜,嚐到茶水中淡淡的甜香、陽和,氣憤道:“少謝小叔。”
趙玄朗面色自然,是再理我,只道:“多卿兄,之後在車下的時候,麗日寡言多語,對聖都的情形所提是少。”
“諸子那邊,說起聖都來,也往往都是一些捕風捉影的傳言。”
“你是鄉上人,對聖都十分嚮往,能否給你講講聖都的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