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墟州海雲城。
如果說潯州城是潯州的“白市”,那麼海雲城就是天墟州的“白市”,此地之繁華,比起潯州城不遑多讓。
主城由底蘊深厚的四大家族分別掌管,佔據着海雲城東南西北四個方向。
說來也巧合,這四大家族分別是童家、雷家、秦家還有餘家,分別對應着天墟州五大宗門之四。
估計四大宗門總是難以齊心平靜相交談的原因,也離不開這裏。
前幾天童家來了消息,據說他家大兒子從九死一生的萬葉古國試煉回來,境界跨越了合體初期,修爲大漲。
這幾天鞭炮齊鳴響個不停,既是開心,更是爲了炫耀。
秦家和雷家沒什麼反應,他們兩個家族低調慣了。
餘家則是被這鞭炮惹得有些煩了,硃紅大門緊閉,家族大陣開啓,直接將那鞭炮聲隔絕在外。
……
也在今天,李寒舟帶着洪元晟來到了這裏。
兩人站在門外,暫且停滯,沒有上前。
洪元晟見李寒舟眼眸陰鬱,就主動開口道:師叔祖,我去敲門。”
他也知曉了餘弦吟的死訊,知道李寒舟心情很差,很自責。
他也心疼師叔祖。
“去吧。”李寒舟點了點頭,嘆了口氣。
砰!
此時童家又放了一聲鞭炮,在天上炸開如銀河,幾乎整個海雲城都能看得見。
李寒舟循聲轉頭,也看到那四散的璀璨光芒在半空匯聚成一行字:“童家大公子,萬葉古國歸來,修爲突破合體中期”。
這番話尤爲刺眼,引得整個海運城都讚歎不已。
“師叔,我們進去吧。”洪元晟此時來到李寒舟身旁說道。
“走。”
……
大廳內,餘家主餘承山正坐在正房當中,面色喜悅地看着一小兒在舞劍,是自家小兒。
小幺兒手裏拿着一把玉石雕刻的短劍,也就三歲的樣式,十分崇拜那些飛天遁地的修士。
“嘿哈!”小傢伙舞了一個蹩腳至極的劍花,甚至自己差點摔倒,但還是十分神氣地看向自家父親,笑着說:“爹爹,怎麼樣?”
餘承山笑眯眯地鼓掌。
“我家幺兒有劍仙之姿!”
隨後他上前一步將小幺兒抱了起來,坐在放在膝蓋上。
“嘿嘿,兄長是仙人,我以後也要當個仙人!”小幺兒笑嘻嘻道。
餘承山摸了摸小兒的腦袋,神情喜悅。
“對了,兄長他去哪兒了呀?好久沒見到了。”小幺兒問道。
“好!你哥哥是紫雲山的內門弟子,被宗門看重去了一個地方試煉。”
“是,是對門那個人家孩子去的地方嗎?”小幺兒瞪着懵懂眼睛問道。
“對啊,別看他這兩天牛氣沖天得不行,到時候你兄長回來,修爲大漲的時候……”餘承山在腦海中想象着兒子餘弦吟“衣錦還鄉”的場面,面露笑容道:“定要包下整個海雲城的靈鞭炮,放上他個幾十天!”
“真的嗎?”小傢伙眼冒金星,老喜歡這炫光燦爛的東西。
“當然!”餘承山摸着小兒腦袋,怡然自得,享受天倫之樂。
也在這時,門外來了一下人,輕聲開口道:“老爺,大公子……”
“我兒子回來了!”餘承山聽到半句,便抱着小兒驚喜地站了起來。
“不,不是。”下人解釋道:“是大公子的宗門來人了。”
“什麼?宗門,來人?”餘承山喃喃這句話,一時間有些疑惑,愣在原地。
“對,來人是紫雲山外門弟子,還有……貌似是大公子的師叔輩的長老。”面前的下人告知道,他不敢抬頭。
他自然清楚這話是什麼意思。
本該第一時間回來的餘弦吟沒回來,反而是宗門來人了?
那就是兒子沒回來。
餘承山意識到了這是什麼意思。
“我兒子他……”他如遭五雷轟頂般,瞪大眼眸,一下子癱在身後椅子上。
海雲城商海沉浮數十載,餘承山見慣了爾虞我詐,也親手埋葬過無數對手,心堅如鐵。
他覺得自己早已百鍊成鋼,無堅不摧。
然而,當“宗門來人”四個字從下人口中吐出,而不是他日夜期盼的“我兒歸來”時。
如鋼鐵般堅毅的內心頃刻間便佈滿了裂痕,頓時刺痛了起來。
時間苦痛莫過於離別,不大於孩子先一步。
“我……知道了。”餘承山掙扎地忍着淚水,努力擠出個笑容來看向懷中神情疑惑的幼兒,緩聲道:“幺兒,你先去找你娘。”
他讓下人將幺兒帶走。
他不想讓孩子看到自己接下來可能會有的失態。
待到下人離開,餘承山抹了抹眼睛,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重新端坐在太師椅上。
他就那樣坐着,像一尊石雕。
而此時,李寒舟二人也在下人的帶領下,來到了正房內。
看到來人的一瞬間,餘承山眼眸瞪大,神情有些恍惚。
只可惜那熟悉的宗門服飾,穿着的並不是自己的兒子。
不等李寒舟開口,餘承山已然淚流滿面了。
他沒有質問,沒有怒吼,只是用一種近乎於夢囈的,顫抖到不成調的聲音詢問道:“仙長,您把我兒子……帶回來了沒有?”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擠出來的。
洪元晟聽到這句話,眼圈瞬間就紅了,整個人僵在原地,雙手緊抓衣袍,不知所措。
李寒舟看着餘承山的樣子,內心也是傳來一陣絞痛。
“帶回來了。”他對着這位父親,沉重地點了點頭。
然後李寒舟翻手,自儲物袋中取出了一具冰棺,放置地上。
透過那層薄薄的冰晶,可以清晰地看到裏面躺着的人。
一個面容安詳的青年。
眉眼與餘承山有着七分相似,只是更加年輕,更加俊朗。
他靜靜地躺着,像是睡着了一般,臉上沒有絲毫痛苦之色,嘴角甚至還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正是餘弦吟。
餘承山撐着身子起身,雙手顫抖地緩緩向前。
看着棺材裏的安靜躺着的兒子,這位在商海中叱吒風雲的男人,在這一刻,彷彿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氣,整個人都垮了下去,癱軟地坐在地上。
餘承山流着淚看着兒子的臉,嘴脣翕動着,眼神空洞,悲苦流淚。
“兒啊,回家了,啊。”
大廳內寂靜無比,只有一位父親的抽泣聲。
洪元晟站在李寒舟身後,看着眼前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只覺得喉嚨發乾,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可眼前的師叔祖,他更難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