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默城府深,擅察言觀色,見墨畫神情有異,語調也有了起伏,便有些詫異道:
“墨公子您……這麼在意起死回生?”
墨畫收斂了情緒,臉色平靜道:
“我只是覺得有些好奇……畢竟起死回生之事,太...
墨畫話音剛落,富貴樓七層雅間內,檀香微凝,珠簾輕顫,連那縷從窗隙斜透而入的靈光都似頓了一瞬。
侍女捧來的靈石匣尚未啓封,便已透出沉甸甸的靈壓——七十萬上品靈石,非尋常堆疊可比。每一顆皆經坤州靈脈溫養百年,通體瑩白如霜,內蘊三道天然雲紋,是坤州“雲霜靈石”的特有印記。此石不單靈力精純,更兼鎮神、凝識、固魄三效,修士閉關時鋪地爲陣,可省三成神識損耗。尋常金丹修士一年所得不過數萬,而墨畫張口即取七十萬,尚面不改色,彷彿只是討了半壺清茶。
匣蓋掀開剎那,靈光如霧漫溢,小橘下意識後退半步,指尖掐進掌心纔沒驚呼出聲。她偷偷抬眼瞥向墨畫——他正垂眸,指尖在桌沿輕輕一叩,節奏不疾不徐,彷彿那滿匣靈光,不過案頭一粒浮塵。
墨畫墨卻不敢怠慢。他親自上前,以一方玄玉鎮紙壓住靈石匣四角,又取出一枚黃銅玲瓏鎖,口中默唸三字咒訣,咔噠一聲,鎖芯綻開一朵青蓮虛影,這才緩緩掀開匣蓋。他神色鄭重,甚至帶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墨公子,這雲霜靈石,按坤州商律,須當場驗明成色、數目、紋路、靈韻四重真僞。若公子信得過,在下願代勞;若公子欲親驗……”
墨畫抬眼,只淡淡道:“你驗。”
墨畫墨鬆了口氣,當即取出一面青銅鑑靈鏡,懸於匣上三寸。鏡面泛起漣漪,映出靈石內裏雲紋流轉之態——七十二道主紋,每一道皆首尾銜合,無斷無岔,更無半點暗斑雜氣。他再取一枚測靈針,懸於匣口,針尖微微震顫,頻率穩定如心跳,說明靈力未被抽空或摻假。最後以指腹蘸一滴硃砂,在三顆靈石表面輕點,硃砂瞬間沁入雲紋縫隙,顏色由赤轉金,正是雲霜石最苛刻的“金沁驗法”——唯有百年以上、未經人爲煉化的原礦,方能引動此變。
“全數無誤。”墨畫墨收鏡收針,躬身將匣推至墨畫面前,“公子請收。”
墨畫未伸手,只道:“放着。”
墨畫墨依言退開,袖中手卻悄然攥緊——這等驗法,連許多老牌金丹修士都未必熟知,眼前少年卻連眼皮都不眨一下,彷彿早已司空見慣。他心頭疑雲翻湧:此人若非出身天樞閣直屬世家,便是曾隨大宗門陣法長老巡遊諸州,見過太多雲霜礦脈的開採與封印流程……
小橘卻顧不得想那麼多。她盯着那匣靈石,喉頭滾動,忽地湊近墨畫耳邊,聲音壓得極低:“你……你真打算靠畫陣還錢?七十萬啊!我聽隔壁坊市的王鐵匠說,他畫一副二品‘青木護盾陣’,要畫七天七夜,手指抖得拿不住筆,才賺三千靈石……”
墨畫側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靜無波:“他畫的是二品,我畫的是七品。”
小橘一愣,還想再問,墨畫卻已起身,走向窗邊。窗外,是富貴樓特設的“陣師靜室”——一座懸浮於七層樓頂的琉璃小閣,四壁通透,內嵌三百六十枚定風晶,可隔絕一切外界靈流擾動,專供高階陣師臨場佈陣所用。此刻閣中已有數名陣師在調試靈墨,筆鋒未落,先聞墨香,竟似蘭麝混着寒潭水氣,清冽沁骨。
墨畫墨忙跟上,笑道:“公子,靜室已備妥。您若需靈墨、陣筆、承陣玉板,或是靈獸血、星隕砂、寒螭涎等輔材,儘可吩咐。”
墨畫腳步未停,只道:“不必。我自有。”
墨畫墨一怔,隨即醒悟——能考出六星痕天樞戒的陣師,豈會缺這些?他連忙讓開路,恭敬引至靜室門前。
門開,墨畫踏入。
琉璃門無聲合攏,外間光影霎時被隔絕大半。室內寂靜如古井,唯餘靈氣在晶壁間緩緩遊走,發出極細微的嗡鳴。墨畫立於中央,未取筆,未鋪紙,只將右手緩緩抬起,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微屈,似握一柄無形之筆。
小橘扒在門外琉璃壁上,眼睛瞪得溜圓。
只見墨畫指尖一點幽光浮現,初如螢火,瞬息暴漲,化作一道細若遊絲的銀線——那是純粹以神識凝練的“引靈絲”,其細其韌,遠超任何靈獸毫毛所制陣筆。銀線遊走如活物,在空中勾勒出第一道陣基輪廓,線條邊緣泛起淡金色微芒,竟是以金丹之力強行淬鍊神識,使每一寸軌跡都烙下不可篡改的靈契印記!
墨畫墨倒吸一口冷氣,失聲喃喃:“神識凝絲……還是金丹淬鍊過的……這已是八品陣師纔有的‘烙印佈陣法’!”
他猛地轉身,一把拽住身旁管事衣袖,聲音發緊:“快!取‘觀陣雲鏡’來!最高倍率!我要看清楚他每一筆轉折!”
管事慌忙奔去。墨畫墨卻再不敢靠近靜室,只隔着琉璃壁,死死盯住墨畫動作——那銀線遊走速度越來越快,時而盤旋如龍,時而直刺如劍,時而驟然散開,化作漫天星點,又在瞬息間歸攏成符。最駭人的是,他畫的並非尋常陣圖,而是直接以神識爲墨、虛空爲紙,在琉璃閣內憑空構建一座微型陣法雛形!
小橘看得頭皮發麻,忍不住戳了戳墨畫墨胳膊:“掌櫃的,他這……是在畫陣?還是在打架?”
墨畫墨沒應她,額角已沁出細汗。他忽然想起一事,臉色驟變:“糟了!他挑的那些陣圖裏,有一副‘九曜星羅困仙陣’,主陣眼需以‘離火真凰血’爲引,方能激活七星鎖魂之效……可這血,坤州境內早已絕跡三百年,我樓中只存半滴贗品,根本無法入陣……”
話音未落,靜室內墨畫指尖銀線忽地一頓。
他緩緩攤開左手。
掌心之上,靜靜躺着一枚核桃大小的赤紅卵殼——薄如蟬翼,內裏血光流轉,隱約可見一隻蜷縮的迷你鳳凰虛影,雙翼微顫,喙尖滴落一滴赤金色液體,墜入虛空,竟不消散,反凝成一顆豆大的血珠,懸浮不動。
墨畫墨如遭雷擊,脫口而出:“真凰涅槃殼?!這……這東西不是在太虛門禁地‘焚天窟’裏,被荀老先生親手封印的麼?!”
他猛然記起墨畫那枚天樞戒,正是荀老先生親授——當年荀老卸任天樞閣副監,回太虛門養老前,曾親自主持過一屆陣師定品考覈……莫非,這少年,竟是荀老關門弟子?!
可荀老門下,向來只收陣法癡人,且必經“十年枯坐、百陣焚神”之試煉……這少年看着不過二十出頭,怎可能熬過?
他心神劇震,幾乎站立不穩。
此時,靜室內墨畫指尖銀線再次遊動,裹住那滴真凰血珠,順勢一引,血珠倏然炸開,化作九道赤金血線,精準射向虛空九處隱祕節點——那裏,正是“九曜星羅困仙陣”九大星位所在!
轟——
無聲震盪席捲整座琉璃閣!
所有定風晶同時亮起,嗡鳴陡然拔高,竟似承受不住這股威壓。墨畫墨踉蹌後退,撞在牆上,耳中嗡嗡作響。他透過琉璃壁,只見墨畫周身浮現出九顆微縮星辰,按北鬥、南鬥、紫微三垣方位緩緩旋轉,每一顆星辰錶面,都浮現出細密如發的陣紋,紋路深處,隱隱有鳳凰啼鳴之聲迴盪!
“成了……”他聲音嘶啞,帶着難以置信的顫抖。
小橘卻突然指着靜室一角,尖叫起來:“快看!那是什麼?!”
墨畫墨急忙望去——只見靜室地面,不知何時浮現出一片幽暗水痕,如墨汁潑灑,卻不斷蠕動、延展,漸漸勾勒出一座殘缺陣圖的輪廓。那陣圖風格詭譎,線條扭曲如蛇,節點處竟滲出絲絲黑氣,隱約凝聚成一張痛苦人臉,無聲嘶吼。
墨畫墨瞳孔驟縮,失聲驚呼:“噬靈蝕神陣?!這是……失傳的邪道八品禁陣!誰把它刻在這琉璃閣地磚下了?!”
他猛地回頭,厲聲喝問管事:“這靜室,多久沒清理過?!”
管事臉色慘白:“回、回掌櫃……上月新修過,地磚是特製的‘玄冥凝光石’,據說能反哺陣師神識……”
“蠢貨!”墨畫墨一巴掌拍在牆上,“玄冥石最懼邪穢,若有殘陣潛伏,它非但不能反哺,反而會日夜吞噬佈陣者神識!難怪上月那位七品陣師畫到一半就瘋了……”
他再望向靜室,心膽俱裂——墨畫仍在專注佈陣,對腳下異變渾然不覺。那幽暗陣圖已蔓延至他足下三寸,黑氣如舌,舔舐着他靴底!
“攔住他!”墨畫墨嘶吼。
可話音未落,墨畫左腳忽然抬起,靴底離地半寸,足尖輕點,不偏不倚,正踏在那張痛苦人臉的眉心位置。
嗤——
一聲輕響,如沸水澆雪。
那幽暗陣圖劇烈痙攣,黑氣瘋狂倒卷,竟被墨畫靴底一股無形力量盡數壓回地磚縫隙!更詭異的是,墨畫靴底繡着的雲紋,此刻泛起微不可察的銀光,紋路與地下殘陣輪廓竟嚴絲合縫——彷彿這雙靴子,本就是爲此陣而造!
墨畫墨僵在原地,渾身血液幾乎凍結。
他終於明白爲何墨畫連“天樞戒蓋章”這等常識都不知——因爲這少年根本不需要靠戒指證明自己。他靴底雲紋,是太虛門“守陣人”一脈的獨門烙印;他指尖銀線,是荀老親傳的“星髓引靈術”;他掌中真凰血,更是焚天窟禁地的鎮窟之寶……
此人不是陣師。
是守陣人。
是專門清理、鎮壓、補全天下殘陣、邪陣、亂陣的“陣獄卒”。
而整個修界,只有一人有資格擔任此職——荀老先生,當代陣道魁首,天樞閣前任副監,亦是……墨畫的授業恩師。
墨畫墨雙腿一軟,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玉石地上。
靜室內,墨畫最後一筆落下。
九顆微縮星辰轟然合攏,化作一枚赤金符印,懸浮於他掌心上方。符印緩緩旋轉,內裏星輝與凰火交織,竟隱隱勾勒出一座巍峨城池的虛影——通仙城。
他凝視片刻,指尖輕彈。
符印無聲碎裂,化作漫天金粉,融入琉璃閣四壁。整座靜室靈壓陡然一沉,空氣變得粘稠如蜜,連光線都微微扭曲——此乃“九曜星羅困仙陣”初步成型的徵兆,雖未完全激活,卻已具備困殺元嬰初期修士的威能。
墨畫轉身,推開琉璃門。
門外,墨畫墨仍跪在地上,額頭抵着玉石,肩膀微微顫抖。
墨畫掃了他一眼,聲音平靜如初:“陣,畫完了。”
墨畫墨喉頭滾動,艱難抬頭,臉上涕淚橫流,卻笑得比哭還難看:“是……是……公子神技……趙某……趙某今日方知,何爲陣道……”
小橘呆呆望着墨畫,忽然覺得他背影比之前高大了許多,彷彿那琉璃閣的穹頂,都因他而微微下壓。
墨畫卻已走向樓梯口,步履從容。行至半途,他腳步微頓,沒有回頭,只淡淡道:“你樓中,可有‘通仙城’舊圖?越詳盡越好。”
墨畫墨一愣,隨即狂喜,連滾帶爬起身:“有!有!樓中藏有一幅‘坤州百城志·通仙卷’,乃三百年前欽天監所繪,附有地脈標註、坊市變遷、甚至……甚至城隍祠舊址!”
“拿來。”墨畫道。
“是!是!”墨畫墨抹了把臉,親自飛奔而去。
小橘追上墨畫,仰頭問道:“你……你要通仙城的圖做什麼?”
墨畫腳步未停,目光掠過樓下熙攘人潮,落在遠處一座高聳入雲的青銅巨塔上——塔尖刺破雲層,塔身銘刻無數陣紋,每一道紋路,都與他方纔畫出的九曜星羅陣隱隱共鳴。
“補陣。”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通仙城的護城大陣,被人拆了三處陣眼,又埋了七道蝕靈釘。再不補,三年之內,城中修士神識衰退,凡人多夢魘,幼童易夭折。”
小橘渾身一涼:“誰幹的?”
墨畫眸色沉靜,望向那青銅巨塔頂端——塔尖之上,一隻青銅鑄就的銜枝鸞鳥正迎風而立,鳥喙微張,似在無聲長唳。
“道廷。”他道。
小橘如墜冰窟。
墨畫卻已踏上玉石階梯,身影漸行漸遠。他袖口微揚,露出半截手腕,皮膚之下,隱約可見淡金色陣紋如活物般緩緩遊走,蜿蜒向上,最終隱入衣袖深處——那紋路,竟與通仙城地脈走向,分毫不差。
樓下,富貴樓正門大開,日光傾瀉如金。
墨畫踏出一步,身影便融進那片輝煌光明裏,再不見絲毫陰翳。
而就在他身後,墨畫墨抱着一卷泛黃古圖,正踉蹌奔來,口中猶自喃喃:“通仙城……通仙城……原來……原來那纔是他的陣……”
琉璃閣頂,那隻銜枝鸞鳥忽然振翅,青銅羽片刮過風聲,竟似一聲悠長嘆息。
風過,檐角銅鈴輕響,餘音嫋嫋,彷彿穿越了三百載光陰,落進某個少年在城隍祠瓦檐上,咬着糖糕仰望星空的耳朵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