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孩子這筆賬,到了這個年紀的黃昭儀自然早就有算過。
只是礙於她現在人微言輕,又不想給李恆添堵,才一直把這事藏在心底。
等了半天,沒等到妹妹回覆,黃芝筠問:“你在顧慮什麼?顧慮李恆?”
...
夕陽熔金,將君山島的蘆葦蕩染成一片暖橘色。湖風裹着水汽拂過面頰,微涼,卻帶着初春將至的鬆軟氣息。麥穗坐在窗邊小凳上,膝上攤着本攤開的《中國現代文學史》,書頁邊緣已微微捲起,鉛字旁密密麻麻全是藍黑墨水的批註,字跡清秀而有力,像她本人一樣,安靜裏藏着韌勁。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宋妤探進半個身子,髮梢還沾着剛洗完頭的溼氣,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纖細卻線條緊實的手腕。“穗穗,在看什麼?”
“《邊城》。”麥穗合上書,指尖在封皮摩挲了一下,“剛讀到天保出事那一段。”她頓了頓,聲音輕下來,“沈從文寫翠翠等二老,等得心都空了,可又不敢問一句。”
宋妤沒接話,只是走過來,挨着她坐下,把手裏溫熱的搪瓷杯遞過去。麥穗接過來,杯壁熨帖掌心,是紅棗桂圓枸杞熬的甜湯,浮着幾粒飽滿的紅枸杞,像沉在琥珀裏的小太陽。
“你這話說得……”宋妤側過臉,眼尾彎起一點極淡的笑,“倒像是在替自己問。”
麥穗垂眸吹了吹熱氣,水汽氤氳裏,她睫毛輕顫,沒否認,也沒承認。她只是小口啜飲着,甜味在舌尖化開,暖意順着喉嚨滑下去,熨帖着胃,也熨帖着心口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被風拂過的微癢。
窗外,暮色漸濃,蘆葦叢裏飛起一羣白鷺,翅膀劃開靛青色的天幕,清唳聲悠長。屋內靜得能聽見搪瓷杯沿與牙齒輕碰的細微聲響。
“我今天和奶奶說了會兒話。”宋妤忽然開口,語氣平緩,像在講一件再尋常不過的瑣事,“她問我,穗寶是不是也該定個日子了。”
麥穗端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我說,穗寶的事,得她自己點頭。”宋妤伸手,很自然地撥開麥穗額前一縷被風吹亂的碎髮,指尖溫熱,“奶奶就笑了,說滿崽那孩子,心裏明鏡似的,知道誰纔是他最放不下的那根刺。”
麥穗喉頭微動,沒說話,只把杯子裏最後一口湯喝盡,溫熱的液體滑入腹中,卻莫名泛起一絲微澀。
“穗穗。”宋妤的聲音低下去,帶着一種近乎鄭重的柔和,“你信我嗎?”
麥穗抬眼。燈下,宋妤的眼睛澄澈而沉靜,沒有試探,沒有居高臨下的憐憫,只有一種篤定的、近乎託付的信任。
她點了點頭。
“那就聽我的。”宋妤握住她擱在膝上的手,掌心相貼,溫熱而乾燥,“別怕。你不是插在花瓶裏的假花,你是長在泥土裏的蘭草,根扎得深,香散得遠。他李恆敢把你帶回來,敢讓你站在我身邊,敢讓麥家老宅的門檻爲你留着縫——他就早想好了怎麼護你周全。”
麥穗的眼睫劇烈地顫了一下,眼底倏然漫起一層薄薄的水光,被她飛快地眨掉。她反手回握,指尖用力,指節微微發白。
“我……”她聲音有些啞,“我怕的不是他不護我。”
宋妤靜靜等着。
“我怕的是……”麥穗深深吸了口氣,彷彿要把窗外湖水的浩渺與蘆葦的堅韌都吸進肺腑,“我怕我自己不夠好。怕我讀的書、寫的字、熬的夜,都配不上他書房裏那些摞到天花板的外文原版;怕我站在肖涵姐旁邊,像一株剛冒芽的草,襯得她那棵參天大樹更顯巍峨;怕子衿姐抱着女兒哄睡時,那眼神溫柔得能化雪,而我……連奶瓶都拿不穩。”
話音落,屋裏只剩下窗外風掠過蘆葦的沙沙聲,細密,綿長。
宋妤卻笑了。不是敷衍的笑,而是真正開懷的、帶着縱容與驕傲的笑。她伸手,用拇指指腹,極輕地擦過麥穗眼角尚未墜落的一顆淚珠。
“傻穗穗。”她聲音裏帶着笑意的微啞,“你知道我第一次見他,在廬山腳下的郵局門口,他正蹲着幫一個摔破竹筐的老農撿散落的雞蛋。那雙手,修長,乾淨,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可指尖全是泥。他抬頭衝我笑,眼睛亮得像盛了整個鄱陽湖的水。”
“後來呢?”麥穗忍不住問,聲音還帶着點鼻音。
“後來?”宋妤目光飄向窗外,彷彿又看見那個青衫少年,“後來我才知道,他幫人撿雞蛋,不是因爲多高尚,是因爲他看見老農手抖得厲害,怕他再摔一個,全家的口糧就沒了。他做事,從來不是圖個‘好’字,是圖個‘對’字,圖個‘心安’。”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麥穗臉上,一字一句:“所以,你不用配得上他書房的書,你只要配得上你自己的心。你寫下的每一個字,你熬過的每一個夜,你爲他、爲我們所有人默默做的每一件小事,他都記得,也都珍重。他把你帶回來,不是因爲你‘夠好’,而是因爲你‘就是麥穗’——獨一無二,不可替代。”
麥穗怔住了。胸腔裏有什麼東西,轟然一聲,被這樸素無華的話撞開了一道豁口。不是驚濤駭浪,卻比驚濤駭浪更撼動人心。原來她日日思慮的“配得上”,在他眼裏,從來就不曾存在過。他要的,從來就是她本身。
窗外,最後一抹夕照沉入湖心,天邊暈開一片溫柔的紫灰。屋內燈光亮起,暖黃的光暈籠罩着兩張年輕而堅定的臉龐。
“明天……”麥穗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我想去趟岳陽樓。”
宋妤挑眉,帶着詢問。
“聽說那裏有塊石碑,刻着範仲淹的《岳陽樓記》。”麥穗望着窗外漸次亮起的漁火,聲音輕而穩,“‘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我想去看看。”
宋妤沒說話,只是伸出手,與她十指緊扣,掌心相貼,暖意交融。燈下,兩隻年輕的手交疊在一起,一隻纖細修長,一隻骨節分明,指腹都帶着常年執筆或勞作留下的微繭,那是她們各自活過的、真實而滾燙的印記。
夜風穿過半開的窗欞,帶來湖水與青草混合的溼潤氣息,溫柔地拂過兩人的髮梢與衣角。遠處,隱約傳來渡口歸船的汽笛聲,悠長而安穩,像一聲悠長的嘆息,又像一句篤定的承諾。
翌日清晨,薄霧如紗,籠着君山島的千頃碧波。麥穗穿着件素淨的米白色高領毛衣,外罩淺灰色粗呢短外套,頭髮用一根深藍色絲絨髮帶鬆鬆束在腦後,幾縷不聽話的碎髮垂在頸邊。她揹着一個帆布雙肩包,裏面只裝了一本硬殼筆記本、一支鋼筆、一瓶清水,還有宋妤悄悄塞進去的一小包桂花糕。
宋妤送她到渡口。晨霧裏,她的身影顯得格外清瘦挺拔,白襯衫的領子翻在粗呢外套外面,像一朵悄然綻放的梔子花。
“去吧。”宋妤笑着,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額髮,“記得買張明信片,寫上‘此心安處是吾鄉’,寄給子衿姐。”
麥穗點點頭,轉身踏上吱呀作響的舊木跳板。船身微晃,她扶着船舷,回頭望了一眼。宋妤依舊站在岸邊,身影在薄霧裏朦朧而清晰,朝她用力揮了揮手。麥穗也抬起手,揮了揮,然後轉身,邁步走進船艙。
船離岸,緩緩駛向煙波浩渺的洞庭湖心。麥穗站在船尾,看着君山島越來越小,最終縮成湖面上一個青黛色的剪影。湖風鼓盪着她的外套下襬,獵獵作響。她低頭,從帆布包裏拿出那本硬殼筆記本,翻開嶄新的一頁。鋼筆尖懸在紙頁上方,墨水在筆尖凝聚,飽滿欲滴。
她沒有立刻落筆。只是長久地凝視着那片被晨霧溫柔包裹的湖光山色,凝視着那艘載着她離開,又終將載她歸來的渡船。胸腔裏,那團曾讓她輾轉反側的迷霧,不知何時,已被這浩蕩湖風徹底吹散。留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澄澈與平靜。
筆尖終於落下,力透紙背,墨跡淋漓:
“二月六日,晴,微風。
登岳陽樓,觀洞庭之浩渺,思先賢之襟懷。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然則何爲‘物’?何爲‘己’?
彼時方悟:所謂‘物’,非外物之得失,乃心之妄念;所謂‘己’,非皮囊之榮辱,乃魂之本真。
我麥穗,生於湘北,長於稻香,讀聖賢書,亦知竈下炊煙之暖;慕雲外高義,亦戀掌中一盞茶之溫。
我不必攀附星辰,因我自有月光。
我不必仰望高山,因我腳下即是大地。
此心若安,何須擇地?
此身若正,何懼風霜?
——麥穗記於岳陽樓頂,風正清,雲正白。”
寫罷,她合上筆記本,深深吸了一口帶着水汽的、凜冽而鮮活的空氣。湖風撲面,吹得她眼睛微眯,卻覺得從未如此清醒。她轉過身,不再眺望來路,而是迎着船首劈開的雪白浪花,目光投向遠方——那裏,是岳陽城的方向,是更遼闊的天地,是她親手寫下的、屬於麥穗的,嶄新一頁。
渡船破開碧波,駛向晨光萬丈的彼岸。甲板上,少女的身影被初升的朝陽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粼粼波光的盡頭,彷彿一道無聲卻無比堅定的宣言,刻在了這1991年早春的洞庭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