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不遠的門開了,裏面走出一箇中年漢子,瞅着老頭和李哲,先是愣了一下,隨後露出喜色,“老二,你咋來了?”
“叔,我如今在京城幹活,過來看看你和嬸子。”
老頭見是熟人,“得了,你們聊吧,我先回了。”
“宋大爺,謝謝您了。”
“甭客氣。”老頭扭身揹着雙手,溜達着走了。
“老二,愣着幹嘛?快進來!“李振國讓到一旁,“媳婦,快看誰來了?”
屋子面積不大,東邊有個臥室掛着門簾,客廳約莫十幾平米,角落放着一張牀,牀頭掛着簾子,中間擠下一張餐桌。
一個老太太和中年女人帶着虎頭虎腦的胖孩子喫飯。
老太太沒有動身的意思,給孩子夾了塊肥肉。中年婦女也不想動,遲疑着瞥了眼丈夫,不情願地站起來,胖孩子依舊低頭‘吭哧吭哧’喫飯。
李哲進屋打招呼,“嬸子。”
“哎呦,是李哲來了!啥時候到京城的,咋也沒提前打個招呼?”陳淑萍打量着李哲:穿着件藍色舊棉襖,袖口有些發白,右手提着編織袋,左手拎着幾包黃色紙盒。
“我前幾天來的京城,剛把事情安排好,特意過來看看你們,給你們帶了點喫的。”
“你這孩子來就來吧,還帶什麼東西?”陳淑萍接過東西,把編織袋放地上,網兜擱到五斗櫥上。
李振國熱情道,“老二,喫飯了嗎?跟我們一塊喫點。”
“二叔,我喫過了。”李哲搓着手哈白氣,瞅見五斗櫥上擺着塑料皮獎狀??‘李輝京同學榮獲1987年度三好學生’,玻璃板底下壓着天安門留影。
二叔給李哲搬了把椅子,“先坐,我去給你弄點喝的。”
“二叔、嬸子,你們別折騰了。坐下先喫飯,喫完再聊。”
李哲看向坐在桌子中間的老太太,“老太太好,您身體怎麼樣?”
“挺好的。你們村裏今年收成咋樣?”
“也挺好。”
“那就成。你們歇着,我喫好了。”老太太說完起身回屋。
二嬸坐回桌子繼續喫飯,小胖子邊扒飯,邊斜着眼瞟向李哲,心裏暗想,這衣服土裏土氣的,外婆說得沒錯,鄉下人跟城裏人就是不一樣。”
李振國端着缸子走過來,“老二,趁熱喝,暖和暖和。”
小胖子嗅着味道吸吸鼻子,站起身喊,,“那是我的麥乳精,姥姥給我買的!“
“還多着呢,回頭喝完再給你買。”李振國瞪了一眼,“你哥來了半天,叫人了嗎?就惦記着喫。”
小胖子抿着嘴,不情不願地喊了聲‘哥’。
小胖子十二三歲,正是叛逆期,李哲也不跟他計較。
喝了口麥乳精,李哲說,“叔,你先喫飯吧。”
“我喫飽了。”李振國搬了個凳子,坐在李哲對面,“老二,你在京城幹啥活?”
“這年頭種地不賺錢,就想來京城謀個營生。在菜市場賣菜。”
“在哪個菜市場?住哪兒?”
“崇文門菜市場,住在旁邊蘇州衚衕7號院前院。啥時候得空,你和嬸子帶着輝京去我那玩。”
“你爹孃咋樣?”
“都挺好。我爹昨兒還說起您,我們現在賣菜兩頭跑,您啥時候想回村提前說聲,坐拖拉機就能回去。”
“噗嗤!“小胖子笑噴了飯,“坐拖拉機回去?這大冷天不得凍成冰棍啊!“
“閉嘴!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李振國呵斥了一句。
話音未落,老太太的聲音從屋裏傳來,“振國,在家可不興訓孩子。”
“?,我跟他鬧着玩呢。”李振國對着小胖子揮揮手,“喫完飯出去玩。”
“哼,出去就出去!“小胖子站起扒拉兩口飯,做個鬼臉溜出門。
二嬸起身,“你們叔侄聊,我去收拾點東西,回頭給你娘捎回去。”說完也進了屋。
客廳只剩叔侄二人,李振國臉上有些尷尬,“老二,京城不比家裏,門道深講究多,遇到事別硬扛,記得來找我。”
“放心吧叔,有事我準來。您最近咋樣?”
“嘿,老樣子。我在社區辦的集體企業幹活,工資不算多,倒也湊合。八月十五本想回村,廠裏臨時有事沒走成。”
“工作要緊。等我爹來京城,您哥倆聚聚。”
李振國露出喜色,“那敢情好!可得提前通知我。”
“放心,到時備好酒,您哥倆好好喝點。”
叔侄說話間,二嬸提着大包袱出來,“老二,走時把這個帶上。”
“二嬸,家裏啥都不缺,不用拿這麼多。”
“跟我見外啥?再說,這些也不都是給你的。”二嬸翻着包袱,“這外套是我單位發的,料子好但我嫌色兒老,給你媽帶回去。這是輝京的校服,上面還印着學校標呢,改改給小娜穿。還有你叔兩身舊工裝,也一塊帶回去,你和你爹誰樂意穿都成。”
陳淑萍把包袱塞給李哲,“拿上。
“成,那我就捎回去。”李哲順勢站起身,“叔,天不早了,我先回了。您得空去我那坐坐。”
侄子纔來就要走,李振國臉上掛不住,但又不知該怎麼留,“成,我送你。”
叔侄倆一前一後出門。下樓後,李振國從兜裏掏出一沓皺巴巴的票子,硬塞到李哲手裏,“老二,拿上這些錢。”
“二叔,我有錢。”李哲攤開手,瞅見有零有整,大概五十多塊錢,還有幾張肉票。
“還跟我客氣啥?拿着!外面不比家裏,哪哪都得花錢,手裏有錢遇事了纔不慌。以後再上叔這兒可不許買東西了,看你弟胖成啥樣了,可不能再喫了。“
李哲笑笑,“叔,我真不缺錢。我現在賣菜能掙不少。”
“你這孩子咋不聽話呢?幫人賣菜才能賺幾個錢?”李振國不信李哲自己當老闆,還以爲他給別人打工。
“我現在真不缺錢。咱家地裏種的黃瓜,賣到京城能賺不少呢。”
“你這孩子說啥胡話,這大冬天哪來的黃瓜?”
李哲愣了一下,“您沒去過菜市場吧?“
“平常家裏的錢……菜都是老太太買。”李振國說到一半,改口了。
“叔,您回去看看,編織袋裏裝的就是黃瓜,您喫完再去我那拿。”李哲把錢推回李振國手裏,“我真不跟您客氣。這肉票我留下,錢您拿回去。”
李振國腦子懵懵的:這大冬天咋種出黃瓜?還是自家地裏種的,總覺得這事兒邪乎,可李哲說得斬釘截鐵,又不得不信。
“二叔,回吧,我走了。”
李哲將包袱捆上自行車後座,騎上車離開了。
李振國目送李哲走遠,這才轉身上樓,見老太太和媳婦正坐在客廳裏喫點心。
老太太手裏捧着豌豆黃,顯得有些不好意思,訕訕地說,“振國啊,這點心不賴,你也來嚐嚐?”
“你們喫吧,我先把碗收拾了。”李振國悶頭把桌上碗筷摞進鐵盆,正準備端着往水房走,看到牆邊的編織袋,順手提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