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哲支好自行車,“我在附近辦點事,順帶過來看看你,咋樣?黃瓜好賣嗎?”
孫濤瞅了瞅四周,小聲說,“前幾天還成,這兩天不咋好賣。”
李哲追問,“你覺得是啥緣故賣不動了?”
孫濤領着李哲離開攤子,走到後面僻靜的地方,“來這個菜市場都是附近的居民,黃瓜剛上都圖個新鮮。新鮮勁過了,賣的就慢了,再一個……”孫濤欲言又止,看起來有些爲難。
李哲揚起下巴,“有話直說。”
“李哥,您在崇文門菜市場的零售價是六塊錢一斤,我進價也是六塊。我在這邊賣七塊才能賺錢,一開始人們不知道,時間長了,都知道崇文門菜市場的黃瓜便宜,人家就不來我這我買了。”孫濤搓搓手,討好道,
“既然說到這了,您能把崇文門菜市場的菜價也提提不?這樣我們從您那進貨,纔有賺錢的餘地,你說是不是?”
“有道理。我之前沒經驗,也不清楚你們你們買走黃瓜,通過什麼渠道賣出去。明天,我會把崇文門菜價提高一塊。”這對李哲來說不是壞事。
黃瓜是他種的,別管通過哪個渠道銷售,他都賺錢。
“李哥,太謝謝您了。您這邊降價,我心裏就有底了。”
“老弟,其他攤主在我這進的黃瓜,你知道他們往哪賣嗎?”
“李金霞家在朝內菜市場有關係,她也跟我抱怨過這事,說您這零售價和我們進貨價一樣,她那邊賣着也彆扭。
洪三有關係,他應該是往單位送,具體什麼單位,什麼價格,我不清楚。”孫濤略一遲疑,
“李哥,我多句嘴。這賣菜價格是一方面,有時也看關係。菜價大差不差,買誰的不是買,不得有個遠近親疏,至於人家咋走的關係,外人就不清楚了。”
李哲希望能擴展銷售渠道,可不會搶手下經銷商的渠道,有錢大家一起賺,盤子越大,生意越穩當。
不過,孫濤這番話,適用於供大於求的蔬菜行情,並不適合當下的反季節蔬菜。
孫濤瞅了瞅左右,壓低聲音,“李哥,我還有件事,得提醒您一聲。”
“啥事?”
“最近幾天,我娘在崇文門菜市場看攤,有攤主私下找過她。叫我們把攤收回來,別租給您了。”
“誰說的?馬德?”上次攤主們串聯,就是這貨挑頭。
“不是他,也不是從您那買黃瓜的攤主,是其他攤主,而且,也不止一位。”
“我也沒礙着他們啥事呀?”李哲納悶了。
“那指定沒有。”
“我影響他們賺錢了?”
“那也沒有。”
“那爲啥不讓我賣菜?”
孫濤說道,“紅眼病犯了唄,他們賣的是兩三分錢一斤的蘿蔔,您賣的是六塊錢一斤的黃瓜。您覺得他們心裏啥滋味?”
李哲笑了,“那就是損人不利己唄。”
孫濤反問,“這種人還少嗎?”
李哲拍拍他肩膀,“謝了兄弟,我心裏有數了。眼瞅着就中午了,咱們中午搓一頓,我請客。”
孫濤謝絕了,“今兒個黃瓜不賣完,趕明兒就不新鮮了,我得在這盯着。改天您得空,我請您。”
“那成,你忙着,我走了。”李哲騎上自行車,返回崇文門菜市場。
他熟門熟路的找到自家攤位,攤子上還放着六根黃瓜,老李坐在後面看攤,也不吆喝,眼睛直勾勾的在那坐着,不知在想啥。
“爹,幹啥呢?”
“啊!”老李渾身一激靈,颳了兒子一眼,“暫住證辦的咋樣了?”
“申請表遞交了,等着就成。眼瞅着中午了,咱收攤喫飯。”李哲對着一旁的馬大娘說道,“大娘,跟我們一塊喫點吧。”
“我帶飯了,你們自己去喫吧,我給你們看着傢伙什兒。”
李哲客氣了一句,將六根黃瓜裝進編織袋,馱着老李出了菜市場。
看着兒子呼哧呼哧的往前騎車,老李忍不住問,“老二,咱去哪啊?”
“今兒個請你喫點好的。”
“喝碗羊湯就不賴,下午還接着賣黃瓜呢。”
“不賣了,咱自己喫。”
“磕破皮的黃瓜家裏還有,這六根黃瓜品相挺好,喫了不是糟蹋錢嘛。”老李有些心疼。
“爹,把心放肚子裏吧,我啥時候做過虧本買賣。”
十幾分鍾後,李哲騎到前面廣場,青磚上停滿二八自行車,車把掛着印魔都、羊城字樣的旅行包。一個大爺推着玻璃櫃三輪車叫賣糖葫蘆,“冰糖葫蘆兒??剛蘸的!”。
李哲又往前騎了二百米,就到了全聚德前門店,“爹,今兒個請你喫烤鴨咋樣?這兒子沒白養吧。”
老李瞅着硃紅的柱子、氣派的門頭,懸掛黑底金字匾額“全聚德“,不由自主的後退了一步,“這是咱能喫的?”
“有錢就能喫,沒瞧見那麼多外地口音的,都是遊客。”
“這得老貴了吧。”
“又不讓您掏錢,先進去再說。”
說話間,兩人走到全聚德店門外,兩側玻璃櫥窗裏陳列着泛黃的領導人合影,鏡框邊角貼着“歡迎外賓“中英文字條。
上了臺階,往店裏一瞅,李哲傻眼了,裏面烏泱泱的人羣排着長隊,亂七八糟的啥口音都有。
戴紅箍的服務員在一旁維持秩序,“都甭擠了,前面沒位置了,都是排隊的。”
看着前面的大幾十號人,老李忍不住問,“老二,這得等多久呀?”
李哲暗道一聲失策,他光顧着琢磨事了,沒往排隊這方面想,都說這個年代的烤鴨金貴,現在看來啥時候都不缺有錢人。
爺倆等了半小時,也沒往前挪幾步,倒是不冷,就是聞着烤鴨的香味,肚子越來越餓。
“老二,要不咱改天再來,今兒個先喫點別的。”
“爹,甭管你哪天來,都得排隊。”李哲從包裏拿出一根黃瓜,蹭了蹭,掰成兩截遞給老李一半,“先墊墊吧。”
“嘎吱……”黃瓜的咬聲清脆,被淹沒在人羣的噪音中。
“同志,你這黃瓜哪來的?”一個身穿黑色皮夾克的男子問道。
李哲瞅了對方一眼,“自家種的。”
“能勻給我兩根嗎?我帶朋友來喫烤鴨,啥都不缺,就差點黃瓜條。”
“我也是來喫烤鴨的,給你了,我喫啥。”
穿皮夾克的男子指着前方的人羣,“您今兒個來晚了,等輪到您,估計烤鴨也賣完了。”
“你不也剛來嗎?”
“我有朋友在裏面等着呢。我也不多要,您賣我兩根就成。”
老李瞅瞅前面的人羣,也犯愁,“老二,賣吧。”
“五塊錢一根。”李哲哼了一聲,一副愛買不買的口氣。
皮夾克男子一挑眉,“您可真敢要價。”
李哲說道,“要不您把位置賣給我,我進去喫。”
“那不成。”皮夾克男子從皮包裏掏出十塊錢,“來兩根新鮮的。”
李哲接過錢,從編織袋裏拿出兩根黃瓜。
皮夾克男子接過黃瓜,塞進皮包裏,呲牙笑道,“您吶,慢慢排着,我先進去了。”
“娘嘞,他真買啊!”老李眼睛瞪得老大,有些興奮的說,“老二,要不咱在這支個攤賣黃瓜吧,這價可比菜市場高多了。”
“爹,想啥呢,這是你想擺攤就能擺的地?”李哲本想喫頓烤鴨,順便談個生意,店門倒是進了,誰曾想卡這了。
老李也想明白了,“老二,你是想把黃瓜賣給全聚德?”
“賣菜是順便的事,主要還是帶你喫烤鴨。”
老李搓搓手,“要我說咱也別排隊了,直接去後廚找人賣黃瓜。”
“爹,人家找咱是一個價,咱找人家就是另一個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