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說出來,在場的諸多黃石山修士,都在一瞬間臉色煞白,尤其是山主徐越,更是雙腿一軟。
什麼意思?這山上有人走來走去不行,就非得要將這黃石山徹底覆滅是吧?
掌律萬林到底還是那唯一的聰明人,聽着這話,也只是苦笑一聲,想着依着這位周宗主的行事風格,真要殺人,這還跟你廢話什麼,直接一劍遞出來,咱們能接住啊?
既然不是殺人,這話說出來,就明顯是個敲打之意嘛。敢情自己這位山主聽不明白,擔心成這個樣子了。
萬林趕緊以心聲開口,跟山主徐越說了幾句,後者這才把半信半疑地把心放回肚子裏,小心翼翼地看向周遲,接話道:“周宗主,這山上總要有些人的,把腳底的淤泥好好洗洗,其實也不影響什麼的。”
周遲瞥了一眼這位黃石山山主,然後又把目光投向另外一邊,看了一眼萬林,這才收回視線,繼續上山。
徐越鬆了口氣,繼續跟着幾人上山。
等到了山頂,將三人領進會客廳之後,他讓人端來上好的茶水,這才讓其餘人先暫時出去,就是和萬林兩人,在這裏作陪。
周遲端起茶水,聞了聞香氣,然後才緩緩開口問道:“對於孫全,黃山主打算怎麼處理?”
黃越看了一眼萬林,這才說道:“此人敗壞我黃石山的清譽,自然罪該萬死,要依着山規處死他,只是這般也無法平我黃石山受損的清譽。”
周遲笑道:“他這個替罪羊,當得還可以是吧?”
黃越一怔,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便只好求助地看向一旁的掌律萬林,萬林苦笑一聲,趕緊開口道:“周宗主,此事的確是黃石山錯了,我們不該看那酒肆有了些起色,就想着佔爲己有,生出此心,巧取豪奪,這不對,但此事已經做了,那自然是無可挽回,看周宗主決意如何處理我黃石山,我黃石山都無半點怨言。”
萬林從周遲上山的時候就開始思考,這位名動東洲的重雲宗主上一趟黃石山,到底是爲了想要個什麼結果,想到這會兒,終於有了些眉目,要不然他也不敢輕易開口認錯。
周遲看了一眼萬林,微笑道:“山上人,仗着有些境界,就能不把山下人當人看,這個道理,對也不對?”
萬林看着周遲,想了想,直白道:“這個道理不對,但很多時候,沒有人講道理。”
周遲問道:“那是爲什麼呢?”
萬林心中不知道在想什麼,但到底是猶豫了很久,這纔開口,“沒必要。”
這三個字很沒有道理,但卻讓人說不出來什麼,過去這些年,東洲的山上修士,一直如此,如無什麼大的意外,也會一直如此,千百年不夠。
千萬年,會不會變,怎麼變,不好說。
周遲看着他,沉默片刻,說道:“我來跟你講道理,有沒有必要?”
萬林搖搖頭,“其實也沒必要。”
他們沒必要和山下那些百姓講道理,是因爲對方太弱,所以沒必要。周遲跟他們講道理,其實也是一樣的道理。
也是沒必要。
你堂堂一位重雲山宗主,整座東洲的第一人,你一句話,此事可定,道理有沒有,其實不太重要。
周遲笑了笑,“看起來你還是把重雲山當成了寶祠宗,將我當成了寶祠宗主?”
萬林沉默不語,但意思其實差不多。
周遲說道:“我要真是那樣的人,那我直接把你們黃石山滅了行不行?我要真是那樣的人,你們這會兒就死了,真一點想法都沒有?”
萬林和徐越都沉默不語。
周遲說道:“強者不講道理的世道,對於弱者來說,是不是有些太糟糕了。”
“強者欺凌弱者,弱者又欺凌更弱者。”周遲看着萬林和徐越,平淡道:“最弱的那些人,每一天活着大概都會是煎熬。”
萬林張了張口,想要說些什麼,周遲已經緩緩說道:“如今東洲,我是最強者,我不願意平白無故欺凌你們,我也不太願意看到比你們強的人在欺凌你們,你們怎麼想?”
不等他們說話,周遲繼續說道:“你們怎麼想其實暫時不太重要,講道理的人會有的,始終會有的,山上修行的人,不是都如同你們這般的人,總有人不忘本,記得自己從何處來,要前往何處去。”
周遲揉了揉臉頰,放下茶杯,“萬掌律,你猜對了,我這趟上山,不爲殺人而來。死一個孫全暫時夠了,但這東洲,只要我周遲在一日,你們還如此行事一次,那黃石山,就真要不存了,這是我的道理,你們明不明白?”
徐越和萬林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
明不明白不重要,但必須明白。
……
……
周遲上山短暫,下山更快。
這讓黃石山衆人自然是喜出望外,能把這尊殺神送下山,怎麼都是好事。至於山中爲此付出了什麼樣的代價,他們對此都覺得沒什麼關係。
那些罈罈罐罐,打碎了也就打碎了,重新再攢就是,可一條性命沒了,那就是真沒了。
這可不是什麼小事。
山頂那邊,萬林跟徐越並肩而立,徐越這位黃石山主心有餘悸地開口,“師弟啊,我真是覺得,差點就要死在山裏了。”
萬林看了一眼自己這位山主師兄,這會兒他眼裏哪裏還有那些慌亂,反倒是無比平淡,其實也是,一位山主,不說天賦如何,只是心性,能夠坐上這個位子,就註定不是蠢人,之前那般表露,不過是示弱而已。
這一點,萬林心知肚明。
但實際上,周遲也肯定是心知肚明。
萬林說道:“看起來,這位周宗主的確是跟寶祠宗那些人不一樣的,只是這個不一樣,能維持多久?”
徐越微笑道:“那是他的事情,可他和重雲山只要是這樣,我們也只能這樣,還能如何?做人,該低頭就點頭。”
“想要改變這樣的局勢,那咱們就得出一個比他要更厲害的人,可一座東洲,都找不出來的人,咱們就能找出來了?”徐越平靜道:“低頭就低頭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啊。”
萬林沉默不語,他只是想着之前周遲說得那些話,一個年輕人的宣言,很多時候,其實年長的人都不太願意當真,因爲他們都年輕過,都是從那個時候過來的,也太懂那些年輕人了。
但總有一些年輕人是不一樣的。
……
……
“你以前沒這麼多話的。”白溪看着周遲,想了想說道:“小時候,你的話也不多。”
周遲說道:“你是覺得我不該說那麼多?”
兩人來到山腳,離開黃石山,一直沒有說話的白溪,這才緩緩開口道:“跟別人可以說那麼多,但我覺得跟他們,用不着說那麼多。”
周遲想了想,沒有說話。
孟寅則是說道:“周遲,我們在做的事情,或許會做成,但做成之後,能管多久?”
“一座王朝,國祚的長短,總有盡時。”孟寅輕聲道:“我們總是要死的,等我們死了,世道會不會又變回去?”
周遲微笑道:“有很大的可能。”
“不過你要是擔心等我們死之後,世道又變成了過去的世道,這會兒就什麼都不做了,那也很沒有道理,因爲至少在我們做成這件事之後,到我們死之前,都會有一個還算不錯的世道,這不值得嗎?”
周遲眯了眯眼,滿臉笑意。
孟寅挑了挑眉,“有理。”
有些事情,重要的是結果,但過程也很重要,兩者都可求,實在沒辦法,只求其中一種,也很好。
——
這些日子山中時不時下雨,不過多了個人幫忙的齊霧的那座道觀建造,還是如火如荼,已經有了不少進展。
這會兒眼看着天公不作美,這對師徒就到草棚下躲雨,也算是暫歇。
“師父,其實我一直有個問題。”陳立看着那場小雨,這一下雨,山裏就起霧了。
齊霧嗯了一聲,“什麼?”
“師父,咱們要建的道觀,好像不夠大,師父你要是再收弟子,收得多了,會不會不夠住啊?”這些日子,看着那些木料,他還是計算了一番的,建一座小道觀倒是夠了,但要是之後自己的師弟師妹一多,好像就不太夠用了。
齊霧笑了笑,“我也早想過了,既然你提出來了,正好,之後你就再多砍一些,咱們既然要建道觀,就把它往大了建,到時候師父也好多給你找些師弟師妹。”
聽着這話,陳立就苦着臉擺手,“那我覺得咱們逍遙觀,也用不着那麼多弟子了啊,師父。”
齊霧笑罵道:“傻小子,就知道偷懶不是?可你沒發現,你最近做活,已經沒有之前那麼累了?”
這麼一說,陳立這才反應過來,瞪大眼睛,“師父,你真是神仙啊?”
要之前,之前自己師父可就給自己講了講如何呼吸吐納,可就是這麼簡單的東西,就能讓自己變得不一樣了啊!
齊霧有些無奈,“有沒有想過,你其實是個天才?”
陳立皺起眉頭,然後認真搖了搖頭。
一個出身農家,之前只知道砍柴的少年,會想過自己有一天成爲神仙,然後還是所謂的天才嗎?
齊霧微笑抬手,那雨裏的木頭就自然而然地漂浮而起,然後他再一招手,那些木頭就落了下去,施展了神通之後,齊霧這才又問道:“那我現在再說你是天才,你信不信?”
陳立還沒有從剛剛那一幕的震驚中回過神來,這會兒還呆呆的,直到齊霧用手拍了拍他的腦袋之後,他這纔回過神來,很是痛苦地開口,“師父,你既然是神仙,爲什麼還要我那麼苦哈哈地幹活?”
齊霧眉想到自己這便宜徒弟居然關心的是這個,他扯了扯嘴角,最後無奈道:“都說了是修建我們自己的道觀,要是什麼都輕而易舉做了,能有意義嗎?”
“可師父你本就有這樣的本事啊?爲什麼非要舍了這本事不用呢?”陳立很認真地開口問道:“要是有本事卻不用,師父你不是白有本事了嗎?”
他這話說完之後,齊霧就沉默了,他盯着陳立看了很久。
陳立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眼前的師父,小聲問道:“師父,我是不是說錯了?”
“沒有,你說得很對。”
“那師父爲什麼還這樣?”
“可能是因爲我做了太久的神仙,這會兒想要做個普通人。”
“那師父你挑的時候真的不是很好呢。”
“因爲把你也累到了嗎?”
“是啊,師父你一直是神仙,這會兒纔想着做會兒普通人,可我一直都是普通人,做了很久,這會兒有機會想做神仙,當然還是想做神仙了啊。”
“這樣啊,那你之後不要乾了,就看着我幹。”
“那不行,哪裏有讓師父幹活,我這個當弟子的在一邊看着的,沒有這個道理吧?”
“那那還是不錯。”
“對了,這座山叫做什麼名字?”
“沒有名字哩,我們上山砍柴都說,走,去那座山砍柴去,師父你要給這座山取個名字嗎?”
“既然叫那座山,那就叫那座山,不挺好的嗎?”
“師父,那也有點太隨意了吧?”
“隨意有什麼不好,人生在世,隨意自在一點就好了。”
陳立看着眼前的齊霧,很認真地看着自己的這個師父,點了點頭,“師父,你真是個神仙。”
齊霧知道他肯定不是說的自己會那些所謂的法術的原因,於是便問道:“何以見得?”
陳立笑道:“不是神仙,不會說話讓人聽不懂的。”
齊霧搖了搖頭,笑道:“是你還太小,見過的東西還太少,等你大一些,走過一些地方,見過一些沒見過的東西,你就不會覺得聽不懂了。”
陳立想了想,說道:“我是跟着師父一起去嗎?”
齊霧微笑道:“也可以,不過總有你自己出門的時候。”
陳立看着遠處的雨幕,哦了一聲。
齊霧輕聲道:“不過出門之前,你得先陪着師父,見一見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