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雲山也好,周遲也好,這些都不是普通的詞彙。
尤其是如今的孟氏,和重雲山的關係,上上下下都是知道的。
門房沒有猶豫,趕緊便將眼前的周遲請了進去,沒多久,孟章就匆匆趕來了,這位朝廷重臣是見過周遲的,更是知道他和孟寅的關係,當然也很清楚現在周遲的地位,這會兒看到周遲親自趕來,孟章熱淚盈眶,甚至有些哽咽,“多謝周宗主還念着我家老爺子……”
周遲搖搖頭,沒有怎麼客套,很快便開口說道:“讓我去見見老爺子吧。”
孟章點點頭,擦了擦眼淚,趕緊就領着周遲去了老爺子所在的那間屋子裏。
周遲走進屋子,便看到了牀邊臉色蒼白的重雲宗主,和安然躺在牀上的孟老爺子,來到這邊,周遲取出一顆丹藥給孟老爺子服下,然後才握住了孟老爺子的手腕,輕輕的將一些平和的氣息渡進去,緩緩的爲老爺子化解藥力。
感受到那股氣息,重雲宗主睜開眼睛,看到了周遲之後,才收回了自己的手,不過剛收回來,掌心便多出了一顆丹藥。
重雲宗主微微蹙眉,“這應該是用不着了。”
這顆丹藥可不是什麼尋常的東西,而是大部分修士都夢寐以求的丹藥,玄花丹。
之前重雲宗主便喫過了,如今再喫,的確是有些浪費了。
“宗主不必如此想,如今早些將傷勢養好才最好不過。”周遲微笑道:“更何況,我在寶祠宗那邊,弄了不少,喫了便喫了,不必想那麼多。”
其實也並不是,在寶祠宗那邊弄來的丹藥,其中大部分,周遲都給了那個老劍仙古墨,他現在其實更需要此物,剩下的幾顆,周遲自有些打算,綿延壽數,他自己現在是用不上,但用來跟人廝殺一場之後修復傷勢,還是很有用的。
重雲宗主也不是矯情的人,既然周遲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他也就不再推辭,喫下之後,這才問道:“孟老大人,你還有辦法……”
雖然讓孟老爺子喫了一顆玄花丹,重雲宗主還是覺得,大概孟老爺子也是很難再綿延壽數了。
還是那句話,無根之草,天雨不潤。
周遲看着閉着雙眼的孟老爺子,說道:“沒什麼法子了,這顆玄花丹,應該是能讓老爺子清醒半日光景,孟寅還有多久才能趕來?”
既然孟老爺子身死,已經是定局。那麼現在要做的,就是讓孟老爺子在最後的時間裏,能不留遺憾。
這裏面,孟寅是重中之重。
“多謝宗主。”
周遲收回手,將孟老爺子的手用被子蓋好,這才轉頭看向重雲宗主。
若不是重雲宗主果斷來到這邊,用氣機幫着孟老爺子撐住最後一口氣,那麼現如今,孟老爺子肯定是已經撒手人寰了。
但實際上這件事,換做大多數的山上修士,都是不會做的,山下一個尋常人的性命,從來不在他們的眼裏,一宗之主就更不會特意冒着如此大的風險來做這件事了。
所以重雲宗主所做之事,看似不大,但實際上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所以周遲要多謝。
“這種事情沒有什麼好謝的,我若不做這件事,重雲山便變味了。”
重雲宗主笑了笑,“不過,稱呼有些不對吧,你如今纔是重雲宗主,我不是了。”
周遲看着重雲宗主,正色道:“我這前面還有個代字,既然宗主還活着,那麼宗主之位自然是宗主的。”
重雲宗主在心裏嘆了口氣,這才說道:“當初消息傳到帝京的時候,我看到那個代字,就知道你的心思了,想要把這擔子交給你,但你卻不願意,也罷,我就再擔着就是。”
周遲聽着這話,有些意外,他本來以爲,重雲宗主是怎麼都要把重雲宗主這個位子交給他的,但現在一看,是自己想的有些多了。
“我自然是想要將宗主之位給你的,做宗主,我一直不太擅長,比西顥尚且還有不如,比你,差得更遠了些,可你既然看向的是東洲之外,我也不好將你困在東洲,只要你心裏有重雲山,那便是了。”
重雲宗主微笑道:“不過孟寅倒是被你擺了一道,這會兒說不定也在跳腳罵娘吧?”
周遲微笑不語。
“鍾寒江如何?”
重雲宗主忽然開口,詢問起來鍾寒江。
周遲想了想,說道:“可以。”
重雲宗主笑道:“既然你這般說,我便心裏有數了。不過只有一個鐘寒江,還是不夠,還需要一個別的纔是。”
周遲說道:“姜渭也還可以。”
重雲宗主一怔,隨即問道:“女子掌律,會不會太軟了些?”
周遲搖搖頭,“劍修,哪裏有軟的?”
重雲宗主笑了笑,“倒也是這個道理。”
三言兩語之間,這兩人似乎就將重雲山的未來給定了下來,但實際上,重雲山的未來,更多的還是在周遲和孟寅的身上,這其餘的人,不過要找適合的人,將重雲山維持好就是了,他們只需要按部就班,別的大事,有周孟兩人,便足夠了。
將此事敲定之後,周遲才說起了當初帝京一戰,“讓宗主涉險了。”
重雲宗主微笑道:“帝京你既然已經有所佈置,那就不算太險,反倒是重雲山那邊,那日你的局面還是太難了些,之後你藉着大勢去寶祠宗,我也是沒有想到的。”
一羣劍修跟着前往萬寶山,那的確不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
這樣的事情,從前沒有幾個人能做到,如今只有周遲一個人能做到。
至少是在東洲,那就只有周遲一個人能做到。
周遲揉了揉腦袋,沒有說話,那些事情,天時地利人和,差一點都不行。
“那位柳仙洲,名頭那麼大,和你那一戰,我是真想去看看,可惜了,但聽說你沒輸,便更可惜了些。”
那必然是東洲這三百年來的劍修第一盛事,錯過了,自然會覺得可惜。
周遲說道:“只是僥倖而已。”
對此,重雲宗主一笑置之。
“不多說了,你既然來了,我便繼續去藏着了,帝京的事情也好,東洲的事情也好,能幫上你的,你儘管開口,我這條性命,不值錢的。”
重雲宗主也是個灑脫的人,雖說對重雲山還有些想問的,但也覺得這會兒不是好時機,就乾脆不說了,就如此了。
周遲打趣道:“宗主這條命自己覺得不值錢,可謝峯主卻還是覺得很值錢的,要是宗主真死在帝京,只怕謝峯主會把我活喫了。”
重雲宗主笑了笑,聲音變得很是溫柔,“這個謝師妹,脾氣還是這般啊。”
周遲聽出來了言語裏的寵溺,但沒有點破,當初的四位峯主加上這位重雲宗主,都是有些愛恨糾纏在裏面的,但最好的,大概就是這位重雲宗主和謝昭節的,兩人定然是互相喜歡,至於爲什麼沒有結爲道侶,就不知道爲什麼了。
至於白池,估摸着是最慘的一個。
重雲宗主很快離開,這邊就只剩下了周遲一人,他看了一眼孟老爺子,這才起身走出房門,門口這邊,孟章一直在等着,這位孟氏的長子,這會兒看着周遲,欲言又止。
周遲看着他,直言不諱,“孟大人,老爺子救不回來了。”
“老爺子油盡燈枯,並非尋常人可救,我也只能吊着老爺子一口氣,等着孟寅回來,兩人再說說話。”
周遲有些歉意。
孟章眼眶通紅,但還是擠出來一絲笑意,"生死本來就是自然之理,誰都逃不過的,老爺子活到這個歲數,其實也值得了,想來沒有阿寅他的那些丹藥,老爺子早幾年也都該沒了,周宗主盡力了,我們知道的,我沒有怪周宗主的意思,只是有些捨不得。"
孟章心情有些低落,作爲陪伴自己老爹最長久的兒子,他現如今沒有想任何孟氏的榮辱,只是一箇中年男人對於父親要離去的不捨。
周遲不知道說些什麼,只是說道:“要不然先讓老爺子醒轉,孟大人先和老爺子說些話?”
孟章抬起頭,然後搖了搖,“等阿寅回來再說吧,老爺子這些年最喜歡的就是這個孩子了,要是沒讓老爺子看到他,只怕老爺子走得也不安生。”
周遲沒有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當夜,孟寅回來了。
他的眼眶有些紅,看着有些疲憊,風塵僕僕。
他心情沉重地踏入孟府,跟周遲說了幾句話,然後便去了那屋子裏。
沒過多久,孟寅便從裏面走了出來,在孟章耳邊說了些什麼。
孟章聽完之後,也是點了點頭,很快便召集了孟氏的兒孫,進入了那屋子裏。
這幾日一直昏睡的孟老爺子這會兒穿好衣物,坐在牀前,看着自己這些兒孫,看着精神還不錯,至少是沒有半點的病態。
但兒孫們哪裏不明白,這就是所謂的迴光返照了,只怕老爺子,是熬不到明日了。
孟老爺子看着自己的這些兒孫,還沒開口,這裏就響起了哭聲,老爺子也沒生氣,更沒有訓斥,只是微笑道:“有什麼好哭的呢?誰都有這一日,先賢有句話叫做老而不死是爲賊,老夫做了這些年的賊了,如今不願做了而已。”
可老爺子越是這麼豁達,這邊的兒孫們就更是難過,哭聲便有些止不住了。
孟老爺子看着這一大家子人,緩緩開口說着一些事情,時不時提起某個兒孫的名字,然後便能聽到一陣哭聲。
家族一大,兒孫一多,真情便少。
因爲做老人的,很難一碗水端平,長此以往,兒孫們自然不滿,既然不滿,便會疏遠,那點真情自然也就沒了,但孟氏到如今,都還是這般真情實意,都要歸功於老爺子從來不厚此薄彼,對自己的兒孫們,從來公平。
所以這會兒老爺子將要駕鶴西去,一羣兒孫,都是真的捨不得,真的難過。
半個時辰之後,老爺子揉了揉額頭,笑道:“去吧,跟你們說的話說完了,今日是老夫最後一日,老夫也要稍微偏一偏了,有幾句話要交代給你們大哥的。”
聽着這話,兒孫們一個個給孟老爺子磕過頭,就這麼退到了屋子外,在外面跪了一排。
這屋子裏,就剩下了孟章和孟寅兩人。
孟老爺子笑道:“去將周宗主請進來吧?”
孟章有些意外,但也沒有反對,老爺子最後一日,就算是讓他去皇宮裏討些東西,只怕孟章也不會有半點猶豫。
很快,周遲便走了進來。
孟老爺子看着周遲,微笑致謝,“這幾日周宗主和何宗主,還有太子殿下做的事情,老夫都知曉,多謝幾位了。”
周遲微微點頭,沒有多說。
孟老爺子繼續說道:“有些話還是想說,周宗主要是不介意,便都可以一起聽一聽,老頭子的胡言亂語,不見得能上臺面,但還是想說。”
周遲微笑道:“老爺子只管說,不對的,晚輩憋着就是。”
孟老爺子呵呵一笑,聽着這話,很是開心。
“章兒。”
孟老爺子也知道自己的時日不多了,這會兒看向孟章,沒有彎彎繞繞,只是開門見山道:“我孟氏子孫,要做好人,做好官,但不必做忠臣。”
這一句話說出來,頓時讓孟章一驚,這是什麼意思?這話也是能說的嗎?要是讓旁人聽到了,只怕還要說他孟氏都是亂臣賊子,只怕當即便有抄家滅族之禍。
孟老爺子看着自己這個兒子,只是感慨道:“你爹我,這輩子其實有些事情做得還可以,但有件事,還是做得不太好,那就是太看重名聲了,其實這東西,一點都不值錢,既然入朝爲官,便要心繫百姓,坐在龍椅上那位是誰,姓什麼,都不重要,只要是向着百姓,就可以忠,若不是向着百姓的,就不必忠。”
孟老爺子輕聲道:“名聲不值錢,不必那麼看重,爲百姓做些實事纔是,至於在史書上留下個什麼名聲,是流芳百世,還是遺臭萬年,都沒有那麼重要的。”
孟章張了張口,說不出話來。
孟老爺子說道:“這可以爲我孟氏家訓了。”
聽到這裏,孟章才皺了皺眉,“父親,這是不是有些不妥?”
孟老爺子搖搖頭,聲音不大,但很堅定,“不可商議。”